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四章

于皓作弊被抓的消息很快就传到语燕耳中。看着涂教官硬要逼于皓承认作弊的嘴脸,一个忍不住,语燕推开在教官室外围观的众人,走向前去,在大庭广众之下硬是跟涂教官对冲。加上单子跟阿奇在旁边你一言我一语的,把涂教官给气坏了。搞到最后,还把辉叔跟裴父都请到学校来。

看着语燕为自己仗义执言、辉叔苦苦求情、裴父一脸愤怒的混乱场面,于皓再也克制不

住,“够了!你们都不要再说了!要我认,我认就是了,我,于皓,承认作弊,这样可以了吧!要记什么过都随你!不过,冲着我一个人来,不关我任何朋友的事!”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教官室。

处罚的公告很快就公布了,语燕因为忤逆师长被记了个小过,至于于皓,则得到大过处分,加上他之前累积的“纪录”,于皓被退学的命运就这么定了。

对语燕这好学生来说,小过的确骇人,但是一想到于皓居然就这样被退学,她难过得没时间替自己感到委屈。

退学,怎么能被退学……

踩着凌乱的脚步,语燕急切地想去找于皓,经过转角时,终于看见他的身影,但也在下一刻看见了自己的父亲。

裴父一看到语燕,不由分说地拉着她,“走,我跟学校请假了,你马上跟我回家。”

语燕无法抗拒,只能睁大眼睛看着于皓背着书包,不驯的身影就这样缓缓地踏过她身边。擦身时,她几乎可以听见自己急切的心跳声,对上于皓的眼神似乎饱含着千言万语。那瞬间,她差点喊出口,无奈父亲就在身边,她只能睁大眼,怔怔地看着他孤单的身影,一步一步地走出她的视线。

眼前仿佛有一道平行线,两人就这样硬生生地被推往不同的方向,被逼着前进,被逼着不准回头。不过是回头,这么简单的动作,他们竟都无法随心所欲。

走出校园,语燕感觉全身冰凉,脑袋一片空白。

“你到对街等我,我去开车。”裴父叮咛,转身往停车场走去。

语燕无力地点点头,心里面充斥的全都是于皓的声音,以及过往愉快的点点滴滴。红灯亮了,她没有发现,恍惚地持续往前走,才踏出步伐,就差点被从面前急驶而过的机车撞上。她吓了一跳,往后踉跄一步,没抓好的书包掉落,书散了满地。

“走路不长眼睛啊!”紧急煞车的骑士开口骂道。

“凶个屁!你骑那么快赶投胎呢!”语燕正要道歉,后头凶悍的声音却抢先她一步。

她回头,诧异地发现替她出头骂人的,居然是几个礼拜前抓着自己又骂又打的红豆。

红豆骂走了骑士,弯身替语燕捡起地上的书,然后又伸手扶她起来,“你没事吧?”她把书还给语燕,问道。

语燕更为惊讶了,不了解红豆怎么忽然对她友善起来。听着红豆关心的语气,想起于皓也曾这样关心地问着她,顿时鼻头一酸,瞬间泪眼盈眶。

“喂,你哭什么啊?我这次又没欺负你!”红豆被语燕忽然掉落的几滴眼泪吓得手忙脚乱。

“没事,我只是想到于皓。”语燕连忙摇头,抹掉眼泪挤出笑容。

“喔。喂,于皓在哪啊?”红豆抓抓头发问道。

“我不知道。”语燕又再度摇头。

“你是他马子你会不知道?哎呀,我承认我是喜欢于皓,不过那是以前的事了,我不会无聊到跟你抢,你不用骗我啦!反正、反正从头到尾也只是我单恋而已。”红豆的声音由大转小,说到最后,还露出稍许失落。

“你别这样说,我跟于皓之间没什么的,就算有什么,也都过去了。”语燕吸了吸鼻子,神情黯然。

“没什么?少来了,那天于皓那种表情,我可从来没看过。我想他一定是真的很喜欢你,你就别安慰我了,我红豆也不是输不起的人,反正啊,男人多的是!”红豆又恢复了她原有的开朗,“不过想不到你这种乖乖女居然也会为了挺于皓被记过,我真是不得不佩服你啊!”

