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

“那是栖霞寺的了凡和尚。”小捕快武威打著呵欠说。

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依旧车如流马如龙,小贩抑扬顿挫的叫卖声、少妇滔滔不绝的还价声,还有各种各样孩童的嬉闹声、雀鸟的鸣叫声,甚至是气汹汹的相骂声……街市繁华如昨,丝毫瞧不出命案连发的惶惶不安。这世间,生老病死的轮回每天都在继续,人们似乎比百年前活得更漠然麻木,生离死别的悲怆只闪现在戏台上。只有从小捕快黑得好似抹了墨的大眼圈上依稀能瞧出本城城官的焦虑以及捕快们日夜巡城的辛苦。

整整三月,白白搭上三条人命,破案却遥遥无期。捕快们快将城池整个翻了个个儿,一点蛛丝马迹都不曾寻得。如此高明利索的手段,除了刀口舔血的熟手,便只有杀人饮血的妖怪。

典漆茫茫然地想,难道……真是楚耀吗?光想起这个名字,心头就升起一阵恶寒。

那日在窄巷中出现的和尚正夹在人群里缓缓走著,近来居然时常见得他入城。

“栖霞寺?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这座庙?”典漆问道。

“是个城郊的小寺,我爷爷小时候就已经破败了。从前寺里有个会批命的老和尚,说得可准了,说我三十岁的时候,一定能当上总捕头。后来老和尚死了,里头就只剩下了这个了凡和尚。”武威张大嘴又打了个呵欠。小捕快是典漆在人间的好友,家中世代效忠公府,从他爷爷的爷爷的爷爷起便是城中捕快,大小也曾破得几桩难案擒得几个贼寇,为了这一方水土百姓,算是鞠躬尽瘁。及至他这一辈,三房四院方生出这么一个男丁,老太太难免娇生惯养,于是出落得肉包般标致,巡城时走出几条巷子就要弯腰喘一喘,却立下志向要做天下名捕。

他或许不记得了,幼年时,家道尚且殷实,厨房里刚做出一碗油光光的红烧肉,奶妈一时没留神,全叫他端起来倒在墙根边喂了老鼠一大家,那意外得了便宜的群鼠里头便有典漆。现今回想起他当年那张小肥脸,灰鼠亦不免感慨:“城西花母猪家的猪崽也没壮实成这样呀。”

猛然间,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小捕快又冲边上跟典漆努努嘴,“哦,还有那边那个疯道士,听说也在栖霞寺里住著。啧,和尚庙里住个道士……”

“我要找的人是你吗?”疯道士孜孜不倦地拉著路人的袖子,几番被拒绝又几番重振旗鼓。

小灰鼠摇了摇头,再回过神,不知不觉已跟著那高大的和尚进了本城最知名的花柳巷。

恰是午后悠闲时光,漫扑香粉,虚画黛眉,卖力嬉笑了一夜的花娘们半睁半开一双迷离睡眼,正斜倚窗前慵懒梳妆。桃花般一张美人脸,三分胭脂七分残醉。楼底下一众狂蜂浪蝶的疯言浪语里,独独一个和尚突兀地缓缓行过,想瞧不见都不行。

“哟,楼下这位大师,何不上来坐坐?”莺声婉转娇啼,酥了卖艺汉子一身走南闯北的铮铮铁骨。

“啧啧,和尚都开始逛窑子了?”小捕快盯著前方,口中啧啧有声。

典漆不搭话,快走几步窜到和尚近旁,扭过头仔细看和尚的脸。

和尚依旧一副佛前听教的虔诚模样,漫天香粉里,眼观鼻鼻观心,世间红颜俱是白骨,心中唯有那端坐西天的菩萨是真神。

这边的花娘还不肯死心,那楼里的艳丽舞姬已急不可待,盈盈秋波暗送,纤腰款摆似风舞杨柳:“大师,我可及得上那极乐界里的飞天?”

