第九章 天下之敌

第九章 天下之敌

江湖一时好生热闹。

热闹,自然会有热闹的理由。少部分人带动大部分人的激情,少部分事推动大部分事的发展,这便成了热闹。

少部分人,自然是江湖中的绝世高人,绝世英豪,绝世枭雄,还有,绝世美人。美人是催化剂,一切事物的摧化剂。

美人是影子,在历史如镜一般的长河里隐隐闪动。

少部分人,导演着全部大事,大部分人,追随着少部分人的脚步,演绎着全部大事。

这当前的第一件大事,自然就是武林大会。武林大会是江湖人的事,江湖人的大事。尽管大会有不少规矩,想要买到大会的入场券十分不易,如果要入选大会竞赛选手,更是要历经过五关斩六将的层层考验,就算你想在大会开幕式上来个友情表演,亦是要施尽浑身解数,想死一大片脑细胞,闯过重重关口,最终,几百名友情演出待定人员还得耐心等待一群食古不化的老顽固们的投票表决。

但她的广泛性、刺激性、兴趣性却仍然获得了江湖人氏的喜爱,吸引了江湖人氏的眼球,取得了江湖中全民性的广泛支持。何况这届武林大会更推出了最优惠政策,除了开幕式照旧外,免费入场观看,免却测试入赛,你只要有心有力,有胆有色,就可以上场在千百万人面前与人打上一架。

当然,也就是这么一说,真正要上场去跟高来高去,云里雾里的奇人异士当面过招,也只是于心里想想而已。毕竟,一个人只有一个脑袋。“掉脑袋只不过碗口大的疤”,“十八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这些话是在悲壮无奈的时候说给人听的,不必要的牺牲只能换来世人的鄙视。

文天祥如果不是被俘零汀洋后从容就义,而是在太平洋冬泳时被淹死,你会有什么看法?但是,就是这么一说,更调动了江湖人氏的积极性。因为大家都得到了重视。一个人也许不怕辱骂责难,殴打暴揍,但却绝对怕没人重视,怕没人重视的感觉。人活一口气,佛争一柱香,不管这口气是自己挣的还是别人给的。但有了这口气,便已足矣。

这届武林大会因故提前召开,这个故,便是比翼剑,便是天魔解体**,便是李坏。

武林大会理事会各成员,包括少林,武当,丐帮,唐门,青城,为了体现真正的民主,逍遥门亦坐上了客卿一席,享有理事会成员的平等待遇。这六大理事经过三轮的聚会讨论研究,一致通过将李坏列为此次大会的焦点。

因为慧空禅师提出,武林大会是矛盾,既然是矛盾,就要抓住矛盾的核心和本质。与会人员一致认为,慧空禅师的观点十分深刻,十分现实,十分全面,比翼剑是李坏的,天魔解体**是李坏的,抓住了李坏自然而然便抓住了一切,遂一致表示欣然赞同。

接下来便是研究出一个主题。大家都是讲道理的人,自然不能起无名之师。又经过一番唇枪舌战式的激烈讨论,主题暂时定了下来,便是“嵩山迎新年茶话会暨推陈出新领袖群伦除魔卫道誓师大会”。长是长了一点,但也算得上差强人意,不失偏颇。本想弄个第二十一届七十五届,但与会人员俱皆年迈精衰,除了武功和声望外,别的东西都忘得差不多了,遂作罢。

议定了这个主题,慧空禅师即招呼门下众僧去制作横幅,以便择良日悬挂,同时将会议精神列成书面材料向“江湖联盟”的林惜羽汇报。孰料,这一众江湖中的头头脑脑,想白了一头白发,争破了好几张老嘴才研究出来的完美方案,竟然遭到了林惜羽的全盘否定,只因为林惜羽是唐小水的朋友,好朋友,而唐小水是清儿的小姐,关系非同一般的小姐。

清儿以前心里只有小姐,现在,心里又多了李坏。所以,唐小水终于涉足江湖。这更是一件大事。

在一些人心里,唐小水涉足江湖比武林大会更有冲击力和诱惑性。无数人想一睹仙颜,队伍几乎从成都排到了洛阳,却无一人有幸得见,甚至连唐小水的衣角都未抓到一片。

翠林幽筑。

小桥流水,青山掩映,景色之美,之雅,胜似琼楼仙境,尘世间已再无词语能够形容。此地只应天上有,人间何幸能拥之?幽静翠林之中,两个绝世娇娆正悠闲漫步,身姿风采,飘逸若仙。

林惜羽道:“水儿,你真是神通广大,江湖中人人想一睹你这‘梦中仙’的绝世风采,却仍让你神不知鬼不觉地脱开了身。”唐小水轻笑一声道:“羽姐取笑了,在你这真正的仙子面前,水儿岂敢稍有僭越。水儿只是一时调皮,耍了一计‘暗渡陈仓’罢,却不知清儿现在行程如何?”

林惜羽道:“好一个‘暗渡陈仓’,清儿精灵透顶,人小鬼大,一定会安然抵达洛阳。”唐小水道:“水儿无事不登羽姐的仙殿,还望羽姐不要责怪。”

林惜羽笑道:“水儿的慧心终于失守了。”唐小水顿时满面飞霞,神情娇羞无限,诱人之极。幸好李坏不在此地,否则,这世上便又要多上一个失心疯了。

唐小水道:“水儿只不过是想为清儿略尽心力而已,羽姐又何须多心。”林惜羽道:“我什么都没说,水儿又何必紧张。”唐小水心里一阵茫然,秀美之极的双目之前顿起一片迷雾,李坏啊李坏,你真是害我不浅。

一品福地。南宫伤双手捧着一张李坏的通缉令,两眼大睁,口里喃喃**叨:“凶神出世——天性奇淫——李坏啊李坏,看来你还真是坏透了。”顿时笑得前仰后合。

南宫纤纤满面愠怒,娇喝道:“有什么好笑的,不许笑。”南宫伤一面暴笑,一面上气不结下气地道:“有趣,实在太有趣了。”南宫纤纤秀目向南宫伤一瞪,伸手一把抓过其手里的通缉令,正待撕个粉碎,却忽地停了下来,细心地将通缉令对折叠好,揣入怀里,转首向司空晴道:“司空叔叔,烦你派些人手,将张贴于洛阳城中李公子的通缉令全部撕了下来,就地销毁,切莫要漏过一张。”司空晴应了一声,一言不发,走了出去。现在满屋子硝烟味,他可不想再多说一句话,以免惹来“灭顶”之灾。

郭秀芷望着司空睛离去的背影,怔怔地出神。忽道:“这个李坏我好象在哪里见过。”南宫伤与南宫纤纤俱皆一震,满脸诧异。郭秀芷身为官家小姐,平时大门不出,小门不迈,若是李坏说见过郭秀芷,依他那色中饿鬼的不凡本领,自是并不奇怪。只是郭秀芷说见过李坏,这却是让人难以相信。

南宫伤笑道:“莫不是郭小姐在梦中见过不成?哈哈,恭喜恭喜,恭喜郭小姐见到梦中情人,真是谢天谢地,那我可就自由解放了。”南宫纤纤骂道:“你乱嚼什么舌根,自己的女人却要死命向别人身上推,真算不得是男人。”心道,你不要老婆现在我可不再关心,只是,你往李坏身上推却是万万不行。

郭秀芷仍作皱眉苦思状,模样十分可爱。忽地,郭秀芷娇躯一震,秀目内透出骇异神色。她终于想起自己于何地见过李坏了!

