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

【我们回家】

蕙畹还记得,旧年间,杨紫青多在西暖阁起居的,不知怎麽如今却移到了这东暖阁,过了穿堂明殿,宫女打起暖帘,蕙畹跟在小叔身后半步,垂首走了进去。杨紫青因前几日心情不爽,故没及时召见张蕙畹,过了两日,才忽的记起来,兼又想到数月前到过张蕙畹的书房,里面精致高雅间,可透见其敏捷的才思,遂起了兴致,下旨于这日未时召见。

谁知下了早朝,紫安这小子就来了,杨紫青略一动心思,就晓得了一二,心里猜度,这小子大约想是想趁机见上一面也未可知,到令杨紫青不免失笑,遂也没点破,顺意的留到了此刻,杨紫青也非常好奇,遂命胡康亲去宫门迎候,自己和紫安继续在沿炕上对弈。

却发现这小子越发的心不在焉,眼瞧着这局又露了败势,杨紫青放下手里的棋子笑道:

“观你今日的样子,倒真真令寡人越发稀奇了,究竟系何等佳人,值得你如此挂记,胡康去平安城宣旨回来,告诉朕说,你那张蕙畹,人如其名,婉约明丽,秀外慧中,听着也不过是寻常闺秀罢了,那里就值得你如此惦念了”

话刚一落,胡康进来回说人到了,杨紫青瞥了一眼棋局道:

“得,今儿咱们这棋也不用再下了”

说着挥挥手道:

“传吧,朕倒要见见,令紫安如此放不下的女子,是何种风姿”

杨紫安却瞧着皇上,心里越发没了底。说话间,帘子开合处,随着张云昊进来一垂首女子,跪倒在地,张云昊开口道:

“臣张云昊,携侄女张氏蕙畹拜谢圣上赐婚之恩”

张惠畹也忙道:

“臣女张蕙畹,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清越的声音,不禁令杨紫青微微一怔,不看容貌才情,只这声音就令人分外舒服,杨紫青端起桌上青花海水龙纹的茶盏,浅浅抿了一口,瞧了眼旁边显然有些紧张的紫安,开口道:

“起来吧”

叔侄两人这才站起来,张蕙畹知道宫里规矩大,故也不敢擡头,却用余光扫到了在一边做着的紫安,不禁心下大定,,杨紫青挑挑眉,细细打量下面垂首而立的女子,年纪尚小,身量不足,却也亭亭有些风姿,穿着一件粉色锦缎包花绣瓜瓞绵绵福寿三多的云肩式绣衫,下身同色暗花镶边的百褶罗裙,襟畔别着一串饱满光晕的珍珠坠饰,颈间挂着金璃璎珞,凝香罗帕捏在手中,手腕处露出两只璃纹细金镯,青丝挽起一半,于头顶处,用一根泥金发带系住,上面却无繁琐簪环,只别了一个龙纹白玉梳,却和泥金发带想映衬,隐隐闪耀着金光,杨紫青不由的想起了欧阳修《南歌子》里的句子:

“凤髻泥金带,龙纹玉掌梳,走来窗下笑相扶”

和眼前的情境多麽吻合,就不知容貌出色否,想到此,杨紫青道:

“擡起头来”

张蕙畹缓缓擡头,正对上杨紫青的眸光,两人同时一怔,张蕙畹急忙低下头去,杨紫青有些莫测的盯着她,虽只惊鸿一瞥,然,这是多麽晶莹清澈的一双眸子啊,且有几分熟悉,五官和旧年的博蕙大约只有五六分相似,但眸子很近似,不禁讶异不已。杨紫安紧紧握住自己衣襟下的双鱼佩,心里有些七上八下的,暖阁中一时寂静非常,过了半响,杨紫青才道:

“其素若何,春梅绽雪。其洁若何,秋菊披霜,果然是个出色的,也怪不得朕的皇弟如此急着求朕赐婚,竟是等不得人家小姐再长大些的”

一句打趣的话,瞬间打破了室内的尴尬,蕙畹却有些微微脸红,紫安轻轻咳嗽一声,诺诺的道:

“皇上取笑了”

杨紫青却笑道:

“虽是头一次见面,然,朕恍若又逢故人,心内也是欣悦有加,且闻得张小姐有咏絮之才,朕心甚慰,胡康,把朕的见面礼呈上.另把朕案上的笔洗拿过来,也一并赐于她便了”

不一会儿,几个小太监走进来,手里各端着各式礼物,胡康却亲自拿了一个紫檀缠枝葫芦纹的精致木盒进来,交给一边的小太监捧着,自己却拿起了一边的圣旨高声道:

“皇上赐......”

蕙畹和张云昊急忙跪下,胡康才继续念道:

“皇上赐文竹嵌冰梅文镶青玉如意一柄,内造文房四宝两套,蜜蜡手串……”

一连串的赏赐,蕙畹也记不大清楚,最后胡康停了一下,才道:

“皇上赐白玉茄式洗一个”

接着亲自拿过了那个木盒,交到蕙畹手上道:

“别的自会送到府上,独这个乃是皇上的手边物,小姐今天造化了,可要拿好了”

蕙畹一愣之下急忙又谢恩,杨紫安却也讶异的看了皇上一眼,其他倒罢了,那个白玉茄式洗却是皇上惯常用的,怎麽竟赐给了蕙畹。杨紫青瞧了他一眼,笑道:

“当初首一见博蕙的时候,朕也赐了一件手边的心爱之物,如今这张蕙畹即使博蕙之妹,又是皇弟之妃,自是要更亲近些,朕曾见过她的画作,想着这件茄式洗虽珍贵,赐了她,也不屈了去”

杨紫安急忙也跪下道:

“臣弟谢皇上体念”

杨紫青馋起他道:

“朕与你兄弟情分,不要外道了才是”

目光一闪,扫了蕙畹一眼道:

“朕甚喜你的画风,尤其花鸟,竟和真的一般,可巧前日贡上了一株名品秋菊曰:玉堂金马,朕甚是喜爱,然,花期毕竟短些,不知你张小姐可否施展才能,为朕留住这一抹秋色乎”

蕙畹忙跪下道:

“臣女接旨”

心里却道,这杨紫青的性情,真是一点儿没变,还是老招数,想干什麽,从来都是含沙射影的点出,看似委婉,实则霸道非常。杨紫青挥挥手道:

“胡康,请张小姐西暖阁作画”

张云昊被皇上这神来一笔,弄得有些不知所措,目光悄悄看向杨紫安,杨紫安心下也疑惑皇上这是什麽意思,可想起西暖阁案上那株奇美的菊花,心下暗自思量,就他看来,皇上虽觉蕙畹眼熟,却也不会真的看出来,想当初,自己尚且没认出来,如何接触时日不多的皇上,就能看破呢。

想到此,略略定神,待要在此等着蕙畹,恐是不行,只得和张云昊一起告退,出了宫门,叮嘱张云昊先行回府,自己却在宫门外等着蕙畹。却说杨紫青之所以留下蕙畹,一个也确实喜欢那株名品菊花,另一个,心里却也疑惑非常,那一双潋滟的眸子,何曾在旁人脸上看到过,不免有些猜度。

胡康却有些暗忧,这首一见面,瞧皇上的神色,对这位张小姐就有些不一般,可名分早定,今后若妄动心思,免不了落一个君夺臣妻的恶名,且,这个臣还是亲如兄弟的杨紫安,平安王之子,这可是大大的不妙,转念又一想,自己不免草木皆兵了,就是皇上素来喜那有才情的女子,也不至于掂量不出这里面的轻重,且张蕙畹虽出色,也不过十多岁,尚未及笄,那里有那后宫女子的风情,自己大约多虑了。

杨紫青今天心情甚好,即使不是一人,然,这个张蕙畹给自己一种似曾相识感觉,却很微妙,虽然也想看看她的绘画功底,但杨紫青也发自内心的想去接近她,这种接近,他很清楚,并不带有龌龊,仿佛一种弥补,更仿佛追忆,也说不太清楚。