和尚不抬眼不驻足,朱红小楼下徐徐行过,不带走一丝风情。

典漆在他身侧冷眼旁观,亲眼瞧得他行到小蓬莱楼下,亲耳听得那楼中一阵环佩叮咚,悄无声息地,临街的格窗细细折开清晨天光般一线缝隙,一张女子的面孔花开般一闪而逝,只这惊鸿一瞥,便胜过人间无数绝色。

她说:“大师请留步。”声如出谷黄莺,清脆似雨打铜铃,绊住了楼下所有车水马龙,却唯独留不住一心向佛的和尚。

她又唤:“大师……”娇滴滴软酥酥,如花香扑鼻如甘霖入喉,只这一声便能退了千军万马。

看尽世间百态的灰鼠心中慨然而叹,未见其人便先拜倒在其声之下,真真叫做尤物。

和尚不抬头,前行的步伐却终于漏出一分凝滞:“阿弥陀佛。”他高宣一声佛号,声若洪钟,威严不可一世,仿佛能降伏万千妖魔,又似乎只是要镇住自己的心。

楼中终于不闻任何声响,只那格窗还开著细细一线,美人应还伫立窗前,却被那苍白窗纸模糊了面容。久久地、久久地,典漆觉得自己似乎能听到那美人心中一声悠长的叹息,窗缝中蓦然飘出一方薄如蝉翼的丝帕,像是要挽留和尚远去的背影,晃悠悠地一路被风吹著落向和尚的肩头。

“真是个无情无义的和尚呀。”灰鼠著实惋惜。

在丝帕即将落下的刹那,和尚始终平稳均匀的步伐忽然拉大了半步,帕角堪堪擦著他的肩头坠下。摇摇落地之时,蓦然又起一阵秋风,抄起丝帕打了几个卷,远远地飞走了。

“是朵莲花。”典漆忽道。

“啥?”傻乎乎的小捕快还在踮著脚尖四下寻找著那方丝帕。

“那丝帕……”典漆眨眨眼,一双灿若星辰的眼中眸光流转,“我看到了,上头绣著朵莲花。”

“哦。”武威还是不明白。

典漆看著他眼中的懵懂笑:“笨。”

小捕快委屈地摸著头皱眉:“我确实不明白呀。姑娘的帕子上不都绣著花吗?”

典漆不搭话,再度抬头看楼上。漆作朱红色的窗框被一只白皙玉手紧紧握著,窗缝被拉大,那始终隐在背后的美人终于现出了真容。街中有好色之徒瞧见了,高声大喊:“倾城姑娘!”

本城花魁倾城,说是有闭月羞花之貌沉鱼落雁之姿。那小蓬莱的泼辣老鸨不知从何处将她请来,倾城一出,自此城中论及美貌,便唯有“倾城”二字。凡夫俗子没钱踏进花柳巷,酒醉后亦要大声乱嚷几句:“待得老子有了钱,倾城算什么?一并买回家去乖乖给老子端茶倒水!”

听得叫声,路人纷纷举目仰视,争相一睹花魁芳容。

她亦不躲,伸手死死抓著窗框,目光直指长街深处,执著一如和尚脚下的修行路。她一身绿衣白裳清丽脱俗,不知是天生或是刻意妆饰,眉间微微一抹淡红更增风韵。若脸色不是这般紧绷,便仿佛是佛祖金莲池中一朵初开的水莲花,庸脂俗粉断断不能比肩。

“小武。”典漆看著美人慢慢消失在众人的议论声里,慢慢道,“你知道,为什么书里会有那么多妖怪喜欢上书生吗?”

“为什么?”小捕快歪过头问。

“因为啊……因为妖怪多情呀。妖怪比人更多情。”

“真的吗?”

“骗你的。”

在小捕快单纯美好的内心世界里,无奈铺天盖地。

“小武。”灰鼠又问,“你知道,为什么妖怪要吃人吗?”

“为什么呢?”小捕快的脑袋又从左边歪到右边。

“因为啊……因为如果不吃人,妖怪会现出原形的。”

“咦?骗、骗人的吧?”

“你说呢?”少年学著他的样,歪过头,亮晶晶的眼睛弯弯的,像天边的月牙。

“一定要吃人吗?”小捕快傻傻地问。

“世间哪有不吃人的妖怪呢?”午后灿烂的阳光里,灰鼠轻快的笑容中慢慢浮起几许阴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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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馆里的老妖怪今天说的是一段书生和狐狸的传奇。他说,书生是个好读书的傻书生,某一夜在灯下读书,却听屋外有人敲门,打开一看,门外正站著个漂亮无比的艳丽女子。此后每一夜,女子都会过来敲书生的房门,陪书生念书,为书生磨墨,红袖添香,灯影成双。原来她是城郊林中的狐女,仰慕书生的人品高洁,于是特来相伴。自然,书生娶了她,随后又得了狐狸家丰厚的嫁妆,从家徒四壁一跃而成坐拥百顷良田的富户。书生与狐女的结局总是完满的,他们一同远遁山林逍遥自在,从此只羡鸳鸯不羡仙。

座下的凡人们听得津津有味,还有那顽皮孩童特地跑来扒在窗框子上听。老妖怪“啪——”地一敲醒木说:“多谢各位捧场。”

犹有那不知为何会面红耳赤的后生意犹未尽。

傻子!灰鼠打窗前经过,心中嗤笑。世间确有多情的狐女,可是世间更有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茫茫天下能有几个书生得到狐女的青睐?又有多少精壮男子在狐女款摆的腰肢下化作一具枯骨?人呐,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光记著夜半妖娆妩媚的艳遇,却不知道那精致的画皮底下是怎样一副青面獠牙的狰狞面孔。妖怪不吃人,那让妖怪吃什么?