洛阳城凤鸣楼。密室。晕黄的灯光下,一道士打扮的中年人静立室中,面目宁和,看不出半点表情波动和心中所想,赫然是青城“神霞子”观云。

忽地,密室门外传来了三次轻微的叩击声,每次三下,极富节奏。室内之人轻轻咳嗽一声,随着“吱呀”一声轻响,走进一个黑衣劲装的清秀丽人,却是“鸣凤四艳”之一秋云。秋云莲步紧密,走近“仙霞子”,正待恭身行礼,“仙霞子”挥手道:“不必多礼,直说无妨。”

秋云应了一声,道:“武林大会将于下月十五于嵩山少林寺前召开,据我们探得的消息,目前大部分主要人物已抵达洛阳,计有武当冲虚道人及其弟子郑青松,唐门唐三先生,丐帮帮主“侠丐”戚天,逍遥门副门主“绝杀”郭疯,大汉堂孟高峰已于关内现出踪迹。据传,唐门大小姐唐小水亦已至洛阳之地,只是属下从未见其真人,不敢肯定。”

“仙霞子”唔了一声,道:“李坏呢?”秋云道:“说也奇怪,这些天李坏却是踪影全无。李坏初抵洛阳时,烂衣破衫,招摇过市,惟恐天下人不知他的大驾光临。不过,自从洛阳各处贴出这张通缉令后,他便消失了。”说罢由怀里掏出一张画像,递了过去。

“仙霞子”凝视半晌,问道:“秋云,你精通画技,可曾瞧出这张画有何特异之处?”秋云道:“请恕秋云放肆。画像之人画工十分精湛,尤其是人物形象特征十分传神,将李坏此人画得活灵活现,见过此画像之人,只要再见到李坏,断然不会认错。只是此人着笔细腻,似含有隐隐情思,属下大胆推测,此人极有可能是女子。”

“仙霞子”哦了一声,道:“女子?逍遥门一直欲活擒李坏,自然不会如此打草惊蛇,多此一举。诸如少林武当此类正道人氏,一直以侠义光明自居,更不会做出这种无聊之事。”稍微一顿,又道:“秋云,你有什么看法?”

秋云道:“秋云认为,此人尽洛阳之地张贴通缉令,明处看来,似是在贬低李坏,暗中之意却是在示李坏以警。”“仙霞子”点了点头,道:“说得好,这实是大有可能。不管这画像之人是谁,定是敌非友,看来这李坏除了南宫世家,还另有强援,此事定要查个清楚。还有唐小水,亦是关键之人,不可掉以轻心。李坏如今身怀魔门秘辛,得之者受益无穷,已成为多方瞩目的对象。贤人说得好:“先下手为强”!”若是让仙霞子得知李坏吃了背负天书的洛水神龟,不知要作何表情。

戌时,繁闹的洛阳城渐渐隐入暗夜。华灯初上,穿城而过的洛水旁一片灯火通明,亮若白昼。城中的休闲乐处,一大半毗洛水而邻,阵阵笙竹入耳,琴瑟齐鸣,延伸着昼间的活力与生气。

《五行大义》中说,干支是大挠创制的。大挠“采五行之情,占斗机所建,始作甲乙以名日,谓之干,作子丑以名月,谓之支。有事于天则用日,有事于地则用月,阴阳之别,故有枝干名也。”

十二地支之中,戌是灭的意思,指万物老极而成熟。老极而成熟,似是透着收获的喜悦,其实质却是新陈代谢,寓意着一种消亡和新生。易容改名后的李坏与赵田沿洛水之流,逆上散步。日间于“风云客栈”,赵田费了好一番口舌,眼看就要挑起武当与华山之间的怨隙,好好地看上一场热闹,孰料,一阵剑拔弩张的紧张对峙之后,华山“风雷剑”卓劲秋竟收心凝神,不顾而去,白白浪费了感情。

赵田瞧着洛水两岸莺歌燕舞之景,没来由的心头又起怒忿,骂道:“这卓劲秋枉称“风雷剑”这么威风八面的外号,竟如此胆小怕事,让人失望。真——真不是男人。”李坏心道,这卓劲秋老成持重,处变化而不惊,受轻辱而不乱,实不简单。心中如此想法,却不能说了出来,以免在燃烧着愤怒之火的赵田身上再倒上一桶油。

李坏见赵田心情不佳,便想携赵田去逛逛柳巷,放放烟花,转转青楼,休闲休闲,当然,主角非赵田而是自己。一番曲折影射的言语试探之下,却发现赵田对此类天下乐土竟无丝毫兴趣,李坏只得暗自嗟叹不已,心里直怨交友不慎。

孰料,赵田对乐土不对胃口,却对洛水兴致甚浓,硬缠着李坏去漫步洛水之畔。本来李坏眼不见心不烦,现在却引火烧身,心中叫苦不迭。此举实是在考验他李大色鬼的忍耐之功,眼见莺莺燕燕,耳闻轻歌浪语,试问他色鬼本色,不是折磨却又是什么?李坏忽然想起了成都府的鸣凤阁。夏荷的似火热情,痴迷缠绵,化作一幅幅诱人至极的图画,倒映至脑中,晃动在眼前。

李坏心里更不痛快,侧首见赵田轻怒含愁,竟是像极了清儿,才发觉自己对清儿竟生出了如斯深厚的感情,心中一震。神思愰惚之间,不自禁地侧移半步,向赵田紧紧靠去,伸手搂过赵田的脖子,但觉入手处细腻滑嫩,心下奇怪,却因为心有所系,不曾作深处想法。