语燕正想说些什么,忽然对街传来喇叭声。她心一惊,糟了!都忘记爸爸要自己过去等他。

“对不起,我得走了,我爸在叫我。”恰好灯号由红转绿,语燕边跑边道歉。

“不会啦。喂,裴语燕,听说于皓被退学了,你看到他就叫他转学来我学校,我红豆一

定挺他!还有,以后你在学校没于皓罩你,有事情就来找我,于皓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红豆爽朗地拉开喉咙挥手大喊。

语燕听在耳里虽然感激,但为了避免被父亲责骂,只能加快脚步过了马路。

回眷村后,于皓在河堤边无精打采地躺了一下午。他只觉得全身都麻木了,从单子口中听到今晚有场车赛以后,单子说的其它话,他好像都没听见。

陪他耗了一个下午的单子反坐在自己的机车上,不时瞥眼看看堤防上失魂落魄的于皓,明知道他什么也听不进去,单子却还是努力想话题转移他的注意力。

“今晚声势挺浩大的,听说那台红色Suzuki又来了,上次输得不服气,要再找你飙一次,屏东那挂人也全上来替他加油了。”单子说着,小心翼翼地看着于皓的表情。

于皓一脸漠不关心,其实跟谁飙、在哪飙,他全不在乎。他只知道,机车加速、血液上升那瞬间,他才能稍微忘记小燕子,而他要的,就是这份感觉。

“阿皓,听我说,我觉得赌金大得有点离谱。”看他毫无反应没动静,单子叹口气,说出心里的不安。

“喔?”于皓挑了挑眉毛,但还来不及说什么,后头传来机车的声音,阿奇的叫嚷声也随之而到。

“靠,没见过那么机车的马子,只不过迟到一下而已,摆什么臭架子啊!能坐上我阿奇哥的车她就要感觉无上光荣了啦!”

单子挑眉。“我看不只迟到一下而已吧,‘阿奇哥’?”

“难得我们阿奇哥不载美女上路啊。”于皓懒洋洋地吐掉嘴上叼着的草,也跟着开玩笑。

“靠啦,要美眉,去场子上把就有了,凭我阿奇……”

“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于皓跟单子异口同声地抢在阿奇前头把话说完。

阿奇愣了一下,才尴尬地笑出来,“说到这个,有些女人还真是碰不得啊,像小燕子就是。”没注意到单子猛打的暗号,还有于皓又沉下去的脸,阿奇继续高谈阔论。“她是很可爱啦,有时候看她耍白目的样子也满好笑的。”

到底是谁白目啊?单子忍住想踹阿奇一脚的冲动,继续打暗号,可惜阿奇还是浑然不觉。

“但她跟我们毕竟是不同挂的人,只是她现在突然不在身边,我还真有点想念她。我说阿皓,她为了你被记过,你真的对她一点感觉都没有了吗?”

看着于皓一阵青一阵白的脸色,阿奇如果持续说下去,于皓大概会先动手掐死他,“够了没,你什么时候变得对女人这么有情有义?时间快到了,走吧。”单子连忙拦在于皓开口之前没好气地说。

阿奇顿了一下,才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红蛋抛给于皓,“哪,拿好啦,晚上早点回我家,我妈煮了一桌好菜在等我们。”

于皓盯着红蛋,“干嘛?庆祝我被退学啊?”

阿奇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指着于皓,“老哥你不会吧?你连自己生日都忘啦?”

