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阶梯教室里上演着几十年如一日的三幕剧——找位子坐下,开始睡觉或聊天或用手机发短信,拍屁股走人。眼下第二幕的剧情正发展到尾声,后排大片区域已提前出现蠢蠢欲动的迹象,手机铃声此起彼落,好不热闹。

黄博志是少数几个愿意分一点点注意力给台上讲师的人,心情好的时候还能在讲义的空白处随便勾上几笔,虽然写到最后往往演变为在素描簿上涂他喜欢的漫画头像。他爱看体育类漫画,樱木流川三井宫城之流常出现在他的笔下,初阳却对《天子》、《神兵》一类港式画风情有独衷,每每临摹出的人物无一不是肌肉一块快、青筋一条条。说实在的,人要是真长成那种一条胳膊两条腰粗的比例,走在街上不吓死人才怪。

身旁的空位突然塞进某种实体。他并不介意旁边多一个人,不管认识或不认识,只要不妨碍到他,谁都一样。当然了,如果坐在旁边的是女生而且又是美女(比如现在的状况),他可能会多分一点神。没别的意思,纯粹从人体结构学的角度欣赏。

“讲到哪儿了?”美女突然凑近,他嗅到淡淡的玫瑰香水味。

“第七章。”他在讲义某段的末尾打上个井字。美女主动搭讪,岂有拒绝的道理?

“你都听懂了?好厉害哦……”美女抬起头一脸崇拜的望着他。

如果不是粉太厚,唇膏太红,眼影太深,眼线太粗,将天然的表情掩盖了百分之八十,那几下灵活的眨眼还勉强能和“天真无邪”划上等号。

唉……黄博志在心中叹息。如今的美女是越来越不能看第二眼了。

“我叫Linda,你待会儿教我前一章好不好?我有几个地方看不懂……”

“前一章?”他翻动讲义,读了读前一章的概论。很无聊的一章,而且在期末考试的出现概率不到百分之五(这是靠经验得出的结论,每次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可以吗?”美女继续眨眼,冒着眼皮抽筋的危险释放出一波波能量不低的电荷。

看在她精神可嘉的份上,黄博志点了点头。“下课后我还有别的事,不过我们可以约在图书馆见,一点半怎么样?”

“好啊,到时候见!这是我的手机号。”美女将一张纸条夹进他的讲义,长长的指甲有意无意的从他手背上划过,卷着阵阵香风走出了阶梯教室。跟她一起离开的还有周遭十几道痴痴的视线。当迷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十几道视线齐刷刷的扫向黄博志,刺得他头皮发麻。

搞什么?这样也会招人嫉妒?他不耐烦的甩头,“啪”的合上文件夹,从阶梯教室另一头走了出去。

大概是早饭没吃的关系,他觉得有些饿,便朝宿舍走去。

不知小惠来了没有?

自从上回勾手指立下约定,又被“骗”走了一个月定金之后,黄博志深深懂得了“人不可貌相”的道理。人小,鬼主意未必少。他就是个活生生的教训。唔,这么说或许不太厚道。

过去每个周末用来打牙祭的鸡饭,如今要连吃一个月……听上去是有些恐怖,他起初也以为自己会反胃,会食不下咽。可一个礼拜吃下来,倒也还好,可能是鸡肉烧的好,饭煮的好,还有那每天都不重复的配菜。

瞧瞧,他居然期待起来了……今天的配菜又会是什么新花样呢?

远远的,门口站了个人,却不是小惠。

黄博志一眼认出,这是餐饮部的欧巴桑,她手里拎的餐盒也十分眼熟。

“是黄同学吗?这是小惠托我拿来的。”欧巴桑把餐盒交给他,上下打量了他许久。

黄博志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小惠怎么不自己来?”

“她来过,不过又走了。好像有急事。”欧巴桑絮絮叨叨的念起来。“小惠走之前还特地叮嘱我,要把便当热过再给你送来。我问她是什么事,这孩子却不肯说。在我这儿帮工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她这样。怪让人担心的……”

帮工?原来如此。

不知为什么,欧巴桑的话让黄博志有些在意。

“欧巴桑,小惠在你这儿帮工多久了?”