赵田不提防之下,被李坏搂住脖子,吃了一惊,左手向上使劲一掀,扳开了李坏附过来的右手,像受了惊吓的兔子一般向前标了几米,大声道:“你——你要干什么?这么无礼!”李坏被赵田一喝,回过神来,笑道:“无礼?你又不是女子,我亦不是龙阳君,哪里来的这么多无礼。你这小鬼头奇怪之处甚多,莫不是敌方派出的奸细前来刺探紧要军情?快快走了过来,让我好好检验检验。”

赵田亦觉得自己有点神经过敏,将头一垂,似是不好意思,脚下却未挪动半步,道:“这么恶心的话你也说得出口?你以为你是朱元璋,肩负社稷之任,亦或是李坏,身藏比翼剑之秘?”顿了一顿,抬起头来,大声叫道:“还有,不可再叫我小鬼,否则,否则,哼哼,休怪本少爷不讲兄弟情面。”

李坏口中的龙阳君,便是现时代的同性恋了。汉代时期的“龙阳”、“余桃”、“断袖”等历史典故脍炙人口,于江湖中流传甚广,赵田虽然年少,但久历江湖,知晓其事亦不算怪。史载龙阳君为魏王“拂枕席”,弥子瑕与卫灵公“分桃而食”,汉哀帝与董贤共寝,董贤压住了皇帝的袖子,皇帝不忍惊醒他,“断袖而起”。自此,“龙阳”、“余桃”、“断袖”便成了同性恋的代名词。

李坏心里一惊,这赵田三番五次在自己面前提及李坏之事,莫非真的是为了比翼剑及那天魔解体**而来?这易容之术,除了自己引以为傲之外,旁人却从来无人恭维半句,若是熟悉自己之人,自是可轻易认出。李坏越想越不对劲,厉目向赵田上下巡视。赵田被李坏看得浑身发毛,又退了几步,惊道:“你——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李坏道:“赵兄对李坏这么感兴趣?”赵田听到李坏之名,像吃了刺激性的东西一般兴奋起来,道:“这是当然,如此江湖之上,又岂会有对李坏不感兴趣之人。若是沐兄对李坏不来电,又为何前来洛阳?”李坏见赵田神情真挚,实不含半点包藏祸心之样,心下稍释,点头道:“这倒是有理,李坏身怀绝大秘密,谁都愿得之而后快。”

赵田道:“沐兄此言差矣,天下异宝,唯有缘者得之,比翼剑既为李坏所得,他人又怎能强求?”李坏佩服道:“赵兄果然是男子汉大丈夫!”赵田誓言满满地道:“李坏杀四凶,斗逍遥门,何等英雄行径,就算身怀天魔解体**又如何?宝物功法,尽皆死物,善人用之则善,恶人用之则恶,这种道理,稍通情理之人都能明晓。我想与李坏打上一架,只是心中仰慕而已,又岂会有其他想法。”

李坏心情激荡,似乎以前的一切不如意之处,已随着赵田这一番知己之言,化入眼前这波光荡漾的洛水之中,随波流逝,再无半点存余。忽地,右首不远处响起“啪啪”的清脆掌声,随即一把阴沉的声音传入李坏与赵田的耳中:“两位小兄真是侠肝义胆,识见独到,郭某真是感动。”

李坏与赵田俱是一愕,转首望去,但见身右五米之外峭立着一个高瘦精干,身着长衫的黑衣人,四十至五十间年纪,面如铁石,口中说着感动,面上却毫无半点情感波动,似已不属尘世中人。河风袭袭,吹得此君长袖轻荡,更显得此君傲立的身躯如标枪一般笔直,显是性格坚毅,冷酷无情之人。

李坏心头一震,认出此君的身份,竟是逍遥门副门主,“绝杀”郭疯。逍遥门门主“长河孤鹰”独孤鸿,从未在江湖中现身,便如谜一般。所以,“绝杀”郭疯虽身为副门主,其实大权独揽,逍遥门内外大小事务,十有**由此君决策。此人天生冷酷,修为超绝,手下从无活口,便如刽子手一般无情,江湖人闻名胆丧,遂称之为“绝杀”,足见此君的凶残暴虐。

李坏于几年前对逍遥门一番明查暗访,曾与“绝杀”郭疯多次朝面,自是一眼便能认出。只不知此君可曾发觉自己的真面目,若是如此,那可大事不妙。传言“霸刀”败亡于自己的天魔解体**之下,虽然事实并非如此,但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这笔糊涂帐自然要算到自己的头上。何况自己还诛了柔水堂堂主“玉面飞狐”展玉树,废了金风堂堂主“闪电剑”雷罡,实已与逍遥门之间形成滔天之仇,除了用鲜血来洗却,应是别无他法。

李坏暗忖,就算功力全盛时期,亦是要逊上眼前这“绝杀”一筹,目前只余三成功力,这赵田自然不算强援,更不宜力拼,只得打打马虎眼,祈祷自己并未露出马脚,蒙混过关了。

黄河神龟峡。峡谷开阔的入口处,一潭清水明澈见底,汩汩流淌,仰眼而望,峡谷呈神人两条巨腿倒立之势,两侧悬崖峭壁陡立,前路突断,一道通天木梯凌驾潭水之上,似是通往神秘的天际。

急促的马蹄声响处,西北方低峰尽处,疾雷惊电般奔出八人八骑,俱皆肩阔体厚,身形雄伟,满面沧桑之色,显是因为连日赶路,极具倦色。雄跨于健马厚背之上八名大汉向前张望,但见前方十余丈处清澈明透的潭水,面露喜色,顿时尽情呼啸出声,极为兴奋。嘹亮浑厚的呼啸声响彻于眼前近似封闭之场所,回声极巨,隆隆作响,震荡的声波沿峭壁而上,直冲云霄,惊起漫天飞鸟乱翔,遍地兽类逐奔。

当首一名神情风采最著的大汉又是一声奔雷般的长啸,忽地双腿微挟健马身侧,稍作借力,顿时飞身而起,直跃出三丈高,十余丈远,直如傲翔的鹞鹰一般,于空中划出一道美妙的弧线。待飞至潭水近处,不见有何动作,身形忽地一顿,竟笔直向下陨落,一如雄鹰扑兔,迅捷之极,不偏不倚,正好坠于一潭清水之前。其余几名大汉见状由衷赞道:“堂主,好一个“鹰翔九天”!”