闻言,于皓恍然大悟,看着红蛋,再也压抑不住强烈的思念。很本能的,他发动机车,掉头一转。“我有事,你们先过去,我晚点到。”语毕,机车飞奔了出去,消失在路那端。

阿奇哇哇大叫,单子则是抑郁地看着于皓消失的方向。

听到那阵熟悉的机车声时,语燕还以为是自己思念过度。竖耳聆听,才发现那声音的确就在家门外,那么熟悉,那么近。

她飞快地跳下床,掀开窗帘,果然看到熟悉的机车停在一角,但它的主人却不见踪影。语燕瞪大眼睛搜寻了一会,看见一双手自围墙那头伸了进来,似乎在摆些什么东西。

语燕惊喜地红了双眼。他终于来了,他还是来了。回身在柜子底下找出一卷之前练琴录下来的录音带,塞进录音机里播放,弄得好像是她正在弹奏钢琴一样,然后她小心翼翼地走出房间,踏下楼梯,趁父母不注意时,开门跑了出去。

正努力把红蛋立在墙头上的于皓没料到语燕会跑出来,呆愣在一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好久不见。”是真的,即使只有半天,她却觉得过了半个世纪那么久。

于皓看着她的笑容,既高兴又尴尬,好一会才发现不对,“钢琴,你不是在……”他指着语燕房间的方向,不解地问。

语燕笑了出来,“录音带,聪明吧?这样我爸妈才不会发现,”她转头,看见围墙上的红蛋,“这是什么?”

被她这么一问,于皓才发现自己双手还横在那,红蛋立在墙头,他脸一红。“没啦,刚好今天我生日,想说……”越想越觉得自己是个笨蛋,他连忙伸手想拿回红蛋,“当我没说,别理我。”

语燕看见他想把红蛋拿回去,连忙抢先一步跃上,夺下红蛋,“耶,你生日耶。生日的人要被敲脑袋喔!”然后她拿着红蛋,趁于皓不防,垫起脚尖用力往他的额头敲去。

于皓没料到她会来这招,闪避不及被打个正着,吃痛闷哼了一声。语燕则是开心地笑了出来,仰着小脸,距离他好近好近地笑着。

被她灿烂的笑容给摄了神,他霎时迷惑,震了一下,连忙回过神,“我还有事,先走了。”

语燕连忙扯住于皓的衣袖,“你带我去兜风好吗?”她眼中带眷恋,轻声问。

看着她诚挚的眼神,于皓怔了好久,好久。

“好。”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这样说着。

风吹着,机车载着两人往山路上驶去。

随着于皓减慢速度,语燕拿下了安全帽,让一头长发随风飞扬,她高兴地笑了出来。从后照镜看见语燕的神情,于皓也忍不住扬起了微笑。

两人一路笑着来到山上,停好车,语燕已经耐不住地跑往前头,“哗,好漂亮啊!你看,好多星星!”她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那片仿佛只出现在梦中的夜景。“我觉得很有趣耶,你看,天上星星那么多,却比不上人间的灯火明亮。”

于皓笑了笑,“星星太遥远了,还是灯火比较实在。”

“你也喜欢看夜景呀?我以为你只喜欢看飞机起落!”语燕回过头,风吹得她的长发飘扬,煞是美丽。

“小时候,我爸爸常带我来这里,他说在飞机上看到的世界就跟从这里看下去的样子一样,这么小,你甚至可以幻想自己是个巨人。可惜,驾着飞机自由飞翔是我这辈子都没办法实现的梦想。”于皓声音里的向往与落寞,全都听在语燕的耳里。

“你如果回学校念书……”

“不必了,我根本不是读书的料,辉叔已经帮我找好工作了,在机车店修车喔。”看着语燕眼中的落寞,他轻轻一笑,抬手替她理好被风吹乱的发,“别这样看我,文凭对你和单子或许有意义,但对我这样的人能有什么用处?你能想象我坐在办公室里办公的样子吗?我自己都想象不出来啊。”

语燕似懂非懂,沮丧地小声开口:“我只是不想跟你越来越远嘛!”