紫安和张云昊告退后,杨紫青缓步进了西暖阁,没让宫人通报,故也未惊动蕙畹,一跨进西暖阁,杨自清目光就不禁柔和起来,张蕙畹正站在暖阁一侧的书案上作画,偶尔擡首,目光打量着对面紫檀香几上,那株难得一见的玉堂金马,上品名菊,后面立着两个伺候笔墨水丞的宫女,见到皇上进来,两个宫女就要行礼,杨紫青微微一摆手,示意两人不要做声,自己却悄悄走了过来。

地上铺了厚厚的地毯,淹没了脚步声,到了蕙畹身后半步站住,低头看她作画,却发现这丫头作画和别人手法不同,手里却没有湖笔,只拿着一个仿佛墨的头上尖尖的东西,细细描画,非常快速,很快,香几上的菊花轮廓已经跃然纸上,深深浅浅间,将菊花层叠垂坠的花须,描摹的甚为逼真,可见此女画工卓绝。

略略靠近些,杨紫青嗅到一股淡淡的似兰似麝的香气,从她身上氤氲而出,若有若无,却清雅非常,杨紫青不禁暗暗吸了口气,不想却惊动了蕙畹,蕙畹猛的擡起头,才发见不知何时,杨紫青已经站在了自己身后,一股霸道的龙诞香盈鼻,蕙畹急忙退后一步,侧身一福,杨紫青却拿起她放下的黑色画画的东西,仔细端详片刻道:

“这是何物”

蕙畹又略略退后半步道:

“眉墨”

杨紫青一挑眉道:

“眉墨,做什麽用的,瞧着比我用的墨细小一些”

放到鼻子嗅了嗅道:

“仿佛有一种花香”

蕙畹暗暗翻白眼,心道你老婆那麽多,竟不知画眉的东西,真真可笑。面子上却仍恭肃的道:

“乃是女子画眉之物,臣女让宫女姐姐们寻来削尖了用的”

杨紫青瞥了她一眼笑道:

“你倒有意思的紧,竟用这东西来作画,真真稀奇”

蕙畹心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这里没有铅笔,勾线用毛笔,自己是万万用不熟练的,写字尚可,画画还是算了吧,自己不想费那功夫。杨紫青见轮廓勾勒的甚是清晰,不禁起了兴致,笑道:

“朕来上色可好”

蕙畹忙侧身退后道:

“皇上请”

杨紫青拿起染色笔细细填色,蕙畹只在旁边暗暗腹诽,你自己既然想画,非的让我多手作甚,真正虚耗这半天的时间。工笔画填色却是最费工夫的,近掌灯十分,杨紫青才画完全了,笑着看了蕙畹一眼道:

“你来瞧瞧,朕填的可好”

蕙畹凑上去,填的颇为细致且浅淡均匀,忙道:

“皇上画工比臣女更为精到”

杨紫青却道:

“可惜这有好画无诗难免单薄,你可有好题跋,说两句来,朕题在上面岂不好”

蕙畹急忙道:

“臣女虽读了些书,些许认得几个字,然,诗词歌赋上,却是不通,故献丑不如藏拙”

杨紫青笑了,伸手刷刷写了两句道:

“莫若就这两句好了”

蕙畹探头一看,画的一侧龙飞凤舞的提了两句旧诗:

“古都十月春又发,十万人家尽菊花”

蕙畹忙道:

“圣上大才”

杨紫青顿时觉得索然无味起来,这个张蕙畹白白长了一对博惠那十分灵动的眸子,这性子却有些古板无趣的紧,且甚是拘束,虽是一幅好画工,才思却疏于敏捷,遂不免意兴阑珊,挥挥手道:

“今儿偏劳你了,胡康,送张小姐”

