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真的吗?那么,她这些天的恍惚又是怎么回事?难道不是心底偷偷的、隐约的在期待,也许,也许——

「是吗?那……当初可是我们言府走了宝,不懂惜才。」一直没开口的言至衡——是,他便是江南来的,朝廷指派的代表——终于开了金口。

朱老爷听了却无比受用,笑得合不拢嘴,「真要谢谢言府。来来,这酒非敬不可,言少爷快请。」

这话却让夏有雨脊背一凉,暖洋洋的厅里,她又开始冒起冷汗。

因为他也没有看她,话声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与温暖。

不是没想过重逢,总是开了头,不敢往下细想。但无论如何,都没有预料到是如今的景况。

他自然是记得她的,但也仅仅如此。对于过去,谁都没有多提。在朱家作客的几天,两人只在讨论帐务时有交谈,其他时候,就算在帐房,言至衡也不大开口,看不大出来在想什么,完全深不可测。

「这个言二少真是令人摸不透。」冯潇横她一眼,「本以为你在言家长大的可以矢道多点,怎么跟言少爷不太熟的样子,问你什么都不知道?」

被这样说,夏有雨只能苦笑。

「是了,你那时是跟着大少爷来查帐的,应该是跟大少爷比较熟吧。」玛潇想起来了,「当时觉得你还算机灵,谁知道后来是这个笨头笨脑的傻样。」

「这回怎么不是言家的大少爷来?」想了半天,她终于想出这一句可问。

冯潇给她老大一个白眼,「你真是没良心,昔日主子家的事都没听说吗?这几年言家二少爷把工作都接过去了,这会儿是他当家。大少爷归大少爷,毕竟是丫头所出,是吧……」

夏有雨没答腔。水亮的眼眸低下去,望着眼前的帐册。上头自己亲手抄写的小字都像是浮了起来,在眼前打旋儿。

她真的是后来才听说。言家的大少爷其实是言老爷在十六岁时跟伺候的丫头好上怀的种。生下来是儿子便留下了,狠狠闹过一场却没结果的丫头最后被一笔银子打发走。之后明媒正娶了言夫人,一年多之后才又生了言至衡。

所以很多当年的事儿慢慢的浮出答案。

比方言府里伺候少爷的一律是小厮,没有丫头。

比方夫人为何这么害怕儿子跟丫头们太亲近。

比方她姐姐妄想跟大少爷成亲这事,遭到如此巨大的阻碍,怎么吵、怎么闹都没用。

比方二少爷跟大少爷始终不亲近。

比方虽然老爷器重大少爷,但是当事关家产或香火传承时,还是嫡子言至衡重要——

但那些都与她无关了。都是言府的事儿,她现在人在朱府,不是吗?

「又发呆?你真是没救了。」冯潇用帐册推了她一下,「要是帐做错了,你看我怎么收拾你,下个月的月俸先扣一半起来……」

「抱歉,想到一些事儿。」夏有雨立刻赔不是,「我会小心的,冯先生一定要扣月俸的话就扣吧。」

冯潇冷笑一声,「谁不知道我们夏先生视钱财为身外之物,月俸这点小钱还不放在眼里呢,当然随我扣是吧。」

「不是的,哪有这回事,我只是……」

只是吃得饱、穿得暖,朱府供吃供住,还不时有礼物孝敬先生们,这样就够了。她对钱,真的已经看得很淡。

当年她拿到一大笔银子时,是最不快乐的时候。银子又买不到快乐,甚至会深深伤人,有什么好计较的呢?

「只是什么?只是钱太多?」

「冯先生何必为难我……」

「现下又怪我为难你了,全都怪我就是了吧。」

「不是那个意思……」

一个低沉的嗓音从后面加进来,「聊得真热闹。没打扰两位吧?」

光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就让夏有雨一颗心差点从喉头跳出来。她根本连回头都不敢,只能求援地望着一脸刻薄的冯潇。

冯潇眉一挑,无声地用眼神在问——要我救你?