“从年初到现在,快一年了。平时都是傍晚过来帮忙,周末和假日白天也来,拎着饭盒在宿舍里卖也是她想的点子。别看她人小,头脑好得很呢。”

“她很缺钱么?为什么把时间都用来打工?”

“你不知道吗?”欧巴桑夸张的掩住嘴。“小惠这孩子不容易啊!父母走的早,从小被寄养在亲戚家。你也知道寄人篱下有多辛苦,吃不好穿不好住不好,没有零用钱,还得看人脸色过日子,下面更有个妹妹要照顾……”

呃……黄博志很想确认一下,这位欧巴桑是不是和他活在同一个时代。

进入二十一世纪也有几年了,姑且不说现实生活中是否还有这样的剧情上演,至少他所看到的不是这么回事。“惠恩堂”,莫缘大师,还有那个砸中他后脑勺的漂亮手袋,怎么看都不像是生活困难的人啊。

“……有没有挨打我是不知道,小惠不说,我也不好问。可那胳膊腿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倒是常见。真是可怜……”欧巴桑说得投入,沉浸在自己的故事里而不自知。

“小惠几点走的?”

“没走多久,半小时前吧。对了,”欧巴桑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她接了通电话,好像提到学校、比赛什么的。”

黄博志谢过欧巴桑,提着餐盒进了房间。

今天的配菜是西芹沙拉,小小的翠绿的一份,整齐的摆在鸡肉旁边。

他一面吃,一面想着欧巴桑说的话,试图和鸡饭一起消化掉。

过去几天,小丫头天天送饭来,不但准时,而且风雨无阻。今天突然人不见了,没人在一旁叽叽喳喳,他还真觉得少了点儿什么似的。

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过日子、下面有个妹妹要照顾……指的应该是小恩吧?那张乘车证的主人,翻墙翘课的小丫头,他到现在也没正式见过一面的学生。

学校、比赛……究竟是什么事呢?脑子里蓦地闪过“南华女中·中三(4)班”的字样。他加快了扒饭的速度,因为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是家教的责任,他对自己说。这并非好奇心泛滥,只是想确保自己的学生不连续两次翘课成功。

走出宿舍的时候,黄博志彻底忘了一件事——有个美女正在图书馆等他。

对南华女中,黄博志并不陌生。想当年他的母校和南华只隔了一条马路,每到放学总能和成群结队的南华女生在过街天桥上不期而遇,对那一身白衣白裙的校服自然也印象深刻。

很怀念啊……黄博志从过街天桥上眺望对面的校园。大概是刚放假的关系,偌大的校园一片寂静,操场上没半个人影,也不知小惠是不是真的来了学校。正盘算着该如何瞒过门口的警卫溜进去,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惨叫和玻璃碎裂的声音。就在他望过去的瞬间,什么东西从三楼窗口飞了出来,和四散的玻璃碎片一同坠落下去。

出事了?黄博志几步冲下天桥,直奔校门口。

门口没有警卫,可能也和他一样,听到动静后朝事故现场去了。

前脚刚跨进校门,斜下里突然冲出一团黑影,和他撞了个满怀。

“小惠?”他看清那团黑影后不禁一呆。

“别愣着,快跑!”小惠拉起他就跑,身后隐约传来警卫的哨声。

黄博志被矮他两个头的小女生拉着胳膊,不得不躬着上半身才跑得起来。等他们跑进学校附近的私人住宅区,七拐八拐的钻进一个小公园之后,两个人一个坐在秋千上,一个坐在跷跷板上,挥汗如雨,上气不接下气。

“我说……小惠……”黄博志瞧着对面和他一样喘的小丫头,很想弄清楚现在是个怎样的状况。最大的可能当然是——

“你该不会砸了教室的玻璃?”

小惠抬起头,冲他眨了眨眼,突然大叫。

“啊!怎么是你!?”