张蕙畹心里一喜,心道自己这招对付杨紫青,还是颇为管用的,刚才杨紫青命她作画,蕙畹就暗道不好,旧年曾接触过半年多,对杨紫青的性子多少有些了解,他于那些新鲜事物上,一开始都有极大兴趣的,越是有趣新奇的越喜欢的久,若是无趣,即刻就会丢开手去,实实的,是一个最喜新厌旧的性子,虽知道自己的身份,他也不见得会怎样,但蕙畹终究厌烦他像逗弄宠物一样逗弄自己,非常讨厌。

故收了性子,像块木头一样应付他,果然,很快就令他厌烦了,放了自己出宫。胡康在一边看了个满眼,虽只略略见过两面,然,胡康也知道,这张蕙畹的性子,定不是这样无趣的,不然世子那里能如此着紧,多半是用来应付皇上的伎俩,可见对皇上的性子,她也是颇知道一些的,这倒有些匪夷所思了,但不得不说,这丫头聪明的紧儿。

远远的就看见杨紫安翘首以盼的身影,秋风浮动宫门廊檐前的宫灯,摇曳出一串光影,杨紫安的身影,被光影拉的长长的,更显清瘦倜傥,然,即使清冷萧瑟的深秋夜,有这样一个人等着,却令蕙畹感觉如融融春日般温暖。

胡康也看到了杨紫安笑道:

“既然世子爷在,老奴就送到这里了,张小姐走好”

张蕙畹一福身道:

“蕙畹谢胡公公多方照顾。”

带胡康回转,张蕙畹才出了宫门,杨紫安也顾不得侍卫在一边,上前一步就把蕙畹揽在怀里抱了个牢牢的,心里的感觉一时竟难以言传,嘴角凑近蕙畹耳边低声道:

“畹儿,你终于出来了,出来了,你可知.....”

后面的话却有些模糊,荡在秋风中,蕙畹也没听清楚,但能感觉到,这个男人,这个把自己紧紧抱在怀里的男人,是如此的珍惜着自己,这个怀抱温暖而安全,一时也不想管这里是什麽地方,就这样躲在紫安怀里,什麽也不去想就好。

不知过了多久,紫安才缓缓放开蕙畹,上下打量片刻道:

“你没事是不,畹儿”

蕙畹仰起头,冲他灿烂一笑道:

“里面也不是龙潭虎穴,我能有什麽事儿”

蕙畹的这一笑灿若春花,令杨紫安有片刻失神,蕙畹伸手去牵他的手道:

“走吧!我们回家”

杨紫安回神,竟然觉得蕙畹随口说出的这句话,就好像从自己心底里钻出来的一般,如此贴切令人期望,遂反手牢牢握住蕙畹的手笑道:

“好!我们回家。”

【京城过年】

杨紫安和蕙畹到了侍郎府,博文博武早就焦急的站在门口了,远远的见到杨紫安的马车驶过来,两人急忙迎了上来,杨紫安跳下车,伸手把蕙畹扶了下来,博文博武看到两人都好好的,且神色虽有些疲倦,然,眉梢眼角却荡漾着祥和温馨,不禁同时松了口气,蕙畹回头看了紫安一眼道:

“劳你侯了我那麽久,秋天毕竟风凉,你快回去吧”

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扫了小顺子一眼道:

“小顺子,回去莫忘了盯着世子哥哥喝一碗姜汤,千万要记得”

小顺子急忙答应了,杨紫安却殷殷的望着蕙畹,眼中仿佛还有千言万语,蕙畹笑道:

“我们来日方长”

说完迈步进了府里,望着渐渐消失的倩影,杨紫安不禁怅然若失,心里却是一叹,什麽时候,能日日夜夜都不分开就好了,博武看他神思不属的样子笑道:

“你何必如此,以后不是有一辈子的时间吗,现在说说,皇上那里如何”

杨紫安摇摇头道:

“没事,你们放心,就是有事,我也必会不让畹儿有一丝一毫委屈的”

博文躬身一礼道:

“博文在此多谢世子维护之恩了”

杨紫安忙扶住他道:

“我们如今一家人,何用如此,时候不早了,你们也担了这半日的心,回去歇着吧,过些时日刘言鹏和贺家兄弟也会来京赴考,倒时咱们一起吃酒叙话”

