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人心难测(四)

第十四章 人心难测(四)

萧紫雨不紧不慢地朝小径上走去,忽觉身边一阵轻风飒然而过,心中一惊,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腰间那纸卷,但觉腰带中空空如也,那紧要物事早已不翼而飞。萧紫雨大骇之下,急忙转身,却见青幽幽的月光下,草长虫唱,半个鬼影也没有。

萧紫雨目光四处游移,厉声道:“哪里来的小贼,胆敢戏弄你家姑奶奶,若然再不现身,定叫你死无全尸。”她这一声娇叱,虫都吓得一时不敢鸣叫,四下里一片死寂,凉风吹来,萧紫雨心中不禁一阵阵发毛。

萧紫雨立在原地,一时间无所适从,忽听得一人在她身后冷冷地道:“萧姑娘,别来无恙。”

萧紫雨闻言心中一阵狂跳,缓缓转身,笑道:“杨公子,原来是你,多日不见,奴家不知道多牵挂你,公子非但不体谅奴家这一片相思,还要来戏弄奴家,真是薄情。”

杨珞剑眉一轩,喝道:“休要胡言乱语,说,沈辛在哪里?”

萧紫雨闻言,眼珠一转,道:“公子原来是思念我家郡主,巴巴地赶来相见,不过就算找不到人,公子也不要那么凶嘛。”

杨珞冷笑道:“你不肯说是吧,没关系,在下告辞。”说罢便要离去。

萧紫雨忙道:“且慢。”语声一转,又变得柔媚入骨,道:“公子何必心急,不如先到我听雨轩中小憩,咱们坐下慢慢谈如何?”

杨珞道:“萧姑娘,你是聪明人,你那一套在杨珞身上管不管用难道你还不清楚?无谓再废话,再不说出沈辛下落,我便一把火烧了你的物事。”语声稍顿,瞥了萧紫雨一眼,接道:“然后,再杀了你。”

萧紫雨听他语声冷漠平静,心中忽然说不出的害怕,但仍鼓起勇气道:“公子找我家郡主作甚?”

杨珞淡淡地道:“那还用问,自然是杀了她。”

萧紫雨闻言,心中惊骇,干笑道:“公子说笑了,郡主纵有什么不对,也……”

杨珞早已不耐,打断了她道:“说!沈辛到底在哪里?”

萧紫雨见他双目中杀气渐盛,知他动了真怒,不敢再出言敷衍,小声道:“大概是在徽州,又或者是临安,我也不知道。”

杨珞大怒,道:“你一味维护她,信不信我立刻将你杀了?”

萧紫雨道:“并非我故意维护,而是真的不知道。”

杨珞道:“既然你要求死,我便成全你,反正当日害我的人当中也有你一个,况且你勾结蒙古,卖国求荣,人人得而诛之,今日便算我替天行道了。”

萧紫雨知他武功远胜自己,反抗也是无济于事,当下将心一横,闭目道:“杨公子要杀便杀吧。”杨珞提起右掌,但见她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牙齿紧紧咬着下唇,分明心中害怕已极,却还拼命撑着,形状楚楚可怜。

杨珞天性仁善,见状不禁心中一软,这一掌竟劈不下去,他愣了半晌,终于缓缓将手放下,道:“你走吧,今日是我最后一次放过你,若然你执迷不悟,继续替蒙古鞑子作恶,下次相见便是你的死期。”说罢愤然转身离去,却听得萧紫雨道:“且慢。”

杨珞停步道:“还要如何?”

萧紫雨道:“多谢公子不杀之恩,紫雨无以为报,既然公子那么想知道我家郡主的下落,紫雨便领公子去找她,如何?”

杨珞一愣,道:“当真?”

萧紫雨道:“你若相信便随我来。”说罢径直向前去了。

杨珞虽然不信,却也不由自主地跟在她身后,向前走去。

二人走了少时,萧紫雨道:“杨公子,紫雨看得出你胸怀宽广,心地善良,绝非滥杀之人,为何却偏偏不肯放过我家郡主?”

杨珞望了她一眼,缓缓道:“她害死我最心爱之人,我不杀她,难消我心头之恨,珈儿在天之灵也一定不会原谅我。”

萧紫雨一惊,道:“珈儿姑娘身故了么?怎会如此?”

杨珞怒道:“你还敢问,若非你家郡主拿白炎化气散骗我,说是什么蝴蝶迷梦的解药,我怎么会误中剧毒,被她化去功力?你家王爷还派人在海上截杀我们,我武功既失,又遭暗算,珈儿才会为了救我而惨死,可怜她对我一片痴情,竟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我告诉你,我杨珞便是为了替珈儿报仇才苟活至今,我与你家郡主王爷不共戴天,不是他们死,便是我亡!”

萧紫雨见他双目赤红,状若疯癫,一时间不敢再说话刺激他。

两人默默地走回听雨轩,萧紫雨推门进去,点燃了灯,对杨珞道:“公子进来坐吧。”

杨珞道:“不必了,叫沈辛出来见我。”

萧紫雨道:“我与郡主有约,今夜三更在此会面,如今时候尚早,公子还是先进来坐吧。”

杨珞略一犹豫,进去坐了。萧紫雨取出酒壶酒盏,替杨珞斟了一杯,道:“想来公子也口渴了,先饮一杯吧。”

杨珞望了那杯子一眼,又望了她一眼,却不饮酒。

萧紫雨见状道:“公子莫非认为酒中有毒?也罢,便让紫雨饮了此杯。”说罢端起酒杯饮尽了,又斟了一杯,递给杨珞,道:“公子请。”

杨珞将她手推开,道:“如此小杯,如何过瘾?”伸手取过那酒壶,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呼了口气,道:“好酒。”

萧紫雨道:“公子果然豪气过人,更难得的是重情重义,我家郡主果然没看错人。”

杨珞道:“休要张口闭口提什么郡主王爷,你明明是宋人,居然甘心情愿为蒙古人卖命,残害自己同胞,简直毫无廉耻。”

萧紫雨闻言淡淡一笑,道:“公子骂得是,紫雨也觉得心中有愧,可公子知道紫雨为什么要为蒙古人效力么?”