“我们本来就相隔遥远,甚至不该碰面的,”于皓轻轻地说:“小燕子,对我来说,你就像是天上的飞鸟,可以在这片天空中任意翱翔;而我只是池子里的一条鱼,哪里也去不了。你知道吗,每次叫你小燕子,我都觉得好心痛,因为那只是一次又一次地提醒我,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于皓深邃的眼里泛着一丝悲哀。

“可是,只要你愿意,很多事是可以改变的。”明知道于皓说的是事实,语燕矛盾地不愿承认。

“很多事情是我们一出生就注定了的,强迫去改变,只会让彼此更受伤而已,我想……”于皓顿了顿,有些困难地开口:“这就当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吧,见面越多,对我们越没好处。”

话到此,语燕已经泪流不止,“我不要!如果注定要分开,当初为什么要让我们相遇?为什么?”

于皓的心都快被她哭碎了,他不忍地轻拭她的眼泪,“不要这样,我不喜欢看见你哭。”

然而他柔声的安慰不但没有止住语燕的泪,反而让她哭得更厉害。

于皓叹了口气,将挂在脖子上从未离身的双鱼项链摘了下来。轻轻地,他将项链转戴在小燕子脖子上。

被他突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她泪眼婆娑地抬头,“这项链……不是你最重要的东西吗?”

于皓点头,“嗯,送给你。小燕子,你会永远在我心里的。”他专注地盯着她看,认真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语燕低下头,拿起坠子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然后她用力抹掉眼泪,再度抬头时,已扬起一个让人心疼的笑容。“今天是你生日呢,怎么反而是你送我礼物?来嘛,许个生日愿望。”

“我没有愿望。”他笑了出来。

“胡说,”语燕不满地皱了眉,“是人都有愿望,快嘛,闭上眼睛,许个愿,会实现的喔!”

于皓拗不过她,顺从地闭上眼睛,合握双手,“我希望小燕子能永远幸福,像我第一次看到她那样,纯真快乐,无忧无虑。”他诚挚地说着,仿佛在许着人生中最重要的愿望。

语燕眼波流转,眼泪在眼眶里打滚,硬是不肯掉落。她努力睁大双眼,想把于皓的样子收在眼里,细细收藏。她知道,这颗心,这辈子再不会为谁这样跳动了。

“于皓,我也有个礼物要给你。”语燕缓缓地站起来,很慎重专注的,轻轻在于皓的额上印了一吻,“这是我的初吻,也是我第一次主动亲吻一个男人,于皓,我也会永远记住你的。”

于皓闭着眼睛承受她这一吻,这吻不仅印上他额头,更烙入他心头。他像个孤独已久的流浪者,跨越千山万水,终于找到温暖,他因而感动得全身颤抖。

星空下,灯海前,他们就这样对望着,不愿将视线自对方身上移开。就这样紧紧依偎着,直到凌晨天蒙蒙亮,于皓跟语燕才在家门口依依不舍地道别。

进了家门,满屋子漆黑,她蹑手蹑脚地经过客厅,想偷偷溜上楼。忽然啪一声,客厅的灯光亮了起来。

“舍得回来了?”裴父满脸寒霜,严厉地看着语燕,“上哪去了?你到底有没有羞耻心?半夜跟不三不四人的出去鬼混,还彻夜不归,你到底还知不知道羞耻两个字怎么写?我们是怎么教你的?啊?你是怎样忤逆师长、欺骗父母的?你知不知道你有多让人失望?”愤怒至极的裴父指着语燕咆哮。

对上父亲着了火般的双眼,一向惧怕他的语燕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往前一站,无惧地喊:“他不是不三不四的人,他有名有姓,他叫于皓!爸!我们没有做坏事,他也不是坏人!你们为什么要像那个可恶的教官一样,只用外表来审判我们,你是我最崇拜的爸爸,怎么也跟普通人没两样?是非不分,势利短见,究竟是谁比较让人失望?”

语燕的话如火上加油,暴跳如雷的裴父看女儿如此顶撞自己,挥手狠狠地甩了语燕一耳光。

在一旁的裴母吓得连忙冲上来,一边劝阻激动的丈夫,一边含着泪对语燕说:“语燕,快跟爸爸说对不起,说对不起啊!”