真是让人受伤的一句话。

黄博志走到秋千跟前,居高临下,视线下垂六十度。不是他喜欢用身高威胁人,只是希望这个角度能让小丫头老实些。

“你究竟做了什么?”他问。“我想听实话。”

小惠把头仰高,对上他的视线。

“什么实话?”水汪汪的眼睛眨了又眨,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你今天没给我送鸡饭。”

“哎?我不是拜托欧巴桑了?”

“你没‘亲自’送来。”黄博志强调说。不知为什么,他就是很在意这个。

“唔……我有事。”

“什么事?”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是小恩的家教,又不是我的!”大概知道装无辜没用,亦或是眼睛眨累了,小惠把头一甩,不安分的视线偷偷朝公园出口的方向瞄。

意图会不会太明显了?黄博志两手一伸,牢牢抓住秋千左右的铁链,将企图逃遁的小丫头困在双臂间有限的空间里。

“你说……我是不是该把你拎回学校?打破玻璃的现行犯?”

“什么啊!玻璃才不是我打破的!我只是刚好在附近……”

“那你为什么要逃?”

“不逃等着被怀疑么?我才不要惹上麻烦!”

“为什么你怕被怀疑?莫非你做了什么会被怀疑的事?”

“喂,你不要把我当犯人一样盘问好不好?我有人权的!”

又来了。黄博志好笑的摇头,不管几遍都觉得不协调啊。十岁的身高,十五岁的模样,二十岁的气势。与其说可爱,倒不如有趣来得贴切。

姑且信她好了,黄博志想。真的做了坏事的人应该不会这么理直气壮。

信归信,却不想这么轻易放过她。一个念头从脑海里闪过。

“不把你拎回去可以,可你得保证小恩不再翘课。”

“开什么玩笑?她翘课是她的事,为什么我要替别人的行为负责?”

黄博志轻咳一声。

“有一双姐妹花从小寄人篱下、相依为命,吃不好住不好,看人脸色过日子,做姐姐的辛苦打工赚钱照顾妹妹……小惠同学,这故事会不会觉得耳熟?”

捕捉到女孩眼中一闪而过的警觉,黄博志知道自己射中靶心了。

“我们餐饮部的欧巴桑真是好人啊,或许该抽时间找她喝杯茶聊聊天……”

“你威胁我?”

“是啊。”黄博志咧嘴笑了。看来有望扳回一城。就算她骂他小人,再哭给他看,他也不会被耍第二次。

过了许久,小惠像是突然下了决心似的把头一甩,不躲不闪的迎上他戏谑的目光。

“我带你去找小恩,找到她之后就是你的事了,别再把我扯进去。”

这叫不叫出卖亲姐妹呢?黄博志突然觉得背后凉飕飕的。如今的小女生,真是越来越搞不懂她们在想什么了。

“你要离家出走?”黄博志看着小惠从储物柜里取出的大旅行袋。

“你想太多了。”小惠白他一眼,将旅行袋抱在怀里。

“要帮忙吗?”黄博志好心问。那么大的袋子,他还真担心她会被压垮。

随着一声“接着”,旅行袋迎面飞来。他顺着来势将身体缩后半尺,险险接住。

真是大意不得啊……他摇了摇头,将旅行袋交由左手拎着。呵,还不轻呢,天知道里面都装了些什么。

就在他心里嘀咕的时候,余光蓦地扫到一个标志。

停!他突然急煞车,横跨两步,从女厕的标牌下闪过,故作镇定的靠在墙边。好险,差点儿被陷害了。

透过墙壁传来咯咯的笑声。小惠这丫头……

“喂,袋子拿来。”一只小手绕过门框,朝他挥了挥。

他站着不动,假装没听到。

“把袋子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

黄博志没料到她会突然叫嚷起来,赶紧把旅行袋推过去。“拿着,别叫了。”

呼……终于安静了。他抹了把冷汗,刻意忽视周遭狐疑的视线和窃窃私语。他只是在等人,没什么好心虚的……是的,虽然他一个男人站在女厕所门口有些奇怪,可他不是变态。他不需要对任何人说明他是好人,思想健康、心智健全、身材健美……

“喂,你在想什么?”

小腿被踢了一脚,让他回神。扭头一看……

“……小……小惠?”