那被众人称作堂主的大汉哈哈大笑,俯下身子,一双大手掌心向上,捧起潭水便向脸部遍洒,直洒了十几把,这才立起身来,豪声道:“爽快!爽快之极!”面上水珠兀自向地面滴落,却全然不顾,实是豪放之极。其余七名大汉纷纷效尤,俱皆不甘落后,一时间身形此起彼落,向潭水疾扑过去,顿时哗哗的水声不绝于耳,半晌方歇。

一个面目稍为清朗的汉子走近那位堂主,清声道:“堂主,依此地之景,应是黄河三门峡之神龟峡入口断潭无疑。我们几日几夜急奔,已至黄河,沿此峡穿渡过河,再向正南行五十里余,就可达洛阳之地。”这清朗的汉子约莫四十左右年纪,长眉凤目,额头高而亮堂,极富智慧,显是智囊一类的非凡人物。

那堂主沉稳地颌了颌首,仰首望了望天色,道:“很好,路远遥果不愧行遍天下的“千里行云”之称,此种地方都记于脑中。我们连日奔波劳累,让各位兄弟受苦了。如今天色尚早,咱们就到前方寻一家客栈,痛痛快快地喝上几斤酒,再好好歇息一晚,明日再赶路罢。”

一位满面髯须的汉子粗声道:“堂主,你把那位好朋友说得如神仙般豪情洒脱,我札尹木真想一气奔到他面前,好好结交一番。”众大汉纷纷附和,神情极为激动。那堂主面露怀**神色,似是在回忆美好往景,道:“这位朋友我虽只是一面之交,但却直似相识了一辈子,这种内心实感,世间言语岂能形容其万一。”说罢面露关切之色,道:“这位朋友目前处于危难之中,我孟某人自当竭尽全力,与之并肩作战,这才不负相交之谊。”

众大汉俱皆点头不已,都说理应如此。札尹木粗声道:“堂主,我们如今满心祈望,真想知道这位朋友的身份,总胜过对此一无所知的茫然。”堂主道:“自是应该与你们好好细说一番,只是这几天紧急赶路,不曾得空,稍候寻到客栈,我们便畅谈成欢。”稍微一顿,又道:“你们见我刚才施的轻功“鹰翔九天”,有何感想?”

众人一怔。“千里行云”路远遥道:“堂主的“鹰翔九天”,至少已至九重境界,虽不能说独步于天下,但放眼如今江湖之中,应是少有人及。”塞外汉子直言直语,口中所说便是心中所想,虽是恭维之言,仍是坦诚无比,让人觉不出一丝夸张之意。

堂主道:“孟某从不以轻功自诩,却对“鹰翔九天”却一直甚为自负,不过,比之这位朋友的轻功修为却远远不及。”众人一时心下骇然。比“鹰翔九天”还要强上几倍的轻功,他们连想都不敢想。那堂主又道:“其实这位朋友你们应是闻名于耳。如今江湖之中,风起云涌,你们应知晓这其中的关键所在。”

札尹木惊道:“比翼剑?”那堂主不置于否,路远遥恍然道:“原来堂主口中的朋友,便是如今江湖中的主角李坏。”那堂主沉面不语,显是默认。此人不愧身为智囊,心思缜密,一口道出这堂主心中所想。毫无疑问,这堂主便是塞北大汉堂“一柱擎天”孟高峰。

忽地,清潭之上的木梯尽处一把阴沉的声音响起:“李坏在哪里?”短短的几个字还未说完,只见冲天的一道身影由远及近,快若鬼魅,巨枭一般凌潭飞来,瞬间已然飞过几丈方圆的清潭,立于孟高峰等人面前,一双细目厉芒劲射,却是射向“千里行云”路远遥,想必是他将众人言语清晰听于耳里,李坏之名由路远遥口中道出。此人于如斯远的距离,竟能分辨出语言所出之人,功力实是骇人听闻。

孟高峰虎目直视过去,见面前此人年届六十,面容清矍,身形极为瘦小,浑身上下透出一股说不出的诡秘之气,心里一凛,拱手道:“在下孟高峰,不知这位前辈询问李坏却有何事?”

那瘦小老者并不还礼,阴声道:“你只须将李坏如今藏身之处说出便是,废话少说,更不要多问。”这老者面对八位功力不凡的大汉堂精锐,竟仍是如斯强横,显是自视甚高,有恃无恐,孟高峰名震江湖,他竟是闻所未闻。孟高峰表情不变,其余几名汉子却不堪受气,大声呼喝,这些大汉堂精英南征北战,威震大漠,一直高高在上,哪曾受过如此轻慢和威胁。

那老者扬手便是一掌击出,竟不带丝毫掌风。孟高峰一惊,一记劈空掌力封将过去,却仍是迟了一步,只听札尹木闷哼一声,显是已受内功。孟高峰一惊更甚,此人竟于自己面前,无声无息地出掌伤人,此等功力,真是惊世骇俗,怎么江湖之中从未闻及此人之名。心里却被激起无穷斗志,挥手摒退众人,右拳紧握,向对面老者直击过去,拳风起处,风雷隐隐,霸气不凡。

那老者又是轻轻一掌,推向孟高峰雄浑的一拳。孟高峰但觉心头一窒,一股阴柔的内劲竟透体而入,顿时全身泛起冰凉之感。那老者亦被孟高峰汹涌的拳劲击退三步,满面惊异,显是未曾想及孟高峰竟有如斯功力。

孟高峰功运全身,冰凉之感立消,心下暗忖,此人的掌劲竟能穿透自己的拳风而入,实是怪异。忽地电光火石般泛起一丝印象,心里一震,沉声道:“柔冰魅掌!你用的是柔冰魅掌!你是魔门之人!”

洛水流逝,不知流却了多少年,更不知还要流上多少年。

在大自然面前,人总是渺小若尘埃。

一湖清水,一座高山,一条小路,一间石屋,无不比人有更深远的张力和生命力。可笑的是,一个人总是认为,只要他走出那间石屋,涉过那条小路,攀上那高山之巅,再喝上一口湖中的清水,他便拥有了这一切。可是,湖水仍旧是湖水,高山依旧是高山,人仍旧是人。

这便道出了一个很玄妙的话题。似乎所有的物质活动,都是为了心理的感觉而服务。因为心里的种种**想和**,人便有了无休止的现实活动和无穷实践。

李坏望着眼前似乎已流淌过千百世却亘古不变的洛水,心里泛起一丝洒脱之意。

大丈夫,生当尽欢,死亦无憾。

生当尽欢,死亦无憾!