语燕抚着烧红的脸颊,双眼盈满了委屈跟哀怨,“我不道歉!我没有错,没有错!”说完,她用力推开两人,奔回自己房间,反锁房门后,她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手上紧握着于皓送她的项链。“于皓!于皓!”一声又一声,她喊得心都碎了。

另一头,单子和阿奇苦等于皓不到,眼看比赛就要开始,两人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在场上四处张望,寻找着于皓的踪影。

不经意的,单子发现之前老找他们麻烦的阿豹竟然也在聚赌的人群里,眉一皱,他赶忙转头想叫阿奇注意些,哪知道才回过头,就看见阿奇套上安全帽,气急败坏地往场内躁动的人群跑去。“单子,发车,准备闪人。”阿奇边跑,边回头对他说。

单子看清楚阿奇跑去的方向,认出里头的人,心一凛,连忙跨上机车,发动,静待行动。

“你说什么,有胆再说一次,你敢说于皓坏话,我就要你好看!”躁动的人群里,只见红豆也不管身旁围着一群看似要将她生吞活剥的人,大声嚷嚷,“笑死人了,手下败将还敢再找于皓比?要不要脸啊!我看你们连我红豆都赢不了!”

红豆呛辣的举动已经引起阿豹的不满,他一脸铁青,正教唆老鼠上前亲手了断她,偏偏红豆还毫无知觉。

“死八婆!小心我揍你,你老公我还活得直挺挺硬邦邦的,你竟然给我跑到这里挺别的男人?”阿奇在千钧一发之际冲了进来,劈头就往红豆的脑袋敲下去,还故意扯着嗓子大吼大叫:“挺你的头啦!存心要给我绿帽戴啊?靠,看我回去海扁你一顿!”说着,他不管红豆又踹又踢,抓着她死命往外拖。

“妈的王八蛋谁是你老婆啊,神经病啊,放手啦!”红豆又抓又叫的,却还是敌不过力大的阿奇,被强拉了出去。

阿豹跟老鼠看到这荒唐的闹剧,都哈哈大笑出来,一时也没想到要追,直到阿奇把红豆扔上机车,跟着早就等待在一旁的单子呼啸而去,老鼠才发现不对。

“豹哥,那好像是于皓那两个兄弟!”

“妈的!还不追!”阿豹这时也发现不对劲,气得青筋突显,连忙叱喝手下人追上。无奈单子跟阿奇早就消失无踪。

翌日,单子在校园角落遇见了双眼红肿、一张小脸惨白吓人的语燕。他既心疼又讶异地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要出国了。”语燕瞇着双眼,无奈地说着,“我爸妈早就计划好,等我毕业要让我去念维也纳的音乐学院,可是发生了这些事,现在他们恨不得早早送我出去,所以……”她扬扬手上的休学申请单,代替了言语。

单子怅然若失,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什么时候走?”

“下星期二的飞机。”

“什么?”单子一震,居然这么快!“那,找个时间,我们帮你饯行?”

语燕无奈地苦笑,“不可能的,我爸现在完全不让我单独行动,不过,我下礼拜一还得来学校拿东西。”

单子听着,也隐约知道她要说什么,心一扯一扯地发疼。

“单子,帮我约于皓好吗?我好想再见他一面,拜托你了,单子……”语燕拉着单子的手,无法自抑地哽咽着。

单子脸上闪过复杂的神色,看着哀愁憔悴的语燕,缓缓的,他点了头。

而虽然单子承诺要告诉于皓这件事,但他心里却不停挣扎着。直到最后一刻,他才把这件事告诉于皓,但即便如此,语燕跟于皓终究还是错过了。

约定的时间到了,于皓迟迟没来,语燕只能默默地跟在父亲身后,仿佛行尸走肉般,穿过刺人的阳光,踏过发烫的柏油路,然后麻木地上车。

就在汽车发动,转离行驶的瞬间,她看见于皓从反方向的车道骑车狂飙,专注地往学校的方向赶来,语燕睁着眼看着,只觉得眼睛好痛、好空。她无法,也不能叫出声,只能怔怔地看着于皓与自己错身而过。

