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二章

朝议至此告一段落,退朝后,群臣三三两两地步出朝堂,兰台令所到之处,大小官员不分品级,皆主动让路,一副恭肃敬畏之姿态。

而他,谁也不理,只微微朝那些人颔个首,自顾走自己的路。

「瞧那小子嚣张的德行!」兵部令曹承熙走近自己的父亲,不屑地低语。」仗着自己是陛下跟前的红人,便如此横行霸道。」

「谁教陛下就是信任他呢?」曹仪毕竟比儿子沉得住气,虽是满怀懊恼,面上仍勉强保持冷静。「他身为兰台令,负责纠举、弹劾中央官员,以肃正朝廷纲纪,又无须经任何人报告,直接对圣上负责,你说哪个官员敢不敬畏他三分呢?若是稍有不慎,他一顶贪污或谋逆的帽子扣下来,你说谁吃得消?」

「陛下给他太大的权力了!」曹承熙很不满。「明知他是那个申允太子的——」

「嘘。」曹仪连忙制止儿子。」这事千万莫走漏风声。」

「就算我们不说,爹以为这风声就传不出去吗?我瞧朝廷之内有大半的人对那小子的来历都心知肚明,所以才愈来愈多人急着巴结他!」说着,曹承熙收拢眉宇,忧心忡忡。「陛下若是再放纵那厮下去,难保江山不易位!」

「所以我才希望陛下行国婚啊!」曹仪郁闷地捻弄一把花白老须。「若是能让我们的人当上王夫,也好压一压那小子的气焰,削薄他的势力。」

「问题是,他的人好像也察觉这点了,也想促成女王跟他的婚事。」

「这你无须担心,陛下不会答应他的。谁都可以,就是那小子,绝无可能成为女王的夫婿——」

谁都可以,就他不行。

这点,他比谁都清楚。

下了朝,无名独自来到御花园湖畔。秋风方才扫过,落了一地残花败叶,若是从前,他肯定会随手拾起一根草梗,肆意耍弄,但如今,他只是默默盯着那些凋零的花草。

已经不是孩子了,要在这勾心斗角的宫里存活,他必须学着成熟,不能当个永远的顽童。

他,不能再是那个自由散漫的无名之徒,必须做好这个冷面无私的兰台令,好教文武百官敬畏。

该长大了……

「陛下驾到!」

礼仪官于一众队伍前高呼,宫女侍卫簇拥着这个国家最受人景仰的女王,浩浩荡荡地来临。

「微臣拜见女王陛下。」无名屈身行礼。

「平身吧!」

真雅长袖一拂,接着向身边人挥手示意,要他们暂退数尺之外,给两人私密谈话的空间。

确定随从们退开了,她方转向无名,意味深长地盯着他。

她不说话,他亦不开口,两人静静睇着对方,似乎都想从对方眼中看出一丝端倪。

终于,他打破了静凝的氛围。「陛下一向政事繁忙,难得今日有此闲情逸致前来御花园游览。」

「朕是来找你的。」她开门见山。

他听了,微勾唇,似笑非笑。「陛下亲来探臣,微臣甚感荣幸。」

「你知道朕为何来寻你吧?」

「臣知道。」

她扬眉。

「臣会找个机会召集他们,好生管束一番。」

他果真明白她的来意。

真雅打量无名,他身着官服,腰间佩玉,衣带规规矩矩地系着,顶上冠帽亦整肃,墨发束在帽里,唯有额前,一束发缙偷偷溜落。

看到那束不听话的发缙,真雅紧绷的心弦方才稍稍松弛。这才像他,像那个曾经粗鲁放肆的他,这些年来,他变得太多了,变得令她偶尔在看着他的时候,会觉得心好痛。

无名见她默然不语,以为她不相信自己,剑眉微拧,隐隐流露一股倔气。「莫非陛下以为是臣指使他们于朝堂之上提出国婚之事?」

真雅深深凝视他。「我没那么想。」

她这个「我」字一说出口,他顿时震住,心韵错了拍。

或许她对自己的口误毫无所觉,但对他而言,这表示她待他还是有几分与众不同的,是这样吧?

「朕只是担心。」她又回复该有的自称了。

「担心什么?」他哑声问。

「这件事他们肯定事前便与你商议过,而你也义正辞严地拒绝了,但他们仍于朝堂上提出此事,你认为这意味着什么?」

无名震了震,咬牙,一语不发。

真雅替他回答。「这意味着有一天,你很可能会控制不住自己的势力。」她幽幽低语,眼神蕴着淡淡忧郁。」朕赋予你兰台令之职,原是想借重你的冷面无私,太多人情包袱是无法镇住朝廷百官的,再加上隐匿于朝廷之中那些申允太子的残党,也需要由你来驾驭压制,朕是相信你不会反我,但……」

当他势力逐日增长,羽翼渐丰,即便他无谋反之意,他底下那些人呢?能够毫无异心吗?

「说不定哪天他会被他手下那些人逼着叛上作乱!」承熙曾如是警告她。

这话并非毫无道理,有时并非在高位者想作乱,而是抬轿的人逼得他找不到下台一阶。

此次亲近他的大臣公然于朝堂上建言她行国婚,便是不祥之徵兆。

「他们肯定是希望朕许婚的对象是你吧?」

「我会要他们闭嘴的!」无名信誓旦旦。

可他们会听话吗?真雅凝思。今日他能于这朝廷之上站稳一定的地位,也是有那些人相帮,一旦失势,他在这宫里也无法立足,他该懂得这道理吧?

如何建立自己的势力,使他们对己尽忠,却又不被他们牵着走,这可是一门宏大精深的学问,很少人能拿捏得宜这中间的分寸。

希望他办得到,否则,只能由她出手了……

「不如,朕赐你婚事吧!」

突如其来的提议,震骇了无名,他不信地瞪着眼前这气韵卓尔超群的女王。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真雅暗自深吸口气,极力端出淡然无痕的神情。「卿也老大不小了,该是成家的时候,不知你对哪家千金有意?朕可以替你作主。」

她居然要他成婚!

因为担忧他的人硬把他塞给她,所以她打算先下手为强,将他推给别的女人吗?

一念及此,无名紧握双拳,胸海波涛汹涌。

她看出了他的阴郁。「卿不欲成婚吗?」

他咬牙,费了好大劲才克制住翻腾的情绪。「你明知道,我这辈子只想要一个女人!」

情急之际,他已顾不得执臣下之礼,桀骛不驯的告白于真雅心内掀起狂风暴雨。

她怅然无语,怔怔地望着他阴晴不定的脸庞。

见她不吭声,他更恨了,墨瞳焚烧熊熊火焰,似是受了伤。「你能一辈子独身,难道我就不成吗?」

「无名……」她低唤,还来不及说话,他已愤然拂袖,转身走人。

她目送他近乎傲慢的背影,心下百味杂陈。

这宫廷内外,也只有他,胆敢向她顶嘴,甚至不等她把话说完,便使性子负气离开。

他眼里,还有她这个女王吗?

而她竟不治他的罪,就这么了事,不能说对他没有特殊待遇。

可身为一国之君,她实在不该对任何臣子有私心的,有了私心,便会感情用事,统治国家的根墓便有可能动摇。

自相国大人以下,有许多大臣都曾私下来向她告状,说他仗势弄权,怀疑他有欺君犯上之嫌,她总是笑笑地压下这些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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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妆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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