便如眼前之洛水,又几曾为了河岸的恳求和堵隔,河畔青木的凄怨轻诉而稍停奔流的脚步!逝者如斯,不舍昼夜。若不能潇洒行路,哪对得起眼前大好时光。

李坏一时心如明镜,纤尘不染,体内阻塞的内息便如洛水般缓缓流溢,清明透净的眼前忽地现出一双蕴含无限睿智而深彻的慧眼,似是满含佳许,又似满含期望。

李坏心里如波涛汹涌般震荡,眼前幻象顿如梦影一般消失无踪,如水流般流转的内息亦随之停却下来。李坏回过神来,觉得刚才那一双眼睛,似是已穿透自己的所有思想,更将无限神秘由双眼注入自己体内。心下骇异不已,暗查内息,发现竟又恢复了两成,心里一喜。又觉体内真气似有些许变化,却不知其具体。

李坏抛开心中所想,大步走至洛水旁,用神秘而清透的洛水洗却面上蹩脚的易容,只觉心情舒畅,十分爽快,清啸一声,向“绝杀”步了过去。

“绝杀”满面惊疑之色,阴沉不定,一对厉目向李坏上下扫视。赵田更是一眼不眨地向李坏直视,显是心情十分激动。

李坏朗笑一声,道:“几年不见,郭副门主风采依旧,在下十分钦佩。”

“绝杀”疑问满腹,见李坏于顷刻间便如脱胎换骨一般,实是想不透其中的玄秘。阴声道:“李公子真是好记性。公子双目神光隐隐,却不知变从何来?”

李坏暗忖,如今之势,最好编言改语,神秘化之,将这煞星骇走更是再妙不过。清咳一声,缓缓向“绝杀”踱了两步,负手而立,将手向前一指,悠然道:“郭副门主可瞧出眼前洛水的神秘之处?”

“绝杀”见李坏竟向自己走了过来,心里一惊,忙向外疾退几步,待听闻李坏说出这般莫名其妙的话,更是吃惊,道:“还望公子赐教。”李坏心里暗暗好笑,想不到这“绝杀”横行一世,却被自己装神弄鬼唬住,回首一望,见赵田亦是满面崇拜之色,更觉有趣。

李坏缓缓移身,步向洛水之畔,道:“昔日佛门先祖达摩大师,面壁十年,终于得悟至道,道教开山之张道陵先师,清修数十载,驾鹤西去,诸如此类先例举不举胜。由此可知,在遥远的天那边,应有一处常人无法想象的美妙世界。”

“绝杀”面色变化不定,道:“这种常识,凡人皆知,莫非公子有何感悟?”

断潭之边,阴风凛凛。

清瘦老者见孟高峰竟识得魔门绝技,面目一沉,杀机立起,阴声道:“小子既知圣门之人现身,还不束手就擒。”孟高峰见隐伏百年的魔门竟于此现出踪迹,目标便是李坏,心里忖度,看来当日剑门关之事,已是传得沸沸扬扬,竟将魔门之人引了出来。虽猜不出魔门寻觅李坏的目的,但见这老者阴冷无比,面色不善,想必定有图谋。

孟高峰心**至此,抽刀出身,豪声道:“孟高峰笑傲天下,从不知一个惧字,魔门之人又能如何,就算你们魔门老祖毕风寒亲临,孟某亦要横刀立马!前辈如何称呼,孟某刀下从不杀无名之人。”豪声于空间震荡不已,气势不凡。

残阳收敛了最后一束黯淡的光线,天色转暗,断潭之上轻雾漫起,渐渐笼罩清潭四围区域,两侧陡峭的山壁斜插上天,益显出一种诡秘的气氛。

那老者冷哼一声,道:“真是不知死活。名字此种俗物,老夫早已忘却,你可称我作孤独人,以免到了鬼府不知作何言语。”哼声十分尖厉,众人闻之耳膜欲裂,心神不安,显是隐含魔门秘功发出。

孟高峰功力深厚,丝毫不受影响,向后挥了挥手,众大汉向后远远退去,俱知这是他们敬爱的堂主孟高峰出手的先兆。

孟高峰道:“好一个孤独人!孟某晚生百年,未赶上那场盛事,今天在此会一会你这魔门的孤独人,也算得偿心愿。”说罢握刀的右手由下而上斜挥,刀锋一亮,暴出一束耀眼的光华,疾射向孤独人,便如一道澎湃的急流,咆哮而前。

孤独人心里微凛,不惊反喜,叫道:“好功夫,如此年纪便修成至上的刀气。”言语轻松,手下却丝毫不慢,竟不避不闪,当胸一掌击出,黑暗之中幻出淡淡的青紫之光,诡异非常,迎上孟高峰凌厉无匹的刀气。

“哧哧”的尖啸声响起,刀气与掌风摩擦出声,十分刺耳。刀气中心激流继续涌向孤独人那诡异的一掌,蓦地半空中一声暴响,便如巨大的烟花暴炸开来,顿时幻出千万种光彩,映得方圆几十丈之内一片通明,立于十余丈外的七位大汉堂好手都是心情激荡,衣袂上下翻飞。

李坏悠悠地道:“千百年前,洛水之中曾出现过一件奇事,郭副门主可有听闻?”

“绝杀”已被李坏天马行空式的胡言乱语搅得心里乱作一团,心里隐隐觉得李坏言语之间似有一丝调侃之意,想要发作,却又因心里对宇宙洪荒之神秘去处的无限向往,无穷欲**而压制。

诚然,武林中人,试问谁不想追求那种至高无上的玄秘境界?勿论魔道正途,只是选择的道路不同罢了,目的却是一样。到了“绝杀”这种级数的高手,心里的意想更是清晰,似有一种“可望而不可及”之感。

李坏自是深知其中道理,所以便抓住“绝杀”心里的弱点,以瓦解“绝杀”的杀气和斗志。错非李坏心思机巧,见缝插针,再加上李坏因刚才与洛水的神秘联系而生出的变化,当不能动摇当前不世高手,位居逍遥门副门主的“绝杀”郭疯的坚定意志和无穷杀机。

还不待“绝杀”开口,赵田便抢先出声了。他见到李坏洗却面上易容,露出本来面目,立时便认出今日相伴之人,便是自己一直欲寻找的对象李坏。

洛阳城中李坏的“光辉形象”遍地张贴,赵田心里这么“关心”李坏,自是看在眼里,扯于手中,藏至怀里。这时好不容易逮到发言的机会,再也不想错过,以表示自己并非孤陋寡闻之辈。

其实“绝杀”现在心里慌乱,机智谋略不及平时一成,亦不知作何答理。赵田清脆而急切的声音连珠炮般响起:“三皇五帝时代,准确的说是禹帝时期,洛水之中有上天降世的神龟,背负天书而出,献于禹帝。禹帝循照天书之纲,才得以治水成功,救华夏之地于渺茫之间。”

李坏道:“赵兄所言极是。神龟负天书而出于洛水,显而易见,这眼前之洛水,当有我等凡人未曾参透的无上奥妙,郭副门主以为如何?”说罢星目凝神,视向“绝杀”。

“绝杀”心思大动,显然已被李坏似假似真的言语所惑,铁石一般的面色亦缓和下来,柔声道:“看李公子之神态,刚才似有所得,可否见知?”比之此等参天地造化的至高境地,区区比翼剑,天魔解体**自是不堪一提。人生匆匆,不过数十寒暑,若能得窥天道之妙,那是何等荣幸之事!