黄博志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一头金发、一身皮衣皮裙外加重金属挂饰、涂了深深的眼影和闪亮的唇彩、身材娇小却曲线毕露的惹火美眉,和刚才那个学生头、穿校服、身高只有一四几的黄毛丫头……是同一个人?除了声音没变,其余的……也变太多了吧?咕噜……好像是吞口水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溢出来的。

这是什么才艺?六十秒大变身?

“看什么看?没见过不良少女吗?”小惠眼一瞪,下巴一抬,两枚银色的大耳环一阵颤动。

赫,连气质都变了呢。

黄博志定了定神,接过她甩来的旅行袋,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没法将“不良少女”这四个字和印象中的卖鸡饭的小丫头联在一起,可眼前又确实站了个十足十的不良少女。这真的是小惠吗?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走啦,书呆子!你不是要找小恩吗?”

书……书呆子?黄博志险些吐血。他活了二十几年,大小社团参加了无数,服过兵役,流过血流过汗,合气道练到黑带……如今却被人叫书呆子?这口气叫他如何咽得下?

正想开口理论,却发现小惠早已走远。踩着高跟鞋的背影渐渐被人潮淹没。

“喂!等我啊——”他大叫着追了上去。

走进地下室之前,黄博志做过几个猜测。

一,这是家无照经营的KTV。所以他做好了一展歌喉的准备。

二,这是地下酒吧之类的场所。所以他做好了承受烟酒味的心理准备。

三,这是某街头少年党的秘密基地。所以他也做好了和人呛声,擦枪走火,活动筋骨的准备。

在见识过小惠惊人的变装之后,还有什么能吓到他呢?

进入地下室之前他的确是这么想的。

“好暗啊,怎么不开灯?”他摸着墙壁一级级走下楼梯,手指突然触到一个开关似的东西。“啊,原来开关在这儿……”

“别按!”身后传来小惠的警告,却迟了一步。

不知从哪儿掉下来的重物不偏不倚砸在他头上,弹起后落进手里。

“噢……这是什么东……哇啊——!!”他惨叫着跌坐在楼梯上,血淋淋的人头扔出老远,一路骨碌着滚进墙角的暗影,一只充血凸出的眼球却仿佛受了诅咒一般,死死的盯着他。

“这……这……这……”他是真的被吓到了,“这”了半天也没“这”出什么,阴暗的墙角里却飘出诡异的笑声,和灰尘一起融进地下室泛着霉味儿的空气里。

“呵……呵呵……呵呵呵……”

“阿古,够了。”小惠打开灯。灯丝闪了几闪才“啪”的亮起来,也照亮了地下室的每一个角落。

一个头发染成蓝色,穿了鼻环、眉环和一排耳环的少年曲膝坐在墙角,正用鞋尖拨弄着地上的人头。那诡异的“呵呵”声就是他发出来的。

“小惠,今天好迟啊。”被称作阿古的少年挥了挥手,算是打招呼。一双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点光芒,却不知是在看谁。

黄博志惊魂未定,呆了半晌才看出那颗人头是假的。

搞什么?这种整人的道具……眼瞅着阿古将人头捧到嘴边,伸出舌头去添那眼角流出的血迹……吓,还有舌环?他胃里一阵翻搅,只觉得想吐。

“好了阿古,弄坏了艾莉丝小恩不会放过你的。”小惠走到阿古跟前,手一伸,阿古乖乖交出人头,耸了耸肩。这动作牵动皮衣上交错纵横的几十条拉链,齐齐晃动,带起一片眩目的闪光。

黄博志看看小惠,又看看阿古,心想——原来时下的中学生流行这种装扮,自己真的是老了,跟不上时代了……

小惠把人头放回柜子里,转身问阿古:“小恩不是一早就来了?怎么不在?”