说完上了马车,竟自回府不提。蕙畹因站了这半日光景,有些疲累,略略和小叔小婶说了情况,草草吃了些饭,就回房沐浴歇息去了。刘映雪悄悄的道:

“你说皇上怎麽想起了让畹儿作画,宫中画师那个不比畹儿画的好,真真稀奇”

张云昊微微一叹道:

“你不知,咱们这位皇上年轻兼又喜欢有才情的女子,偏蕙畹虽未及笄,然容貌尚好,且颇负才情,想必皇上一时起了猎奇之心罢了,安心吧,畹儿聪慧,应对得体,且自生下来就有一种化危机为福报的好运气,想来无大事,如今已经赐婚世子,不会有甚变数的。”

说到这里停住话音,瞧了一眼妻子,继续道:

“想来畹儿即来了京,且身份如今也自是不同了,难免各府女眷来往应酬,你多照管着些也就是了”

刘映雪却扑哧笑了,睨了他一眼道:

“我说这麽多年了,你自己的侄女还不知道性情吗,在外面畹儿最是大方稳重的,不是我说,可着这满京城的大家闺秀,和咱家畹儿站在一起,都生生的被比了下去,我只愿将来蕙晴也如此出色就好了,却哪里值得你担心”

张云昊道:

“我说的不是这些,咱们家和尚书府毕竟关系亲近,且如今又沾了亲,这应酬自是少不了的,你难道不知那府宗民的心思,如今病虽好了些,我听说还有些郁郁,他和蕙畹又有同窗青梅之谊,虽畹儿稳重,也难保不见面,我是怕那府口舌甚杂,恐生出不虞之隙就不美了”

刘映雪点点头,心道自己原先本以为,畹儿最终会是宗民得了去的,毕竟家世相貌般配,且自小熟知性情,是一门尚好的亲事,后来不知怎的,世子爷就插了进来,赐婚旨从天而降,惊讶过后,刘映雪略一细想,又觉甚是合乎情理,旧年间,就曾听弟弟刘言鹏说过,几个同窗伴读中,世子独独待博蕙不同,一应吃穿玩器,好的都留着给了博蕙,当时自己还暗暗称奇。

后来别人都进了府学,只博蕙还跟着世子一起习学,且在京的大半年更是同寝同食,这情分自是比宗民来的还深厚,故也算意料中事,且刘映雪知道,宗民的性子虽好,家里却姨娘和隔母的姊妹衆多,争斗的甚是厉害,以致内宅不甯。又听说早有了一个通房丫头在房里伺候,要说这本是大户人家的规矩,也没什麽,可世子爷地位如此尊贵,却听得反而遣了身边的几个美婢,竟都是小太监们伺候起居,女人的心思,这世子爷较之宗民更可取。这张宗民也是个没福气的,想来这也是天意。

见了皇上后,蕙畹也轻松了,每日里只督促着博武读书,博文很刻苦不用她,这搏武却好偷懒,和自己当年有些类似,当年若不是洪先生勤奋抽打,恐自己也无今日的进益。且蕙畹即见了师父,定然要去洪先生府里走动的,再说也是要交作业的,可如今身份自己去恐不便,也不能每次都和紫安去,遂拖了博武去,倒也更便利。

怎麽说博武和洪先生也有师徒之份,故也不显突兀,洪先生偶尔点拨一两句,比博武自己读几天书都要强的,洪先生也晓得博武这次秋闱中了解元,皇上对他的策论大赞了一番,虽觉得有些稀奇,毕竟他印象中,博武的策论真正不是很出色的,但也有爱才之心,遂指点他一二。

故在蕙畹和洪先生的双重鞭策下,博武进益飞快,日子平顺,转眼即过,落了第一场雪的时候,也到了深冬时节,年也近了,蕙畹最不喜冬天,因这里没有暖气,小叔这里也没地龙,取暖全靠炭盆、手炉、脚炉等物,真真罗嗦的紧。蕙畹暗想,将来自己家里,必是要把地龙装好的,不然冬天可难过的很。