她轻轻点个头。

两人朝夕相处,一起工作了近四年,这点默契是有的。只见冯潇对着她身后点了点头,「言少爷,还没休息?今天草拟的帐目可有问题?」

「有点小地方要修正。」身后的人在翻着本子,「不晓得能不能跟两位商讨一下?还是,不方便?」

这口气很淡,却很可怕。夏有雨只觉得心一直沉下去。

她算是从小在他身边长大,却从没有这种惊慌的感觉过。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摸不清也猜不透,只觉得阵阵恐惧涌上,又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怎么会呢,我来帮言少爷看看。不过,夏先生好像还有别的事儿要忙,是吧?」冯潇说着,对她使个眼色。

夏有雨像是得救了一样猛点头,抱着帐册就低头往外走,走过言至衡身边时还差点撞上他,踉跄了一下。

「小心。」言至衡伸手扶了她,又即刻放开。「夏先生走好。」

她不敢有任何反应,加快脚步出了门。

手臂一阵阵发着烧。才轻轻碰一下,她却觉得像是被火烫了似的。

热意一直蔓延到肩膀、脖子,耳际,好几天都不退。只要想到那一瞬间,耳根子就会麻麻的痒起来。她更加不敢想他。

然后就听说,言少爷回江南去了。

没有招呼,自然也没有道别。她不过是个帐房副手,人家是少爷又是朝廷钦点的代表,要走要留何必向她说?

「要过年了嘛,自然得赶回去。」最佳消息来源还是一直跟言少爷一起工作的冯潇,他伸个懒腰,在书桌后面打个大大的呵欠,才说:「言府现下是二少爷当家了,一定挺忙的吧。」

「是吗?」她低着头在划记,一面随口应了。

「可不是。说起来,言二少确实比大少爷能干。不过大少爷也挺可怜,辛苦那么多年,最后还是得让位给弟弟。听说前些年闹过一阵子……你都没有听说吗?」

她没答腔。

「真是绝情啊。」冯潇挑着眉看她,「希望你离开朱府以后,不会像这样不闻不问又毫不关心。好歹这几年我们也没亏待你哪。」

夏有雨抬起头,有些困惑的样子。

「冯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要叫我走了吗?」

冯潇只是撇着嘴笑笑,继续翻阅着夏有雨呈上去的记录,一面轻描淡写地说:「你总不会在朱府待一辈子,迟早要离开的。」

她的心突然沉了沉。

是,朱府不是她的家,她不会在这儿待一辈子。

不过,说起来,哪儿才算是她的家?

老家没有人,言府虽有姐姐,也已经快四年不闻不问,她托人捎去讯息或手信,几乎全都石沉大海。而奶娘在她离开没多久就告老还乡,也没消息了。她在这世上,确实是孤零零一个人。

所以说,要钱做什么?能买回她的家人吗?

「对了,言少爷离开前说——」

虽然思绪飘得老远,但听到这一句,夏有雨立刻就回神了,不过表面上一点儿都不敢表露出来——不然会被冯潇拿来大做文章——只是问,「嗯,说了什么?」

「好像要准备成亲了吧。」冯潇耸耸肩。「所以更要早点回言府,婚事什么的,很多要准备。算起来言二少这会儿才成亲已经算迟了,都二十八?二十九?过了年应该是快三十岁了,挺老……」

「二十六而已,一点儿也不老。」她冲口而出。说完无比后悔,恨不得把话吞回去。

不管怎么挑衅、取笑、诱导、逼迫,夏有雨是从来不搭腔也不多说的。冯潇听了她希罕的回嘴,似笑非笑看她一眼,看得她坐立不安。

当她正在忐忑这会儿又要被怎么言语攻击凌迟的时候,冯潇却站起身,又伸了个大懒腰之后,慢吞吞的转身走了出去。

「冯先生……」

「我今年几岁,你知道吗?」他没回头,只是淡淡问了一句。

「嗯?」夏有雨整个摸不着头脑。

「这么笨,可怜。」冯潇只丢下这一句,离开了。

【第九章】

开春之后,跟江南的生意往来更频繁了,一两个月总有一回碰面。言至衡对待夏有雨,不,该说对待朱府的每一个人态度都一样,并没有对她特别好,也没有特别坏,就是一视同仁。

从初重逢的紧张恐慌,然后是带着歉疚的五味杂陈,现在则是慢慢习惯,可以平静应对——一路以来并不轻松,夏有雨几乎夜夜不成眠,多了很多时间核对帐册,工作可说是无懈可击。

不过这样也没人欣赏或感谢。

言至衡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像是根本没注意似的。而更别指望冯潇嘴里会吐出什么好话,他近来越发刻薄,闹得夏有雨即使什么都忍了也不回嘴,还是精疲力尽。

天气渐渐回暖,她喜欢在帐房挑灯夜战时开着窗,贴心的朱府丫头会帮她点上一炉清香,据说是宫里恩赐的好东西。朱府至今还没有少爷或千金,这些好东西都让她享受了,真是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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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婢出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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