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四章

这李侍中是丞相党的,看他满面通红,神色激动,好像在陈述什麽极为严重的弊病,一脸忠君爱国、为国捐躯的悲壮神情。

谁都知道,当朝有两派势力,一派以丞相魏恪忠为首,一派以我舅舅王希明为首,两派经常因为一点小小小小的政见不合,而在朝堂上公然开骂,甚至大打出手、龇牙咧嘴、扭成一团……总之情况十分惨烈。而当今皇上,他偏偏又是个软柿子,这边也不好得罪,那边也不好得罪,只好默默地坐在龙椅上,等着两派熄火,再慢慢调解。

我望了望站在左边的我舅舅,他面无表情,眼睛死死盯着地;又望了望右边的魏丞相,他眼中精光闪闪,一看就知道在盘算他的小九九。

「皇侄女……」

我抬起头,皇上正朝我挤眉弄眼,表情颇为纠结,可他的眼睛实在太小,根本看不见眼珠子,我费了半天劲,总算明白,他是要我听李侍中说话。

「所谓万恶淫为首,楚王如此不知廉耻,公然宣淫,实在是有辱皇家体面,秦楚街那等乌烟瘴气的污秽之地,楚王竟然毫无顾忌地出入自若,更为娼妓一掷千金,视家国礼法为粪土,皇上,若不严惩楚王,如何堵得天下百姓悠悠众口啊!」

当时我就震惊了。

难道本王的光辉事蹟这麽快就闹得满朝皆知了吗?

皇上略作沉思,为难道:「可是朕只有这麽一个哥哥,朕的哥哥只有这麽一个血脉,也就是说,朕就只有这麽一个侄女,朕总不能摘她的脑袋、削她的爵位吧。」

只见另一人昂首阔步走出来,道:「启奏皇上,楚王殿下纵容家奴偷盗抢掠,这也是不争的事实,近日京城盗风四起,老臣有理由怀疑,这一切都是楚王殿下起的反面表率作用,请皇上严惩楚王,以绝偷盗之风。」

哎呀,这个圆润,真是太没出息了,几串冰糖葫芦都要偷,还要本王来给他背黑锅,我恨铁不成钢地一声叹息。

皇上正色问我:「皇侄女,可有此事?」

我决定包庇圆润,便坐直身子,理直气壮道:「回皇叔,没有。」

「启奏皇上。」又有另一人出列,泫然欲泣道:「五年前,楚王殿下拒绝皇上的指婚,执意不肯嫁给臣的儿子,直接导致臣的儿子这五年来茶饭不思、郁郁寡欢,今早,他听闻楚王殿下昨夜宠幸了醉仙阁的小倌,一时悲愤难当,便自挂东南枝了啊……皇上,皇上,您要为臣作主啊!」

「启奏皇上,楚王殿下三年前拒绝嫁给臣的儿子,臣的儿子今早举身赴清池了,皇上,您要为臣做主啊!」

「皇上,臣的儿子也痛不欲生,驾鹤西去了,皇上为臣作主啊!」

「皇上,臣的儿子也吐血身亡了……」

「皇上,臣的儿子……」

「臣的儿子……」

「儿子……」

「子……」

一瞬间,丞相党除了丞相以外的所有大臣,约好了似的哗啦啦跪倒一片,齐声大呼:「请皇上为臣作主!请皇上为臣作主啊!」

当时我又震惊了。

本王什麽时候欠下了这麽多风流债,自己都不知道?一个个哼哼唧唧,要死要活的,难道十年之内死儿子的大臣,统统都把帐记到我头上了吗?

靠,哪有这样的啊,本王委实比窦娥还冤……

「这……」皇上尴尬地看我一眼。

何以止谤?无辩,这个简单的道理我还是懂的,於是我默默地扫视了一干人等,掩面沉默。

又有一人从队伍末端颤颤巍巍地走出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张口大呼:「皇上,老臣该死,请皇上降罪!」

「爱卿何罪之有?」

钦天监抹一把眼泪,悲痛欲绝道:「想当年楚王殿下出生的时候,老臣没有及时阻止皇上为殿下赐名,以致今天的祸事,这全都是老臣一人的罪过啊,皇上,瑶落即妖落,这这这……大煞啊大煞!皇上,老臣罪该万死啊……」

我的嘴角不由得一阵抽搐,钦天监,你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这样落井下石是为哪般啊为哪般?