阿古也不答话,只是又把肩一耸。大概是不知情的意思。

小惠扭转视线,见黄博志还在楼梯上坐着,于是冲他一摊手。

“你看到了,小恩不在。”她跳上一张桌子,翘着脚说:“你可以在这儿等她,应该过会儿就回来了。”

黄博志拍拍屁股站起来,打量了一下这间四方的、不怎么宽敞的地下室。

“这里不像不良少年的聚众场所啊,倒像个社团活动中心。”

坐在墙角的阿古听他这么说,挑了挑眉梢,好奇的盯他一眼。

“那你觉得,我们是什么社团呢?”小惠眼睛眯了眯,口气和目光都是警戒的味道。

她是在测试他?好判断他是敌还是友?那他说话得小心了。黄博志干咳一声,视线又一次从满地奇奇怪怪的杂物上扫过——假发,假牙,假鼻子,假耳朵,喷漆,油彩,胶皮,绳索,布料……铁架上摆了数不清的瓶瓶罐罐,墙角还有几只上了锁的铁皮箱……等等,他们该不会是……

“变装俱乐部?”

阿古一阵大笑。

“小惠,这家伙什么来历?你找来的?”

“开玩笑,我会找这种书呆子来砸自己的招牌?他是小恩的家教。”

臭丫头,居然又叫他书呆子……有道是事不过三,要是再让他听到这三个字……

“喂,书呆子,有没有兴趣入伙?”阿古像是来了兴致,狭长的眼睛蓦地张开不少。

男人要学会忍……黄博志对自己说。要宽容,要有肚量,不知者无罪,不要跟未成年的小毛头一般见识……深呼吸数十下,血压勉强恢复正常。

“你们真的是变装俱乐部?”

“算你猜对一半。”小惠说。“你可以叫我们‘特效化妆术同好会’,又名‘假面俱乐部’。会长是轮班制的,这个月轮到我,下个月是小恩。”

“会员招募中。”阿古补上一句。

“要考试的。”小惠抬抬眼皮,撇撇嘴角。那神情分明在说——你不会有兴趣的,就算有兴趣也一定过不了,所以跟你解释也是浪费时间。

他被小看了呢……黄博志咋咋嘴,一步步走下楼梯,来到小惠跟前。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不论是挑战还是挑衅,他都接受。“说吧,要考什么?”

“这要等小恩回来再说。”

阿古又开始笑了。细细的笑声,仿佛不只是愉悦那么单纯。

“只要能区分出我和小恩,就算过关。”

“知道了。”

“现在你可以进来了。”

黄博志推开那扇老旧的铁门,第二次走进地下室。灯下站着两个女孩。一样的身高,一样的穿着,一样的发型,一样的脸……化了浓妆的脸。

阿古举起一块板子,上书四个大字——“严禁触摸”。

黄博志扭转视线,再次打量眼前这两个一模一样的女孩。

有意思,他喜欢挑战。

十五分钟前,他终于正式见到了小恩,这才知道她们是双胞胎,难怪当初看到乘车证上的大头照时觉得眼熟。小恩也是作太妹打扮,瞪他的眼神极不友善,比小惠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就是当初那个翻墙的小丫头么?脑海里不经意回想起一个软绵绵的触感……哦不,那只是个意外,他不是色狼,他只是想想而已。

再像的双胞胎也会有细微的不同,比如一个嘴唇厚一个嘴唇薄,比如一个眉毛长一个眉毛短,比如一个耳后有痣一个没有……可那是不化妆的时候。如今两个人都化得像鬼一样,要如何分辨?的确很难……但并非完全不可能。

因为他已经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能不能借我镜子?”他对阿古说,指了指挂在墙上的镜子。

阿古无所谓的耸肩。

他取下镜子,走到左边的女孩面前。

“我照!”他把镜面朝上倾斜四十五度往前一推,灯光反射上来,照亮了女孩的脸。

静——

他摇了摇头,横跨一步来到右边的女孩面前。

“我再照!”他故意大声说,牢牢盯住女孩的眼睛。

哈,被他逮到了吧?纵然练就了面不改色的功夫,眼睛却是骗不了人的。

“你是小惠!”

