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前传

1前传

“你是谁?”

她又一次不小心绊倒在花丛中。虽然在这念丘已五百年,可对于自小就看不见东西的她,独自生活总难免会有些艰难。

谁将她轻轻地扶了起来。

是谁呢?这五百年,除却老树精爷爷,可从未遇到过其他人。她有些惊惶,缩回了手,问:“你是谁?”

“墨浔。”

耳畔有人低低地应了一声,她还未记住那两个字,忽闻“砰”的一声,谁重重地倒了下来。

她平日摔惯了,对这声音倒是熟悉得很,遂手忙脚乱地把他一点一点地搀回屋里。

那是她第一次遇见他,那时,她还不知道,他是天界九重山的首席弟子,众望所归的继承人。他误入念丘,不过是应了一场天劫。

而她,只是一只小小花妖。

她趴在他床头,彻夜未眠。

“姑娘如何称呼?”他问,如同多数人的第一次相识。

她心蓦然一缩,不知为何,觉得双颊有些发烫。下意识地低下头,细细念:“池,池染。”

他的声音清淡而低沉,“唤你阿池,可好?”

急促的碎步声匆匆出了门,她胡乱地跑,直到捂着扑通直跳的胸口,跌坐在紫苍花旁,浅紫的布裙凌乱铺散……

五百年来,第一次听闻有人唤她的名字,还是用那样好听的声音。

“阿池。”

她傻傻地重复念,吃吃地笑了起来。

墨浔是上仙,伤口自然不药而愈。可是,他并没有离开。每天,搀着她细细地走遍念丘,听她在耳畔轻轻哼歌。

她虽然看不见,可歌唱得却是极好。

“墨浔,眼睛是什么颜色的啊?”她侧头,轻问。

黑暗里,一段短暂的沉默。他柔声问:“那,阿池喜欢什么颜色?”

池染沉吟半响,绽出一抹欢跃的笑容。阖起的眼眸上,那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那一刻,她已忘记自己从未辨识过颜色。

“我希望,是像紫苍一样的颜色……好看么?”

他没有回答,她也没有再说话。

五百年了,也许短暂,也许漫长,她倒无甚在意。她身边只有老树精爷爷,风雨声,鸟虫鸣,以及这漫无边际的黑暗。

直到那一天,她踩上一张木凳,想要取下橱柜顶上的那罐花蜜酿,一不小心,整个栽了下来。

一点也不痛……她蜷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傻愣愣地想。

“如此,我怎能再让你一人?”

“诶?”她愣愣抬头,拧着眉正要沉思。头顶的人却轻轻逸出一声太息,随即,有什么软软的,凉凉的,柔柔地吻了她的眼眸。

不可思议,黑暗瞬间被驱散开去……一片无垠的白茫雪色倾覆而来。

她依然没能睁开双眼,可是……她却“看见”了他的模样。

墨发如瀑,冰肌玉骨。五官深刻中带着一丝动人心魄的柔和,深不见底的瞳眸是如水的清明。一袭简约的青衫,如极致的笔锋,恰恰勾勒。

“墨浔……”

“嗯?”他感觉到怀中女子的颤抖,以为她是吓着了。

她一点一点地抚上他的颊畔,身体一点一点地贴近……细巧的容颜,雪白的锁骨,纤柔的曲线……带着渐浓的紫苍花香。

他有些僵硬,沉沉唤了声:“阿池。”

“我看见你了……”

他一怔,未了解她的声音为何那般颤抖,她已一口咬住了他的肩膀……压抑地哭了出来。

她连自己的模样都看不见,可是却能看到墨浔的模样,一举一动,一颦一笑。

偌大的世界里,她独独能看见他。

即便未来千年万年,只有他,她也觉得,够了。

念丘下雪了,墨浔说,这漫天的白雪煞是好看。池染心动,央着他牵着她,一步一步地踩在那软绵绵的雪地上。

她好开心,伸出手掌去接那冷冷的白羽,却不料掌心落得了另一物。

“这是墨宫铃。”

她惊喜,小心翼翼地用手摸着,想象着它的形状。轻轻一摇,便有空灵清透的“叮当”声自远空悠悠传来。

“以后,若找不到我,就摇摇它。”

怎么会找不到你呢……她有些焦急,正欲询问,他的指尖已轻轻点住了她的唇,“来,雪大了,我们回去吧。”

她从不问他从哪里来,什么时候离开……她知道他是仙,可是她的道行太低,算不出其他。

她越来越介意,自己只是妖而已……

他一如既往地待她,只是一日又一日,他在身边的时间越来越少……

他去哪儿了呢,做什么去了?她想得心都揪了起来,可是……她怎么也没有勇气问出口。

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紫苍花,谢了。

那一天,念丘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一滴一滴浅浅地落入静谧的深潭。屋前小红亭,她一边听着雨溅青瓦的滴答声,一边颇有些费力地摸索着帮他倒茶,

墨浔轻轻按住她,取过茶壶,优雅地斟好一杯茶后,递给她。

“阿池……”他顿了顿,“什么也看不见的时候,会怕么?”

