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半盖在粉颜上的红盖头,流苏颤动了下,扯动整个精绣红绸往下滑落,露出那张看似沉寐,却早无生息的娇美小脸。

公孙燕吓得瞪大眼,黎少秦也震愣得说不出话,半晌才期期艾艾的抖声开口。

「王爷、王爷,夫人她——」

「住口!」李弼低喝,递出的扇依旧未收回。

雪花堆栈声沙沙似雨,屯在他的心头,冷进他的魂里,他身形未动,好半晌才哑声问:「我说……如果,你不怕我的天赋,不怕与我走向孤老的命运,可以完全接纳这样子的我……我就会用生命守护你一辈子……雪尹,你……后悔了吗?」

【第十八章】

「……你后悔了?后悔爱上这样的我?」

爱上她,他的心被不安缚紧,他时时戒备,刻刻守护,全神贯注,不敢轻忽一丝一毫,但终究……还是敌不过无形的诅咒?

「凤凌王。」主位上的李劭沉痛地走到他身旁。

「出去。」

「凤凌王,是朕——」

「出去:全给本王出去!谁敢踏进厅内,本王就杀了谁!」他猛地咆哮,猩红的眸透着冷绝的杀意。

李劭见状,立即要厅内所有人都离开。

舒雪尹就偎在临窗锦榻的扶手上,支手托着额,凤冠上的琉璃玉定在她眉间不动,她的神色祥和,菱角分明的嫩唇还微微上扬。

然而,尽管粉雕玉琢,依旧掩饰不了她脸上沉浓的死气,谁都看得出她没有呼息了。

上官一族,注定一生孤老。

瘫跪在榻前,李弼双眼刺热,拿着折扇的手有如千斤重,再也举不起来,心脏像是像人掐着,却再也感觉不到疼痛。

他近乎贪婪地注视穿着喜服微笑的舒雪尹好半晌,才用力地闭上眼。

再睁眼,他眼中已无焦距,脸上却带着飘忽的笑容。「雪尹,若你不喜欢八德舞,那我舞一段剑舞给你瞧瞧,好不?」他问得温柔,笑得低哑,把折扇一丢,走到厅堂,取下挂在墙上的长剑。「剑舞是出征的战舞,你肯定没听过也没见过,就让我为你舞上一曲吧。」

他随手舞弄,顺劈挑勾,甩着剑柄流苏圈成一个圆,旋身如虹,剑影在窗门,顶板破飞,射穿一个个小孔,银雪挟辉纷落。

「奏乐。」他喃着,在雪中飞舞,剑势凌厉,像要上阵杀敌,半点情意皆无。「奏征伐之乐!」

李劭闻言,大感不安,可也只能示意乐倌赶紧奏乐,黎少秦和公孙燕则站在窗外偷觑着厅内动静。

剑舞之乐自然比不上八德舞文雅,出征前的舞凌厉且具浓重杀气,李弼眸沉抿笑,神色寒鸷得有若要征战杀敌,厅内烛火皆被其剑气扫灭,只剩窗外射进的微弱雪光映得他金冠熠亮,朱红绫袍闪烁……似血。

上官一族,注定无法与所爱之人齐白头。

他笑得俊色如春,无视银雪堆栈,扫腿划过一圈,长剑转身。

所以他为她跳剑舞,舞完后,要杀的人只有一个——只有他自己!

他还能动,表示她还活着,雪尹还有一口气,只要他破除自身孤老的命运,她便不会再受牵连,肯定就会死而复生。

「王爷,你在做什么?!」黎少秦在窗外目睹这一幕,惊得破窗而入,大手擒住李弼执剑的手,尚未抓紧,便教他一把扫开。

「滚开!」李弼手中的剑毫不犹豫地朝自己颈间落下。

「王爷,人死不能复生,你别跟着走上绝路!」抹去唇角的血,黎少秦红了眼,再次扑回他身旁,硬是抓下他的手,可剑却依旧砍入李弼颈项半寸深,只见鲜似泉涌出。

可他一点也感觉不到痛,再度举剑朝自己挥下,力气大得让黎少秦无法阻止,眼看剑就要抹上他喉间,一只手突地横入剑与颈项之间,利刃斜入那只手,而另一只手则快速地抢下长剑。

「燕儿!」黎少秦赶紧握住心上人血流如注的手。

公孙燕一脸苍白地看着李弼,将长剑丢到厅外。「王爷,你这样自残,夫人会开心吗?」

「本王要她回来。」李弼恍惚的视线对上她的眸,平静的说道,可下一刻却又狂暴的大吼起来,「都是这该死的血!就因为我是上官家的子孙,就要我终老一生,我到底犯了什么罪?雪尹又做错了什么,竟要这该死的血如此左右我和她的一生?!」

是他!都是他的错,上官家人本就不该动情,动了情注定要伤心的,现在他懂了,所以什么都不要了,不要上官家的血,不要这条命,只要他不要,她就会还是那个好好的舒雪尹。

是啊,他明明就曾想过的,只要她好,他就好的!

