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

第一百六十九章

第一百六十九章

病房门被展绛衣体贴地关上,外面的喧嚣一下子被隔绝开,偌大的室内只剩下阴天子和崔绝,两人仍是那个你追我逃的姿势在床沿纠缠。

阴天子冷冷地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崔绝本想继续跟他撒娇,脑中突然闪过梦里的情景,春山、古刹、白腻的汤花、细碎的海棠花瓣随风飘落。

他眸光闪了闪,轻声说:“就是我倾慕你,我想跟你永结为好,我会生生世世珍重你、挚爱你,永不辜负你的意思。”

阴天子愣住了,看上去像被谁兜头敲了一闷棍,怔怔地看着崔绝,眼神发直。

崔绝就着挂在他脖子上的姿势,一抬头,在他脸上偷亲一口,小声道:“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我说了这句话?”阴天子问。

崔绝没想到他竟能猜到,讶异地点头。

阴天子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猜出,但当年那个崔绝借酒告白的晚上,他不敢看崔绝的眼睛,只能逃避地盯着杯中泠泠的月亮,确实有那样一句话在心头反复煎熬。

两人视线相对,崔绝倏地一惊,只见阴天子双眼泛着惊人的血红,看上去阴森可怖,之后又有难以掩饰的脆弱惶恐弥漫不去。

崔绝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刚他为什么要急着离开病房——他实在控制不住流泪,想躲起来大哭一场。

“需要改变的不是你,是我。”阴天子沉声说。

只是当时他忍住了,那句话就沉沉埋在心底,缓慢地发酵了上千年。

冥帝悲戚,天地同泣,遥远的天际隐隐传来若有若无的鬼唱声,映衬得病房越发安静,阴天子的哭泣是几乎没有声音的,若有人从窗外看过来,会以为两人正在床上拥抱,只有被他死死禁锢在怀中的崔绝才知道,他战无不胜的陛下此时浑身都在颤唞。

“你不需要为我改变。”阴天子说,沉闷地苦笑一声,又道,“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归根究底是我太弱,无力保护你才会逼得你不得不殚精竭虑,甚至赔上自己。”

身体的抖动顺着这个姿势传来,震得崔绝肝胆俱颤,与原自障同归于尽时的天崩地裂都不曾让他有此时此刻这种深入骨髓的不安。

他下意识转头要去看他,刚一动就被阴天子按住后颈,死死扣着不许他抬头。

他抬起一只手,轻轻摩挲阴天子的头发,没有再说话。

阴天子没有回应,手上压制他的力道更大了。

“那是个很好的梦,梦里我们白头偕老了。”崔绝埋头在他脖颈间蹭了蹭,“最后我是寿终正寝的,临走的时候你抱着我,说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都会找到我,每一辈子我们都要结同心。”

他一直埋头在阴天子的脖颈间,突然听到一声低低的抽泣,蓦地一怔,意识到阴天子哭了。

崔绝皱眉:“不是,你怎么会这么想?”

这次崔绝没有再耍赖,老老实实任他将自己放在床上。

“阎罗。”崔绝轻声唤道。

崔绝躺了一会儿,爬起来,从背后抱住他,脸紧紧贴在他的背上,小声说:“我不知道自己的保证还有没有信度,只是我想告诉你,阎罗,我以后不会再做令你难过的事情了。”

崔绝跪起身,揪着他的衣服,让他转头看自己,阴天子避开脸不肯跟他对视,崔绝急了,用力抓着他的肩膀,硬是将人掰过来。

“我们当然要永结同心。”阴天子突然急切地说。

过了很长时间,阴天子慢慢控制住情绪,又回到那个沉稳冷静的少年帝王,他松开崔绝。

崔绝笑起来:“嗯,所以我当时就安心地走了,因为我知道你说到做到,不论我变成什么样子,你一定能把我找回来,然后我就醒了,看到你果然找回了我。”

阴天子转过身,背对他坐在床沿,眼神没有焦距地看着虚空,沉默着没有出声。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自己把他逼成了什么样子?!