她娇憨地摇了摇头,答得毫不犹豫,“我不怕!而且不是还能看到你么?”

他俊眸一睁,欲言又止,指尖轻点桌面,雨便在瞬间大了起来,倾盆而下。

轰乱的雷鸣,飘洒的雨雾,他的俊容在迷蒙中变得有些凄切晦暗。

她还未来得及看清,已感觉身子被腾空。

墨浔横抱起她,宽步走回屋子。

那是泛着微微桃色的一天,屋外雷雨轰鸣,可屋里却铺开一朵一朵的紫苍,极盛靡靡。

深刻的吻,带着紊乱的呼吸,他困她在床上,任妖娆的紫苍花瓣落满了两人。

她有些害怕,觉得他好奇怪,好陌生,只僵硬地攀着他的胸膛……这五百年,她向来懵懂不知人事。

“墨,墨浔……”她气弱地唤,右手紧紧攥住墨宫铃。

那双深邃绝美的眼眸泛着薄薄的一层雾霭,倒映着片片惊艳的重紫。他紧紧搂住池染的腰肢,缓缓掀起那轻逸的罗裙,修长的手指顺着**的弧线,一点一点地探索而上……

她蓦地往后一缩,陌生的触感让她微微有些不适,一不小心,便不由自主地向后一缩,逸出一声:“啊……”

墨浔的身体更烫了,重新将她困在怀中。唇线一抿,清隽的额前隐隐约约显出一个赤色的印记……

一道白光圈开,漫天紫苍忽然如蝶惊起,她的罗裙被用力扯落……

“叮叮当当……”

她手一松,墨宫铃幽幽地滚到了地上……余响徘徊。

那日醒来后,她再也没有见过他。她是在一片沉重的黑暗中清醒过来的,醒来的时候,衣裳整齐如初。

她依稀记得,墨宫铃掉到了地上,他在那一片清音中倏尔停止了动作,随即转身出了屋。

而她,沉沉地晕了过去。

醒来后,她一棵树一棵树地摸索着,在黑暗中一遍一遍地唤他的名字。

可是,三天三夜,她艰难地在黑暗中寻了他三天三夜,却得不到一声回应。

第三天的午后,有一群人进了念丘。她不知道他们是谁,只感觉到一阵强烈的仙气,而她的妖力太弱,神魂开始有些混乱。

迷迷糊糊中听闻有人唤了一声“帝君”,随后便感觉双眼一阵刺骨剜肉般的疼痛。

听老树精爷爷说,这世界很有些意趣。那五百年,她幻想过何止千次万次。

原来,溪水是这样清透的……

原来,彩霞有好多种颜色……

原来,紫苍是这般模样的……

她惊喜万分地抚摸着自己的眼睛,望向四处,空无一人。

墨浔……墨浔……她颤抖得说不出话来……他若是知道了,定会很高兴。

她犹自笑得满脸泪水,何曾知道,九重山上,他已喝下绝情水,在千年寒冰里散去了七情六欲,在红莲真火中焚了最后一丝记忆。

冰火相煎,他痛苦地匍匐在寒冰烈火中,汗水湿透了青衣。他抿着发白的唇,看着玄镜里的女子,试图挽留一丝记忆,然而,仙气逆流,一口鲜血狠狠地洒在了渡神石上……

关于她的一幕幕点点散去……玄镜里,她缓缓睁开那双从未开启的眼瞳,清辉一片……恰是紫苍的颜色。

从今千年万年,你不会再见得我。我亦无法,再忆起你。

“我要去找他!”池染告别了老树精爷爷,开始没日没夜地向蓬莱仙岛前行。那是妖道上仙界的唯一通道。

一路上艰难重重,上得天界时,已是三个月后……

妖道要入天界之门,必先承七七四十九鞭离魂杖。然而,等她衣衫褴褛,血迹斑斑地踏入天界南天门,逮着一个小神兵问墨浔在哪里时,她忽然希望,自己从未上得天界。

“九重神尊的名讳岂容你一小小花妖亵渎?!”

飞仙为神,灭情绝爱。

他已入神籍,掌下仙界之首,九重山。

他已,忘了她。

她凄凄地笑,转身走向了诛仙台。一步,一步,徒留朵朵已然枯萎的紫苍。

迎风站在诛仙台上,她攥紧他送她的墨宫铃,轻轻地摇了几下……

“叮叮当当……”

在遥远的铃声中,往血色缭绕的沉仙谷,轻轻跃下。

那时候,我看不见所有,除了你。

如今,我看见了全世界,而你,却不见了。

***

后记:

昆仑山瑶池会上,不知谁拾了旧时的话头,又叽叽喳喳地讨论。

“听说了么?一个月前,有个紫苍花妖,跳下了诛仙台呢!”

“是么?我倒听说沉仙谷底藏了个妖怪,有好几个小仙娥夜晚路过,都听到了哭声,可怖得紧呐。”

……

座下热闹非凡,座上仙雾淡淡,一张绝色清冷的面容毫无悲喜。听闻有个小花妖跃下了诛仙台,也只是悲悯地蹙了蹙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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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上花开缓缓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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