过了半天,皇上终於想到我舅舅了,「王爱卿,皇侄女也是你的外甥女,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只见舅舅默默走出列,痛心疾首道:「臣疏於管教,楚王殿下做出如此荒唐的事,臣难辞其咎。」

他身後的学士党人齐声大呼:「臣难辞其咎。」

舅舅又说:「楚王殿下年幼贪玩,屡次抗婚,辜负了皇上和诸位大臣的一片心意,臣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皇上,臣管教不力,罪该万死啊!」说完,舅舅慢吞吞地跪下,磕了一个响头。

他身後学士党人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臣管教不力,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放眼全场,除了丞相一人鹤立鸡群,其余所有大臣纷纷跪地磕头,要作主的要作主、请死罪的请死罪,呼喝声此起彼伏,交相辉映,你方喊完我顶上,一时间,场面颇为壮观。

看来这次朝会势必成了本王的批斗大会,我怨念地扫视全场,心中无比忧伤,舅舅,你怎麽能大义灭亲啊?我都包庇圆润了,你包庇我一下会死啊!

皇上显然受到了惊吓,早已面无人色,结结巴巴道:「丞,丞相,你有何高见?」

殿内霎时恢复安静,一双双眼睛,眼巴巴地望着丞相。

「回皇上,臣以为,楚王殿下年少气盛、血气方刚,做出点有悖伦常的事也是无可厚非的,古人云,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不过,楚王殿下今年已是二九芳华,也是时候收收玩心了,臣有一妙法,不知皇上以为如何。」

皇上眼前一亮,喜道:「丞相但说无妨。」

丞相故作神秘的一笑,露出一颗金灿灿的牙齿,抑扬顿挫道:「那就是给殿下找一个如意郎君,一来可以为皇室开枝散叶,繁衍後嗣;二来也可以解决殿下的需求,避免她再次胡混乱搞,辱没皇家名声。」

解决需求……胡混乱搞……

啊呸,说得本王一脸如饥似渴、慾求不满的样子,本王好歹还是黄花大闺女好吧!

唉,我心疼、我肺疼,我连胃都疼,我用力地抠了抠衣袖。

等等,他刚刚说什麽来着?

给我找夫君?

「魏丞相……」我咬牙切齿地瞪他,谁现在给我一块板砖,我一定马上把他的金牙卸下来,早知道他目露精光就不像好事,原来是在算计本王,不行,本王绝不能着他的道。

「不不不不行,皇上!」我拍案而起,指着殿下众臣道:「您看,臣女明明已经逼死了所有大臣的儿子,还到哪里去找如意郎君呢?」

这句话刚说完,先前跪倒一地的丞相党如雨後春笋般站了起来。

「殿下此言差矣。」魏丞相笑咪咪地看着我,佯装慈善的目光教我鸡皮疙瘩洒了一地,只听他道:「臣有一合适的人选,保准殿下满意。」

呃,这话说得,怎麽听上去那麽像醉仙阁鸨母的口气?

丞相金牙一露:「他就是镇远将军袁君华,袁将军年及弱冠,却已然战功赫赫,前不久又击退了姜夏边境入侵的戎族,可谓英雄出少年啊,皇上,英雄当与美人相配,此乃天作之合啊!」

袁君华是谁?不认识。啊,我不管我不管,除了苏越清我谁都不要,我非他不嫁!

我用目光无比急切地呼唤着舅舅,但他始终坚定地盯着地面,连余光都不曾留意到我,我顿时有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之感。

舅舅,你不仁我不义,到时候不要怪我把你去怡红院找如花的事告诉舅妈。

唉,求人不如求己,本王还是自救吧自救吧。

於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忽然扶着脑袋哎哟哎哟地叫了两声,就柔柔弱弱地晕了过去。

殿内顿时就乱成了一锅粥,闹哄哄的像是菜市场,只听舅舅当机立断大喝一声:「送王爷回府。」下一刻,我被人七手八脚地抬了出去。

没过多久,圆润杀猪似的嚎叫声便洪亮地响起,「哎呀,王爷啊,您怎麽了啊?您不要吓奴才啊,您睁眼看看奴才啊……王爷,王爷啊,您千万不要甩下奴才啊……您去了,奴才也不想活了啊,王爷,王爷!」

唉,本王怎麽养了这个没眼色的奴才?我心里气得牙痒痒的,恨不得把他从马车上丢出去。

我睁开眼幽怨地瞪了他一眼,用眼神对他说,本王还没死呢,跟着瞎嚷嚷什麽?

他一噎,泪水奇蹟般的止住了。

耳根子瞬间就清净了,我继续作挺屍状装死。

呃,这马车一颠一颠的还挺舒服的,本王方才舌战群臣,用脑过度,就这麽打着盹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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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旨皇婚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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