她不会知道于皓之所以迟到,是因为老鼠一行人找碴,于皓花了好大的劲才摆平他们,然后飙着车一路违规地赶来。

她只知道,随着两人越行越远,一股痛彻心扉的疼从脚底窜上了全身。无声的,她干涩的双眼再度流下眼泪。

隔日,语燕拖着疲惫不堪的脚步,在父母的催促下,踏出了家门。一抬头,映入眼帘的画面,让她久久不能自己。

昨日她偷藏在家门外旧书堆上的琴谱与信显然已经到了于皓手中,而对门的墙壁上,正贴着用琴谱一张一张撕下拼凑而成的鱼型轮廓,风一吹,每张琴谱随风翻飞,好似鱼的鳞片闪闪。

“飞在空中的音符鱼,原来,鱼也能飞啊……”小燕子喃喃自语着,不自禁地微笑。然后,她想到她写给于皓的信签,低头往旧书堆看去,果然找着了于皓回给她的信。趁父母不注意,她捡起那封回信,紧紧握在手里,直到机场的候机楼,语燕才有机会拆开这封信,一张照片掉落出来,捡起一看,正是她之前在于皓家所看到的那张,照片模模糊糊的,却依稀可见是个小女孩。再拿起于皓的信签,语燕仔细地读着。

小燕子,飞吧,在蓝天里自由勇敢地飞,不要有任何牵挂。虽然只是短暂的交会,对我来说已经足够。属于你的东西,我将它还给你,从今以后,我不再需要它来想起你。

于皓

什么是属于她的东西?看着照片,脑海中模模糊糊地浮现多年前的记忆。语燕仿佛可以

看见那年的一场雨,她撑着小红伞,身旁跟着一个怔怔看她的小男孩。然后她忆起每次练琴,总感觉有一道目光,穿透篱笆,定定地凝视着她,直到有人喊了声于皓,那道目光才会缓缓消失。

于皓……

霎时,她全都明白了。原来,于皓一直默默地在身边看着她,于皓从来没有欠自己任何东西,有亏欠的人,是她!

语燕霍地站起身,背起自己的包包,抓紧了照片,无视于地上的行李,转头就跑。她气喘吁吁地跑过长廊,跑过电梯,穿越过大厅,眼里盈着泪。她要再见他一面,她不能就这样走了,欠他的话,她一定要亲口说出来还他!

拦了出租车,从机场到于皓家,从于皓家到阿奇家的杂货店,再到撞球场,语燕去了好多地方,却始终找不到于皓,直到天黑,她才猛然想起于皓会在的地方。没有犹豫,她往曾经去过的飚车场方向奔去。

震耳欲聋的声音传进她耳里,飚车场依然热闹滚滚,群车肆虐,语燕睁着眼睛,好不容易才在一角发现正在跟红豆拌嘴的阿奇,也顾不得电子音乐响得吵翻天,她扯开喉咙大叫:“阿奇——”

她喊着,使劲力气地喊,拚命招手,就盼着阿奇能发现她,喊到嗓子都要哑了,阿奇才注意到挥舞手脚的语燕。他先是一愣,才扯开嗓门不可思议地大吼:“小燕子!你怎么会在这?你不是去欧洲了?”

语燕用着最后的力气,拚命想盖过那吵杂的音乐声,“于皓在哪?我要见他!”

阿奇连忙指着远方的一角,然后拉大嗓门帮着语燕吼:“阿皓!阿皓!看这里啦!”