「王爷这么做,夫人也不会回来!」公孙燕声泪俱下地吼,「这是夫人的命,跟上官家的诅咒没有关系!」

「命?」他突地停住脚步,笑得低低切切,令闻者鼻酸。「命?这是她的命?那么本王想怎么做,也是本王的命,全都给本王出去!否则,别怪本王杀无赦!」

对上他已然发狂疯癫的眼,黎少秦赶忙护在公孙燕面前,扯着她退出厅外,不敢再多作停留。

「雪尹,你走慢一点,等等我。」李弼缓缓坐到锦榻旁,附在舒雪尹耳边悄声说:「等我的自流尽,你就会没事的,别怕,一切有我。」

孤老的血,注定了陨落的会是另一半,那么他先走,她应该就可以回来了。

「雪尹……」抬起双臂,他轻轻地将她搂进怀里,轻抚她秀雅的脸庞,吻上她渐渐泛凉的唇,不断地渡气,不断地传着热。

他的血还在流,意识逐渐恍惚,但眸子却犀利地直盯着这张没有反应的秀颜。

「怎么不说话?」他粗哑问着,眉头蹙起。「我搂得这么紧,你不是老爱喊热吗?怎么不说话了?」

她总是话多得教他心烦,但她不说话……

「说话!给我说话!」他神色骤变,激昂的沉嗓倏地转哑,「说……说点话给我听,别闷声不响……告诉我,你疼不疼?告诉我……为何我还在这里……为何我还在这里?!」

李弼激动喊着,震动了胸前的人儿,纤白皓腕上的凤衔月环应声落地,落下铿锵声。

他猛地一动,骇惧地瞪着那只金镯。

传说里的凤衔月环,会挑选自己的主人,直至主人离世,才会脱落,所以,所以……

「不,不……不——」

厅外众人听见李弼痛不可抑的悲嚎,莫不动容地别开眼。

「别走……」他痛得无以复加,执起她冰凉的手,却发觉她粉拳紧握,他轻轻扳动,滑出了一张字条。

王爷,从今以后,还请你多多指教。

我说,才没有孤老这回事,我认定自己是为了与你相遇才出生的,为了与你相恋而来,所以我们没有道理不在一起,对不?我有一辈子的时间怜惜你,我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

说好了,一起到老,我们会儿女成群,到了那个时候,不准嫌我吵,我话多,是因为我天天都想跟你说,我爱你。

李弼怔怔地看着字条,眼前一片湿润模糊。

昨晚,她一个人偷偷摸摸地窝在书房,原来就是在写这个……他可以想像,当她写着字条时,脸上的笑有多甜。

他可以想像,当她说这些话时,鲜动的表情有多俏皮。

他扯唇。「好……说好了,执子之手直到老,你别忘,千万别忘,我还在这里等你……」他缓缓闭上眼,轻拍她的背,一如往常数个夜里做的那种。「等你睡醒,我们一起去衔月城,那里四季如春,你就不会冷了……在那里,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我会保护你,用我的生命保謢你……从今以后,也要请你多多指教,你收下我的扇子,已是我的——」他的喃喃自语突地顿住,错乱的思绪连接上。

不对,她根本没有接过他的扇!李弼张眼一看,就看见掉落在地的折扇和凤衔月环。

「为了与我相遇而出生,与我相恋而来……与我成亲而死?」他笑得凄怆空洞。「雪尹,如果早知道喜悦这么短暂,我宁可这一世不曾爱过你……我宁可不爱你……」

他如困兽悲泣,痛在心间无限爆裂,无法言喻的痛排山倒海而来,痛得他俊颜狰狞扭曲。

他是如此甘愿被她束缚,如此甘愿地献上一切为换取得到她的代价,为何却还是守护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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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儿女皇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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