想著想著,已站到了家门口。一贯伤风败俗的神君大人难得穿戴整齐地坐在桌前等他,很好,扣子都扣得齐整,既没露出脖子根上的牙印,也没敞开衣襟让人瞧见那密密麻麻的可疑红色形迹。高冠束发,白衣翩翩,这副模样看来,方显出些许上界仙家的风姿。

“我饿。”他说。莹蓝色的眼眸里湿嗒嗒地显现出几分叫做“委屈”的东西。

尊贵的神君大人从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在仆从如云的盂山神宫里,怕是连嗑颗瓜子都不劳他亲自动嘴。刚来的时候,一件衣裳也能难为他皱著眉头纠缠上几个时辰。典漆一边转身进厨房一边愤愤不平地想,你脱别人衣裳倒利索得很!

身后又是男人低低的笑声,漫长的百年光阴里,他总在灰鼠最气闷的时候笑得最欢畅。

“我们来做个约定吧。”当年,他是这么说的。侧躺在榻上的男人有一双湖水般莹蓝的眸子,里头好似盛著星星。他一手支颐一手把玩著灰鼠平素塞在枕下几个银锞,微微翘起的嘴角弯做一个好看的弧度。

拜倒在这张俊美脸蛋下典漆傻傻地抬头看他。

他的笑容勾魂摄魄,好似能将尸骨都化作灰的亡灵自冥府中唤回:“让我在这儿住一阵,我可以满足你一个心愿,任何愿望都可以,比如,让你成仙。”

那时的典漆那么傻,亮晶晶的眼睛眨了又眨:“为什么呢?”

“因为我觉得……”男人伸手来抚他的眼角,长长的白色衣袖下,手指如此纤长白皙,温暖的触感如同小灰鼠他日益发福的娘,“你很有趣。”

感受到指腹的下滑,尖尖的下巴被捏住,男人的手指有些用力,没见过世面的灰鼠便顺势点了头。

如今想来,那句魅惑得如同咒语般的“你很有趣”压根就是胡说八道。他跟出现在臂弯里的每一个美人都这么说,你很漂亮、你很可爱、你很乖巧……因为实在不能昧著已经没有的良心夸赞漂亮,所以才会说有趣吧?切……小爷才不会放在心上。

直到让他住下,才发现苦日子原来才刚刚开了个头。淘米煮饭洗衣擦地,什么都不会的神君是怎么也指望不上的。鞍前马后掸灰扫尘的典漆低头看看自己这身灰扑扑的衣裳,又抬眼看那一尘不染的洁白背影,谁是主,谁是仆,真真一目了然。

端著饭菜气汹汹地回到桌前,识眼色的神君这才起身作势要来帮,指尖刚触上典漆的,便叫典漆躲开了:“好好坐著,碟子摔了你赔吗?”

男人摸摸鼻子,赔笑道:“我赔,我赔,你要金漆银镶玉做的我也赔。”

典漆撇嘴不说话,他又说笑几句。灰鼠气呼呼的脸色下,他便也不敢多言了。

男人吃饭的样子其实很好看,寻常一道家常青菜,夹上他的筷尖便成了天宫佳肴,一举手一投足,优雅从容仿佛置身西天王母的蟠桃宴。就如同他那身白衣,同样这么一身,城西的吊死鬼穿上便是寿衣;城北的狐狸精穿了总让人觉得没穿;典漆自己裹上,再怎么抬下巴斜眼睛,亦不过是从灰老鼠变成白老鼠而已。这就是神仙,一个背影就叫所有鬼魅精怪羞愧到死。

典漆偷眼从碗边上看他的脸,心中的疑问如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般不断往上钻。是楚耀吗?典漆想问他,城中这些天的命案是不是楚耀做的?楚耀生死与否,眼前的男人再清楚不过。

可话几次到了嘴边,又和著米饭一起咽回肚子里。

懵懂无知的小灰鼠曾经懵懂无知地站到尊贵无匹的神君跟前:“喂,你真的杀了楚耀?”