远方的于皓并没有听到阿奇的叫喊声,他跨上机车,跟着单子等一大群人准备绕场试车。

看见于皓的动作,语燕心一慌,深怕他就这样再度消失了,也不管前头来势汹汹的车群已经冲了过来,她不顾一切,硬是冲入了场中。几部摩托车为了闪躲她,连忙煞车,尖锐的煞车声四起。

于皓被这不寻常的煞车声所吸引,抬头一看。瞧见站在场中央差点被辗碎的语燕,心一窒,慌忙地丢了机车,迈开大步往她冲了过来。

语燕也用尽了全身力气往于皓的方向跑过去,毫不犹豫地扑入他怀中。

“你怎么……”将她死死地锁在胸中,于皓又惊讶又高兴地问。

“我找了你好久,好久……”这一刻,她终于溃堤,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你不该来的,你父母……”于皓恢复理智地松开怀抱,皱着眉,一脸担忧。

“不要赶我走了,不要。你说我们不适合也好,你说我们是不同世界的人也罢,我就是不想生活在没有你的城市。我是小燕子又如何,我只想静静地待在有你的池塘旁看着你,没有你,我那儿也不想飞,你懂不懂?懂不懂?那是我的命运啊,于皓!”她哭喊着:“我……我爱你,于皓。”用尽全身力气喊完,语燕腿一软,就往地上跌坐了下去。

于皓心疼地拥她入怀,“傻瓜,你这傻瓜,傻瓜……”他既心疼又欣喜地喊着,不顾众目睽睽,吻上了她的唇。

围观的机车群看见这幕,也忘了女主角是刚刚害他们摔车的罪魁祸首,全部按着喇叭,又喊又吹口哨地替这对小情人鼓噪欢呼。

两人忘情地吻着,对吵杂声充耳不闻,像是要吻到天荒地老般地不愿分离。

将这一切收进眼底的单子,只是抿着嘴唇不发一语。脸上不见欢喜,也不见悲伤,只是沉默地站着,看着。

互诉衷情之后,于皓陪着语燕回家面对父母,并表明了决不离开语燕的决心。语燕的父母大怒之余,把语燕看管得更加紧密,不但不许语燕离开房门半步,甚至当晚就在她门上安装一道锁,进出都得要有钥匙才能开启,像看管野兽般,牢牢地锁住她。

语燕不哭不闹,也不理会母亲的柔性劝阻,她只是安静地待在房里,表面上看来像是抗议,又像是反悔,但是只有她清楚,她是在等待,等待于皓的到来。

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坚信,她知道,这一次,于皓一定会再来寻她。而果然,那个早晨,父亲出门上班,母亲坐在旁边的钢琴椅上看书监视她时,忽然从窗外传来一阵像鸟叫的口哨声。一听到这声音,语燕知道,于皓来了。

不动声色的,她露出一个撒娇似的微笑,“妈,我饿了,你弄碗面给我吃好不好?”

裴母先是一愣,接着高兴地直点头,“好好好,当然好,这么久没吃,一定饿坏了,我现在马上去下面给你吃。”说完,她高兴地站起身准备离开房间。

“妈!”语燕看着母亲的背影,忽然一阵不忍,依依开口:“妈,对不起,请原谅女儿的任性。”她别有意含地说着,她知道,这一去,她将不会回头了。

裴母没有听出她的弦外之音,还以为语燕知错了。她感动地点了点头,走出门外,还不忘记小心翼翼地将门锁上。

语燕不舍地看着母亲,直到她消失在门缝那端,才深呼一口气。转头走至窗边,打开窗户一看,于皓果然坐在机车上仰望着她。

她甜甜地对他一笑,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裴母很快地将煮好的面端上楼,门一开,却哪还有语燕的影子。

砰当一声,面汤洒了一地,烫着了裴母,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傻愣愣地看着那随风飘扬的窗帘,还有那条悬在窗边,垂落到楼下的被单。

公路上,光着脚丫子,语燕紧紧抱着于皓的腰,机车迎着风,往前奔驰。

“后不后悔?”于皓开口问,声音被吹散在风里。

“你说什么?”她将脑袋挨近于皓。

于皓深吸一口气,大声地说:“我说,你后不后悔?”

“不后悔,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永远永远都不后悔!”这次她听清楚了,扬起一抹笑容,像似要加强她的决心般大声说着。

于皓开心地笑了,“抱紧了!”

然后他催紧了油门,机车霍地加速飙前,两人像共同体般紧紧依偎着,仰赖着彼此的气息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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