蕙畹不喜手炉脚炉等物,故如此寒冬,只穿的多些罢了,把自己裹的圆滚滚的,那日紫安瞧了她一身打扮,不禁笑的前仰后合打趣她道:

“若是她这样进到那深山老林里,没准就让猎人们以为是猫冬的白熊,猎了去也未可知”

蕙畹却不以为然,反正不冷最重要,她坚决不要美丽冻人。今年是小叔在京城过的第一个年,如今张家也不同往日了,节礼来往自是繁杂了不少,亲疏远近,同僚至交都要一一照管得当。且如今因蕙畹的关系,和几个宗室府里虽不想熟,然,人家一早主动送了礼过来,自是要加倍回过去才好。加上小叔房头各项收入也汇总了上来,下面衆人的红包赏赐也要一一分派下去,却是忙碌非常。

蕙畹管了小叔府里几年的家事,故进出一应都清楚明白,且尤其对庄子买卖上的银钱汇总,账面查验,精通熟练,故,刘映雪把这一块外务,都交给了她和何必去料理,自己只把来往的年礼打理清楚明白也就是了,有蕙畹帮忙,张府的这个年,算是从容了很多。

杨紫安知道蕙畹帮着料理内宅事务,自己也忙,故年前也没顾得上见面,到了除夕前一天,平安王的车架进京,虽如今平安王府没有王妃掌理,毕竟宗亲皇室之家,一切都有规制,且有忠叔在,也是井井有条的。

王府没有女主人,故蕙畹也不用过府请安,到省却了诸多麻烦,到了除夕这夜,府里的事务都大抵处理清爽了,剩下的就是除夕的团圆饭了,过了申时,天上又落了雪,洋洋洒洒的飘下来,打在廊檐前簇新的大红灯笼上,一片迷离朦胧。下了雪,天黑的越发的早了,才申时,府里已经掌起了灯,各处都已经粉刷一新,贴了新的桃符春联,在明亮的灯火下,映着雪色,好一派富贵祥和。

近酉时,张府开了宴席,宴席摆在内堂花厅,虽说是宴席,也不过就小叔、小婶、蕙畹和博文搏武兄弟,还有小叔的一双儿女,凑起来,也不过一桌罢了,但也是热闹非常的,因着毕竟新年,虽天气仍然寒冷,但蕙畹依旧照小婶的交代,换了一身喜庆贵重的衣着打扮出来。

一时坐定,上了精致的酒菜,张云昊侧目望去,院里院外满堂华彩,好一番富贵体面,不禁想起了在张家村的那些年,每逢过年,家里虽是拮据些,然,嫂子也总会称了肉回来,亲自做上满满一桌丰盛的年夜饭,热热闹闹体体面面的过年。

他还记得嫂子那时说过,年就是盼头,若是年过穷了,将来兴许就受一辈子穷,也未可知,虽是村子里迂腐的老令,然,云昊现在却觉得,嫂子真真有些大智慧的,那时何曾想到有如今的日子。

张云昊望了满桌丰盛的菜一眼道:

“可惜兄嫂和博峻不在,不然咱们张家可真真大团圆了”

刘映雪知道云昊小时多得嫂子照管,虽是长嫂,却真如母亲一般,自是情分不同,忙道:

“可是呢,你也放心些,年前,我已经打点了一车,京里的新奇的吃食、物件送了家去,嫂子回了信来说,不用惦记着,如今在官场行事,自是不自由的”

张云昊点点头道:

“我也没什麽,不过想起了旧年间,嫂子做的年夜饭,念道几句罢了”

蕙畹笑道:

“小叔不必念,娘亲会做的那几样,我也是都学了会的,一会儿侄女亲自下厨,给您坐上一道菜,您看如何”

张云昊瞧了她一眼,见今天这丫头穿的真真喜庆,紫红缎平针绣莲花四君子的棉绣衫,领口袖边都镶着一圈白色的兔毛边,脖颈上的璎珞劝金灿灿的,映的小脸分外明妍,不禁笑道:

“你今儿好不容易穿的这麽体面,还是算了吧,弄上一身烟气,可不好,想来过几年兄长必会进京述职的,到时再劳动嫂子,也就是了”

蕙畹笑道:

“我也常想着娘亲做的桂花糕呢,香甜的很,是不二哥”

博文搏武都不约一笑,那时节,院中的桂树一开花,娘亲会打下桂花来做甜糕,日子虽不如现在富贵,却也快乐简单。博武瞥了蕙畹一眼笑道:

“还不都是你说的,平安城王府里那棵桂花,你也没少计算啊”

蕙晴拍拍手道:

“姐姐,姐姐,晴儿也要吃桂花做的糕糕”

蕙畹低头看了一眼眼巴巴望着自己的蕙晴,大眼睛眨啊眨的可爱非常,不禁伸手捏捏她的脸颊道:

“好!等开了春,咱们在晴儿院子里也种上一棵桂花树,等到秋天的时候,就能做桂花糕了”

蕙晴顿时泄气道:

“还要等那麽久啊,可是晴儿现在就想吃怎麽办”

蕙畹私下看了一眼,沿炕的炕桌上摆了一个点心盒子,于是上前打开,捡了一块桂花酥递给她道:

“你先吃这个解解馋,等咱们的桂花长出来,再吃桂花糕好了”

蕙晴点点头,接过去咬了一口。衆人不禁笑起来,被小蕙晴这一打岔,气氛也热络喜庆了不少,一家人说说笑笑的甚是亲热。吃的差不多了,就坐着说话,窗外的雪也越下越大了,大片大片的飘下来,所谓瑞雪兆丰年,的确是个好兆头。

花厅的窗子是一半截琉璃的,故也看的分外清楚,张云昊瞧了一眼窗外,不禁有些微微出神,畹儿出生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大雪,如今一晃这些年都过去了,细想起来,自己一家的富贵腾达,仿佛就从畹儿一落生开始的,白仙姑说的对,想来这丫头的后福无穷。

回头来扫了对面说笑的几个孩子,包括平安府的博峻,总加起来也没有蕙畹的五分聪明,还记得那时才二岁多光景,话才堪堪说清楚,却已经能诵读诗词了,如今的几个孩子,虽都不愚钝,然,资质毕竟平常了些。

想到此,不免有些遗憾,却忽然想到,如今自己已是这样的光景,那里还能不足,故放开了去。一家人说笑至子时,博文博武才带着博英去院子里燃放爆竹烟花,蕙畹牵着蕙晴的手和刘氏站在廊檐下瞧热闹,一时鞭炮齐鸣,烟花盛放,好不绚丽。望着夜空中不断盛放的烟花,蕙畹暗道,又是一年了。

鞭炮声,孩子们的笑闹声,以及丫头们的笑声,窃窃私语声汇成了一片,忽的门外进来一行人,当头一个,穿着一件紫色貂裘大氅,带着同材质紫貂沿的帽子,身材修长,行走带风,显然是匆匆而来的,却不是杨紫安,又是何人。

杨紫安到了近前笑道:

“你们家好热闹”

张云昊急忙见礼,杨紫安却急忙拦住道:

“若是我来了,你们反倒拘束,那可就不好了,一家子罢了,自在些就是了”

蕙畹打量他片刻,歪头道:

“你怎麽得了空,今儿不是宫中的除夕宴吗”

杨紫安道:

“宫里的除夕宴不过应个景罢了,皇上一走,就散了,父王早就歇息了,我反正无事,就过来你家瞧瞧,不成想,你家这年过的倒甚是热闹”

蕙畹笑道:

“我娘亲定的规矩,我们家的年,无论在哪儿过,都要热热闹闹的”

杨紫安不禁莞尔,凑近她耳边低声道:

“那你可要记好了,将来咱们家也要过得这样热闹才是”

蕙畹脸一红,白了他一眼,转身进了屋里。杨紫安也不过略坐了一坐,说了会子话,就告辞回去了,毕竟明日还要进宫拜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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欺世美人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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