女孩不做声,眼光里浮起古怪的神色。看到这样的眼神,他愈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于是自信满满的说:“以为我没注意到么?你的黑眼球比小恩的颜色浅一点。光线不够是看不出来的,幸好有镜子……”

“真是单纯……”旁边响起一个声音,混合着阿古细细的笑声。

他惊讶的扭头望去,说话的竟然是“小恩”。

“什么意……”没等他说完,“小惠”一把推开镜子,也不看他,径直朝“小恩”走过去。

“姐,帮我摘下来,难受死了。”

在他瞠目结舌的注视下,“小恩”从“小惠”眼里取出两片隐形眼镜。咖啡色的。接着从自己眼里也取下两片……黑色的。

所以……

“你猜错了,书呆子。”“小恩”说。哦不,应该是小惠。她转身对小恩说:“呐,这就是你的家教。”

“可不可以不要?”小恩用看白痴的眼光看了他一眼。“说出去丢死人的……”

他的心在滴血。长这么大,这是他头一次自尊心如此受创,尤其对手还是两个十五岁的黄毛丫头。套用她们的原话——说出去丢死人的。

他想到郑初阳,想到这个置身事外的好朋友此刻正不知躲在哪里享乐,心情愈发低落,打心底后悔接了这个家教。

正在郁闷的当儿,阿古从墙角闲闲的走过来,递给他一张纸。

“这是什么?”

“入会协议书。”

“啊?”

“申请费一百,月费五十,一次缴过半年份的。每周二四六是活动日,不要迟到。”

这是什么状况?他不是猜错了么?怎么还……

“你能观察到眼球的颜色,勉强过关。”

是这样的吗?他一头雾水的接过协议书,眼睛却是瞧着小惠。这个人小鬼大的丫头……又在打什么主意?

“你加入我们俱乐部,我保证小恩接下来的一个月乖乖上课。”

“你其实是希望我加入的,对不对?”他突然有些清醒了,仿佛在烟雾里看到一个依稀的轮廓。如果这一切都是假象,那结论只有一个。“是因为我有某种利用价值?告诉我真正的原因,我或许考虑看看。否则我立刻走,少做一份家教又不会死。”

“小惠,这家伙并不像你说的那么好骗哦!你自己看着办。”阿古摇着头退回墙角,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沉默片刻,小恩也挤到阿古旁边,留下他和小惠站在灯底下大眼瞪小眼。

好沉重的气氛。

黄博志瞧着对面那张被浓妆覆盖的脸,还有那双藏在灯影下的眼睛。他突然很想知道那面具后的脸是什么表情,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蓦地,她似乎做了决定。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宣传单似的东西,高举到他眼前。

“电视冠军?那个日本的节目?”

“你再看清楚。”小惠大声说。“是BTTV电视冠军赛!”

“哦……”黄博志点点头,还是不知道这干自己什么事。

“你看最后一行。”

目光朝下面一扫,看到“参赛要求”后他明白了。

“年龄不够?所以不能报名?”他看向墙角。“阿古呢?也不满十八?”

“要是他够资格就不会把脑筋动到你头上了。”

真是坦白啊。黄博志笑了。他发现这件事并没他想象中那么复杂,反而有趣得很。这么有趣的事,他怎么能不插一脚呢?呵,他已经有些期待了。

拿起那张“入会协议书”,他大笔一挥签下“黄博志”三个字。抬头的时候,他没错过小惠眼里一闪而过的惊讶。

“你答应帮忙了?”

他点点头,露出帅气迷人的笑。

小惠朝前一步,轻轻拉住他的袖口……

“谢谢你答应入会……”

“嗯嗯。”他频频点头,期待更多赞美和感恩的目光。

果然,女孩扬起头,一朵笑容在唇边扩大。

“……那么,会费就直接从家教的薪水里扣。”

哎?

“还有,从下周起请统一着装。”

虾米?统……统一着装?他赶忙抽回袖子,戒备的盯着小惠。

“我只是帮忙报名,为什么非得和你们穿成一样不可?”

“协议书里写的很清楚。”小惠无辜的望着他。“会员须遵守俱乐部月度变装主题。还有多一个礼拜才到月底,你当然不能例外。”

“这个月的主题该不会是……”

“你已经看到了。”小惠原地转了一圈,好让他看得更清楚。“没错,就像你想的那样……”

“街头少年党?”

“庞克一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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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面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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