回答他的是殷鉴从未有过的阴沈面孔与怨毒眼神,而后是决然而去的沉默背影。于是典漆足足三夜被噩梦纠缠。伶俐的灰鼠这时才明白,原来楚耀两个字不但是世间万千妖众的恐怖之源,同时也是这个高傲男人的禁忌,纵然他一贯嬉皮笑脸没有正经。

发呆的时候,总是会异想天开,这个楚耀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呢?关于楚耀相貌,谣传总是走向两个截然相反的方向,楚耀应该很丑,凡是强者总是肌肉虬结满身伤疤,或是,楚耀应当有著惊人的美貌,据说他是蛇妖,蛇妖个个都有一副擅于舞蹈的纤细腰肢。

鉴于神君的异常反应,典漆莫名地开始相信后者,坚决而执著,如同那个一心修行的小和尚。

殷鉴终于察觉到他不同寻常的沉默,开口问道:“怎么了?”

灰鼠的喉头“咕咚咕咚”几下滚动,狠狠地把快要溢出喉咙的问话连同米饭一起咽进肚子里:“没、没什么。”

于是男人看著他的目光便变得有些深沉复杂,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有几分懊恼。典漆不敢细究,低著头使劲扒饭,快要把脸埋进饭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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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霞寺建了有些年头了,不知是哪家虔诚的乡绅捐的,论排场自然不能同城里那些官家督造的大寺庙相比。小武说,从前这里有个会批命的老和尚,香火勉强还过得去。老和尚坐化以后,只留下个沉默寡言的小和尚,于是原就寥落的小庙就越发一日不如一日了。

东张西望的灰鼠慢腾腾地跨进庙堂里。借住在此的疯道士应当还在城中游走,庙里太冷清,一尊掉了金漆的佛陀,一张瘸腿的供桌,还有一个敲著木鱼的和尚,可谓家徒四壁。

修行到底有什么好?无悲、无喜、无嗔、无怒,凡间的七情六欲俱都断尽,人间的烟火红尘俱都跳脱,得来的一个正果亦不过是一日复一日地敲木鱼与一日复一日地念经文。典漆觉得这样不好,活过一天便仿佛活了一世,活了一世亦如同只活过一天。

而眼前的这个和尚却这般足足修了八世。待得今生圆寂,他便功德圆满,可登灵山西方极乐界佛祖脚下受教。典漆很想问问他,大千万象,人世如此绚烂多姿,漫漫九世,近乎千年岁月,一而再再而三,与红尘擦肩而过,行走于这条坎坷修行路上可曾有片刻悔意?

墙根边默默站了半天,灰鼠终究不敢问,因为和尚的面容太刚毅,像极那佛堂内横眉立目的降魔金刚,多靠近半步就生怕被他一掌打回原形。

“那个……我、我说……”灰鼠嗫嚅著,两手紧紧扒著身后的墙壁,打算见势不对撒腿就跑。

和尚岿然不动,木鱼声不闻丝毫停滞。

典漆挠挠鼻子,又咽了两口口水:“我说,和尚……啊,不,大、大师……近来城中妖孽作祟,不知、不知是、是不是……”

楚耀两字生生卡在了喉咙里,自打听老卦精提起这个名,灰鼠的心里就不曾安稳过。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不似害怕,亦不似恐惧,只是闷得慌,闷得不愿同殷鉴说话,静时坐立不安,动时又浑身无力。一路从城里跑来这荒郊野地,典漆莫名地觉得,这个忽然出现在城里的和尚或许知道什么。

木鱼声停了,和尚睁了眼,看的却是座上的佛陀。

“贫僧必会亲自了结此事。”他说。如宝剑褪去了剑鞘,他平和如水的目光在瞬间变得凌厉端肃,身侧的灰鼠心头没来由泛起一阵寒意。

想再多问几句,和尚却又闭上眼,木鱼声“笃笃笃笃”,敲打著妖物不肯安分的心。

哼,小秃驴故弄什么玄虚。偷偷在心底抱怨一句,一抬头正撞上佛祖那双看透人心的慧眼,心头“咚咚”一阵狂跳。阿弥陀佛,佛祖啊,您大慈大悲,您普度众生,您就当没听见吧。

“下月初七。”离开时,和尚忽然开口。

典漆闻声回头。和尚数著念珠,背影不动如山:“这是贫僧的罪过。”

出家人啊……总是神神叨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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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目如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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