一旁赵田亦是无限憧憬之态,他虽然久历江湖,却因年纪尚轻,对此类修道之论却是一知半解,但亦感觉其中有深度的诱惑。

李坏缓缓踱开步来,仰望无穷无尽的星空,以蕴含深情的声音道:“日月星辰,一草一木,无不深涵至理,更有深刻而神秘的联系,所谓参天地之功,成不世之事,所指不外如是。诸如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其中的一个因素。总而言之,譬如僧家立地成佛,道家羽化成仙,其中的玄奥并非秘密,而是尽为凡人所知,只是,因人而异,所悟不同罢了。”

李坏这一着更是厉害。他所言之事,当然是信口胡诌,全未经过大脑,只因经验繁杂,再加上不俗的口技,却又有几分道理。这么一说,更把责任推了个一干二净,就算当下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亦是无妨,“绝杀”能否有所感悟,那是“绝杀”的个人问题,与他李坏毫无干系。

“绝杀”暗暗点头,心道理应如是。昔人参透天地之机,坐地成佛,白日飞升,都有典籍详载,千百万人都深明其理。若是知晓方法,便能有所成就,那仙界恐怕连立足之地都要欠奉了。

“绝杀”道:“李公子机缘深厚,得比翼剑,又身怀魔门秘传,自是慧根深种,他日定有一番大成就。郭疯空存于世间几十年,却一直深陷尘世之绊,不可自拔,还望公子指点迷津,郭疯垂首听教。他日有所领会,定当详细告知。”言语之间无比虔诚,令人闻之动心。

李坏心里一震。他一番信口开河,原只想争取主动,换得一丝战机,却不料“绝杀”竟然信以为真,奉为至理,看来这“绝杀”实是深怀抱负,并非纯粹世间一凶徒。顿时收起玩笑之态,正经地道:“郭副门主真是奇人,在下佩服。”当下便将刚才所遇异事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半点不漏。

“绝杀”听罢,满面景仰之色,忽地面向洛水跪了下去,口里喃喃地道:“无尽智慧……无限深情……眼睛……”李坏与赵田面面相觑,不知作何言语。

良久之后,“绝杀”立起身来,对着李坏恭身一礼,道:“公子一番良言,郭某感入肺腑。”说罢转身便去,漫声道:“公子保重,郭某将于龙门一带觅地潜修,他日有缘,自当相见。”说罢哈哈大笑,消逝于无尽黑夜之中。

李坏心里一阵感叹。“绝杀”说来便来,想走便走,于尘世更无半点牵挂,可自己心存无尽欲**,深深地热爱着眼前这片热土,却又要何时才能大彻大悟。一旁赵田似是亦有所得,怔怔出神。

忽地,西首夜空之中传来一声冷哼,李坏一惊,回首一望,面色大变。

气流涌动,孟高峰上身微晃,便又稳如泰山,双手擎起大刀,遥指一丈开外的孤独人,状若天神临世。

孤独人面色阴沉不定,心里升起一丝惊惧。他潜修数十年,功力之深,实是登峰造极,更将圣门绝技作出改良,于本宗之中首屈一指,自以为当世已再无匹敌之人。刚才一掌已聚至八成功力,不料竟只让眼前无名大汉晃上一晃,由此推知,不远处的七名汉子亦有不凡艺业,如果几人一哄而上,围攻过来,那只有逃跑一途了,试问他如何不惧?

他却不知,眼前的大汉,乃是当今武林绝顶高手,武功自成一家,更开创大汉堂,雄踞塞外,所向无敌。但这孤独人不知隐世多少年,什么大汉堂小汉门自是一无所知。

孟高峰心里亦是暗暗吃惊,魔门果然有颠天覆地之能,随便跑出一个孤独人,便较自己毫不逊色。百年前那场浩劫,可想而知应是如何惨烈。

孤独人右手微动,电影一闪,手中便多了一件兵器。孟高峰凝神一望,发现竟是一条不长不短的枪,大概三尺左右,与一般的长剑相若,枪身流光盈辉,于夜色中甚是抢眼,显是玄铁或云母之类的材料所制。枪尖锃黄发亮,尖锐异常,细长盈尺,便如枪杆之上安着一柄短剑一般,差点占过整条枪的一半,看在眼里顿生怪异之感。

孤独人道:“老夫此枪名锁魂枪,系采东海之底千年玄铁制成,内含玄虚。这位孟兄果然好本事,老夫甚为佩服,见猎心喜,实想与孟兄好好较量一番,只不知……”说着细目光芒闪现,射向孟高峰身后众人。

孟高峰哈哈大笑道:“你无须多疑,孟某纵横江湖,从未干过以众凌寡的勾当。”说罢刀身向前一砍,长风破浪一般的刀气如惊雷,如电闪,浩浩然呼啸而前,卷向孤独人。

孤独人低喝一声:“来得好!”言罢枪身向前偏下疾挥,一道圆弧般的气圈向孟高峰涌去,同时向后腾身而起。

孟高峰无比强劲的刀气冲散锁魂枪发出的圆弧气劲,继续激荡向前,击向平静幽深的潭面,只听得“砰”的一阵暴响,便如分水珠一般将潭水分作两半,深若尺余,分作两边之水流经不起巨大的冲力,被激而起,溅起漫天浪花。

孤独人瘦小的身子被大力所冲,向后狂退,竟退至潭面之上。却见他顺势沉身,轻沾水面,蜻蜓点水般向外一弹,扑向潭旁一颗大树之侧,锁魂枪“唰唰”几声,斫下两根长约米许的树干,便如切豆腐一般轻松。随即将两根树干向潭面轻甩,两根树干便一左一右,一东一西地漂浮于断潭中心区域之上。

孤独人锁魂枪向下一伸,着地微撑,跃起身来,直跃出几丈开外的断潭中心,稳稳地立于东首那根树干之上,竟不激起半点水花。

孟高峰大叫一声:“好轻功!”说罢飞身而起,雄鹰一般展翅而起,飞向潭面,待凌至西首树干之上时,身子蓦地一顿,急坠下去,坠于树干之上,亦是半丝不动,正是孟高峰的轻功绝技“鹰翔九天”!