杨珞道:“那还有什么藉口?不说也罢。”

萧紫雨一笑,仍缓缓道:“我小时候住在扬州,我爹是一名秀才,我娘是一名普通的农家女子,平日爹爹作些字画拿出去卖,娘亲则在家里织布喂鸡,日子虽然清贫,却过得其乐融融。谁曾想祸从天降,同村的恶霸张员外因垂涎我娘的美色,一日趁我爹出去了,便来**我娘,恰逢我爹忘了东西回来,一时激愤,推了他一把,那该死的狗贼竟然指使家丁将我爹活活打死,这还不算,那丧心病狂的畜生,竟然就在院子里奸污了我娘。我娘受了这等打击侮辱,几次想要寻死,都被相亲救下了,还有一位好心的邻居,帮我娘写好了状纸,劝我娘去告官,可怜那时候我年纪幼小,除了哭便什么也不会,任凭我爹娘受尽欺凌。”

杨珞闻言怒道:“竟有此等事?倘若我在,一刀便杀了这厮鸟,后来怎样了?”

萧紫雨冷笑道:“可怜我娘天真地以为县令身为父母官必定会为我们主持公道,巴巴地跑去击鼓告状。谁知那恶霸早已大把银子买通了那狗官。那狗官非但将我家的命案置之不理,反而说我娘诬告乡绅,将我娘收监。我娘羞愤绝望之下,便在狱中自缢身亡了。而我,便被判给那恶霸做奴仆,说是以赎我娘的罪行。”

杨珞听到此处,拍案道:“真是岂有此理,县令如此狠毒,便告到知府去治他的罪。”

萧紫雨叹息一声,道:“紫雨当年只有五岁,父母双亡,还到哪里去告状?况且紫雨被判入恶霸府中,公子以为还有好的么?三天两头便是一顿毒打,经常一连几天也不给东西吃,紫雨饿得狠了,便偷吃庭院中的狗粮,谁知被那恶霸发现了,又将紫雨打得死去活来,紫雨年纪幼小,经不住这般折磨,当时便背过气去,那恶贼以为我死了,便命家丁将我抬出来,扔在野地里。那是一年的隆冬,刚下过一场大雪,山野里奇寒彻骨,紫雨衣衫单薄褴褛,眼看就要冻死。幸亏此时一位公子路过,他可怜紫雨,便将紫雨抱走,不但精心替紫雨疗伤,更从此后收养教导我,教我识字,教我武功。这公子有一位妹子,碰巧与紫雨同岁,平日里便与紫雨一块儿读书,一块儿玩耍,做了好朋友。按说这公子和姑娘都是富贵人家的少爷小姐,可他们从来没有瞧不起紫雨,相反待紫雨无比亲厚,便好似亲兄妹一般。”萧紫雨说到此处,淡淡地笑了笑,伸手理了理鬓角,道:“我想说到这里,杨公子也该猜到了,那公子便是我家小王爷,小姐便是我家郡主。紫雨之所以说这些给公子听,并非要博公子同情,而只想说宋人中也有恶人,蒙古人中也有好人,所以是蒙古人还是宋人,对紫雨来说,根本没有什么不同。”

杨珞既得知她凄凉身世,听她如此说,一时也无言以对。

萧紫雨低下了头,心不在焉地伸手玩弄着桌上的烛泪,也不再说话。片刻过后,杨珞见萧紫雨忽然秀眉微蹙,脸上绿气隐隐,口唇也变为青紫之色,不禁一惊,道:“姑娘,你……”

萧紫雨惨然一笑,道:“紫雨知道公子心地善良,是一位仁侠之士,但紫雨自幼受王爷教养大恩,与郡主更是相亲相爱的知交好友,如今公子与王爷和郡主结下深仇,不死不休,紫雨不愿王爷和郡主受到伤害,只好对不起公子了。”

杨珞闻言惊道:“你在酒中下了毒?”

萧紫雨以手压住腹部,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渗了出来,显是痛苦已极,但仍兀自强笑道:“紫雨只不过饮了一杯,公子却饮下整瓶的鹤顶红,想不到仍然是我先毒发,公子武功盖世,让紫雨好生佩服,但也正因为你武功太强,心智又高,紫雨知道王爷和郡主非你之敌,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希望以紫雨一命能换得他二人的周全。杨公子,紫雨今生对你不住,来生必定为奴为仆,追随公子左右。”

杨珞急伸手点了她几处穴道,叹道:“姑娘一片忠心,好生让人敬佩,只可惜姑娘纵然豁出性命,也未必能置在下于死地,在下于通心地穴中遭逢奇遇,如今已是百毒不侵,否则又怎能坦然饮下整瓶毒酒?姑娘还是速取解药服下,先救回自己的性命吧。”

萧紫雨闻言一愣,随即哈哈狂笑,道:“公子可曾听闻鹤顶红有解药的么?想不到我自作聪明,白白赔上一条性命,却还是救不得王爷和郡主。王爷,郡主,你们的教养之恩,知遇之情,紫雨只好来生再报了。”说罢口角中渗出一缕黑血,身躯扑倒在几上,杨珞伸手去探她鼻端,却已没了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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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海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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