一众大汉堂的好汉见战场转移至潭面之上,纷纷纵向潭边,以免错过这场龙虎斗。他们对自己的堂主信心百倍,只想瞧个高兴,心中更无一丝相助之意。

斑驳明灭的灯光之下,西首一处阁楼之顶,一个粗豪的老者凌身而出,立于李坏身左约五米处。夜风习习,须发怒张,一对巨目神光电射,竟是“霸刀”方雷平。

江湖传闻于剑门关之上,亡于李坏“天魔解体**”之下的逍遥门总堂主“霸刀”方雷平!

李坏暗忖,逍遥门故意放出此老身殁的谣言,此举无外乎两个目的。一者,逍遥门想借自己不明不白的魔门身份,意俗激起整个武林的同敌敌忾,逼迫自己成为众所矢之,四面楚歌。其二,藉“霸刀”之死,阻吓江湖中人向自己寻剑探秘的私心,以便于逍遥门行事。百年来,“天魔解体**”就如一个噩梦,在每个人心中生根扎底,此时卜一出世,便击杀了大师级高手“霸刀”方雷平,谁要前来冒犯,自要先好好拈一拈自己的斤两。

只是有一点疑问,“霸刀”于剑门关之上惨败于自己的剑下,按理说见到自己应该避之未及,为何还有胆色前来挑战?而且还是一副志在必得之态,这其中定有玄虚。

这个玄虚,应是今次的致胜契机。

李坏步向“霸刀”,朗笑道:“剑门关一别,方老还是如眼前这洛水之中的鲜鱼活虾一般生蹦乱跳,真是让人欣喜。”

赵田见李坏说得有趣,“咭咭”地笑出声来,凑过身来,将嘴附于李坏耳边,呵声道:“此方老又是谁人?”

李坏只觉耳边痒痒的,却又极是舒服,轻声道:“此方老便是死于剑门关之上的方雷平,我们真是有幸,竟亲眼目睹从鬼域脱身而出之人。”

赵田一怔,惊道:“逍遥门总堂主“霸刀”方雷平?”

“霸刀”厉目扫了一眼赵田,便再无半点兴趣,显然毫不放在心上,冷哼道:“老夫鸿福齐天,倒让李公子牵挂了。公子谈笑却敌,不战而屈人之兵,老夫实是自愧弗如。”

李坏道:“郭副门主向道至诚,真不负逍遥二字,方老真该好好学习借鉴,躲在家里享享清福岂不美妙。如此不识时务,岂不辜负阎王一番放生美意。”

“霸刀”哈哈大笑,不远处一盏风灯随风飘摇,一束光线倏地照射在他那张满脸络腮大胡的冷面上,显出一股阴森冷厉之气。

李坏心思电转,眼前“霸刀”显是有恃无恐,却不知怀里揣着什么宝贝,莫不是至尊一对让他抓在手里不成。

“霸刀”忽道:“百年前,魔门门主“无情烈焰”毕风寒,自华山一役后便消声匿迹,世间再无传出此人半点讯息。而当日毕风寒所使的“天魔解体**”,传闻更是他平生惟一的一次。”说罢双目紧盯李坏,似是要瞧出李坏的心里变化。

李坏心里顿时恍然。昔日天下第一高手毕风寒于华山之巅,施展魔门无上秘技“天魔解体**”,一举击杀好手无数,随后便不知所踪,旁人不知其秘,但李坏却心知肚明。自己随便使将出来,便落得如此下场,毕风寒借此法杀戮诸多高手,自是遗害更巨,想必是早早就魂归地府了。

眼前“霸刀”看来亦只是猜测而已,并不能确定自己功力有所损耗。李坏稍稍放下心来,道:“毕门主自华山之役后消失于世间,自然是因为杀戮太重,心生悔恨,便隐身不出罢。怎么方老今次独自前来,蟹兵虾将藏在了哪里?”

“霸刀”嘿嘿几声,不再答话,忽地迅捷无比地拔出刀来,当面一挥,向李坏劲劈过去。

他见李坏凭着三寸不烂之舌便翻云覆雨,竟然将“绝杀”诱得不顾而去,实是心有惧意,生怕自己亦重蹈“绝杀”覆辄。

虽然据可靠的推测,李坏如今十之**已成废人,就算还有点残存真气,亦不过二三成,但心里还是放心不下。心道,自己须得试个真切,才是正理。

此老也确是奸滑似鬼,李坏暗骂一声,“霸刀”劈出这一刀浑厚之极,看来剑门关之上的重创并未让其留下后遗症。

李坏暗道,这轰天击地的一刀,自是不能硬接,以免露出虚实。当即左手轻挽赵田右臂,只觉入手处十分柔软,不及细想,疾风般向一边荡开,于激涌的刀气之中,恰如随风摆柳一般潇洒自如。

“霸刀”心里一突,本来心里只有一分疑问,这时却骤然多至五分。此老生性多疑,从不打无把握之战,这疑心一加,便不想再动手。

“霸刀”退后几步,右臂轻扬,口中轻啸一声,六条黑影便无声无息由四围暗处而出,左纵右移之间,已分作东南西北将李坏和赵田围在中心。北首洛水之旁立有三人,比其它方向多出有二,显是要严密防范李坏借洛水而遁。

李坏心中暗凛,这么多人隐于暗处,自己竟丝毫未觉,如今体内功力之弱,显而易见。此六人虽不足为惧,但“霸刀”却是要命之人。当前唯一之法,便是抓住“霸刀”的多疑之心,才会有机会脱身而去,只不知身旁的赵田究竟是敌是友。

心**一定,侧身轻声向赵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赵田微移身躯,低垂着头,双眉轻皱,忽然脸上一红,道:“我——我是关心你的人。”最后几个字便如蚊蚋一般,错非李坏立身极近,实难听清。

李坏眉头一皱,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话,还不待开口,赵田又道:“我自有脱身之计,不用你管,你——你只管去吧。”

李坏心头一紧,赵田此时的语气,象极了剑门关时的清儿,顿时心中泛起难以言喻之感。

女人,尤其是美女,有时候心眼大过侏罗纪时代的震龙,有时候却细过东方不败手中的绣花针。

李坏纵意花纵十数年,却发现自己越来越不了解女人了。李坏暗叹一声,柔声道:“什么时候让我看看你那可爱诱人的本来面目?”

赵田嫩脸一红再红,低声道:“你知道啦?”李坏看了看赵田,忽然觉得她一下子成熟起来,道:“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李坏对女人最敏感,又最无防范之心。”

赵田小嘴微翘,动人之极,狠声道:“李坏啊李坏,你迟早会死在女人的肚皮之上。”李坏笑道:“我李坏死在什么地方都有可能,但却绝对不会死在女人的肚皮上。”

赵田讶道:“为何这般肯定?”李坏拥过赵田,将嘴凑过后者的耳际,坏笑道:“因为,没有女人会有如此狠心,下得如此毒手,在无限快乐之后杀死给予她快乐之人。”

赵田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笑骂道:“你这死人,真不要脸。”李坏道:“你叫什么名字?”赵田道:“就叫赵田。”

李坏双手一紧,两人就像情人般亲密无间地贴在一起。李坏暗赞一声,这赵田看起来瘦骨嶙峋就似干柴一样,接触之下才知道已然完全发育,十分玲珑有致。

李坏大嘴向前一伸,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吻住了赵田的小嘴。赵田一惊,挣了几挣,便已迷失在无边的**之中,热烈地反应起来,俏躯一时滚烫异常。

李坏放开赵田,调笑道:“是否这香甜刺激之吻的甜?”赵田一双秀目中似要滴出水来,撒娇地道:“随你这坏蛋说罢。”

“霸刀”道:“好一个绝世情种,如此境地还是如此色胆包大,大吃豆腐,老夫真是叹为观止。”“霸刀”不知道时候又静了下来,似乎一点都不着急。

李坏长身而起,星目环顾,悠然道:“众所周知,逍遥门除门主‘长河孤鹰’独孤鸿,副门主‘绝杀’郭疯以及方老你这总堂主之外,下辖金风堂,铁木堂,柔水堂,烈火堂,狂沙堂五大分舵。”

“霸刀”道:“前辈传承,是应如此。”“霸刀”不着急,李坏似乎更不着急。李坏又道:“除了那‘长河孤鹰’独孤鸿在下一直无缘得见外,余下众人,于公事或私情,于明处或暗中,在下都曾有过一番认识。如今,‘绝杀’已去,金风堂堂主‘闪电剑’雷罡被废,柔水堂堂主‘白面鬼狐’展无树被诛,狂沙堂堂主‘大胜刀客’方征远在北疆,自是无暇前来。余铁木堂堂主‘假公济私’郑云苌,烈火堂堂主‘双斧神君’叶震空与在下尚有一些交情,想必是你们有所顾忌,不得而出了。”

“霸刀”道:“李公子真不愧是信息专业选手,分析得在情在理,细致入微。公子毁了我们诸多好手,独孤门主很是生气,如果公子肯以身代之,老夫定当请谏美言。”

李坏道:“是否还要将比翼剑,天魔解体**等双手奉上?”

“霸刀”道:“公子既入本门,自是不应再分彼此。”言下之意,如果李坏加入逍遥门之中,那一些好东西自然而然就成了逍遥门之物。

李坏道:“却不知你们打算用什么好职位来吸引在下的心?”

“霸刀”道:“绝杀一去,公子当可补此空缺,比老夫还要高上一级。”

李坏道:“逍遥门副门主之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真是诱人之极。”说罢向洛水漫步而行,悠然道:“江湖中人对逍遥门了解至多如此,但我李坏却好像知道得要比一般人多上一点半点。”

“霸刀”身躯一震,双目厉芒一闪,杀机隐现,道:“公子还知道些什么,老夫倒要请教?”李坏仰望顶上静寂迷人的夜空,只觉其中无穷无尽,引人暇想,叹然道:“明月几时有,把酒问星空。”说罢转首向着赵甜道:“水甜儿,你说呢?”赵甜俏脸一变,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涩声道:“你乱说什么?”

李坏星目电闪,半点不眨地视向赵甜,饱含无限情感,似要一直注入后者的心底。赵甜娇躯轻颤,垂下头下,似是逃避李坏炽热的眼光,忽地微抬臻首,轻咬贝齿,玉手轻扬,白光一闪,一柄匕首灵蛇般袭向李坏的心脏,白芒闪动,闪动着一个梦。

李坏一动不动,仍是深深地凝视着赵甜,似乎对袭来的匕首视而未见。赵甜玉容又变,双掌螺旋般转动,一股怪异无比的真气竟后发先至,将疾电一般射向李坏的匕首带得向左一偏。

只听“扑”的一声闷响,匕首深入李坏左臂之中,直没入柄,若不是刚才赵甜那一掌的影响,李坏就算是金刚命亦要报销了。赵甜秀目之中珠泪滚滚而下,嘶声道:“你为何不躲,你为何不躲!你这个魔鬼,真以为我不敢杀你是不是?”

李坏面色沉静,就如沉静了千百年的深潭,臂上那把匕首,似是刺在别人身上一般。赵甜紧咬下唇,盯着李坏,眼色复杂无比。忽地跺了跺脚,身子向后一荡,没入夜色之中。李坏凝望着赵甜消失的方向,忽地一声清啸,飞身而起,伤情剑剑气凌空,就如来自地狱的召唤,迅捷无匹地击向西首的“霸刀”。

“霸刀”一惊,大喝一声,长刀一挥,刀芒映空,摄魂夺目,迎上避无可避的一剑。半空中的李坏蓦地身子向左斜踏几步,完全避过“霸刀”击出的一刀,竟移至“霸刀”右侧,伤情剑起处,斫向“霸刀”的左臂。

“霸刀”面色不变,右手一松,弃刀不顾,五指齐伸,一掌击向李坏的上身。

李坏中掌,“霸刀”臂断。

四围黑衣人还未回过神来,战事已毕,李坏已不知所踪。

“霸刀”狂吼一声,厉目之中血光乍现,大喝道:“追!”四周人影晃动,齐扑向西首李坏消失之处,“霸刀”右手微屈,内劲一吐,吸起长刀,亦追了上去。

李坏跌跌撞撞地逝入一条窄巷,“霸刀”那奔雷刚猛的一掌,差点要了他的小命。左臂之上仍旧插着赵甜的匕首,却无一丝鲜血渗出。几个月以来的逃亡生涯,李坏淬炼出了坚强的意志,这时候显出了效果。内伤颇重,体内已无半点真气凝聚,全身乏力,已近油尽灯枯之缘,只凭心中坚强的意志,向前奔行。拚得自己一条小命换来的脱逃之机,自是要好好珍惜,若要落入“霸刀”手中,那定是生死两难。

不知奔了多久,李坏只觉面前这条小巷幽深而漫长,似无尽头。星空深远,点点寒光隐隐,混合着不远不近处细碎的灯光,照亮在李坏的心上,激起李坏的生气。忽觉前方传来莺莺细语,应是花浓柳燕之处,李坏再也支撑不住,疾赶几步,撞门而入,仆倒在地。迷糊之中感觉似有一清香袭人的身躯奔了过来,将自己抱起,随即便失去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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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翼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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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天下之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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