昆仑玉脉崩塌的震荡在脑中响起,震耳欲聋的飞沙走石声中,夹杂着原自障的笑声——

“这就是你对他的爱,对吗?安排他、保护他,为他开疆扩土,让他坐享其成……”

“呵呵,你错了,这是对他的折磨……”

“这个世界上伤害他最深的人是你……”

“对不起。”崔绝不知不觉已带上泣音,脑中原自障的笑声仍在不断回荡,他无意识地捂住耳朵,提高声音,想压过那阴鸷的笑声,“对不起……”

“子珏?”阴天子吃了一惊,轻唤他的名字,却发现他似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只用力抱着头,用嘶哑的声音一遍遍地道歉。

阴天子二指点在崔绝眉心,指尖飞快地动了几下,画出一个清心镇静的符纹,鬼炁注入,术法发动。

崔绝感觉一股沁新的清流从眉心缓缓流往四肢百骸,脑中的震荡和笑声慢慢消失,他眼睛动了一下,回过神来,怔怔地看着阴天子。

“好了?”阴天子松了口气,“刚刚是被什么魇住了吗?”

崔绝摇摇头,见他担忧,下意识道歉:“对不起……”

话未说完,阴天子蓦地又紧张起来。

崔绝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恐怕他对这句“对不起”也要PTSD了,连忙冲他笑了一下:“我没事。”

“究竟怎么了?”阴天子不敢轻易放心,担心他身上还残留有什么旧伤或术法,按响床头铃。

崔绝习惯性想糊弄过去,开口的瞬间猛地意识到自己隐瞒只会让阴天子难过,既然已经下决心改变,不如就从这一刻开始吧,老老实实将刚才脑中突然出现的幻听和盘托出。

阴天子听完,又追问在昆仑墟上发生的事情,末了皱起眉头,脸色有些阴沉,沉默地坐上床,将崔绝搂进怀里。

崔绝舒服地靠在他的胸`前,浑身被熟悉的气息包围,感觉一直郁结的心头轻松许多,轻声道:“师弟一辈子作恶多端,最后时刻倒是点明了我,其实我自以为是的爱一直都在伤害你,我竟一无所知。”

“亏你还是天下第一聪明人……”阴天子语气平缓地说。

崔绝:“谁封的?我什么时候……”

“我现在觉得你简直是个笨蛋。”阴天子低头吻了吻他的头发,半是埋怨半是薄愠地说,“原自障恨你入骨,怎么会点明你?他是临死都要恶心你,让你心存愧疚,故意折磨你,他就看不得你好。”

崔绝:“但他说的也没错,我确实一直自作主张,还经常骗你……”

“那是因为你聪明,你做的决定永远都是对的,”阴天子打断他,环着他的手臂突然用力一勒,在崔绝喊疼的声音里稍微松开一点,哼道,“他原自障又怎么知道我不愿意被你骗?”

“啊?”

“我就愿意被你骗,不行吗?”阴天子胡搅蛮缠地说,“我能从你的骗局里汲取到爱意,不可以吗?如果不是心里有我,你又有什么必要编造谎言。”

“……”崔绝张了张口,却没说出话来。

阴天子又哼了一声:“退一万步讲,就算我们之间真的存在矛盾,那跟他有什么关系?我们有那么长的一辈子可以慢慢解决,谁跟他一样,忙不迭去死。”

崔绝哑然,怔了一会儿,噗地一声笑了出来,脸靠在他的怀里蹭了蹭,点头:“是啊,我们还有千秋万载,什么矛盾解决不了?”

病房门砰地一声被推开,展绛衣冲进来:“怎么了?怎么了?

房间面积不大,他的大长腿没跑几步就冲到了床前,结果看到两人在床上搂搂抱抱,甜蜜得如同洞房花烛。

展绛衣:“?”

阴天子:“!!!”

崔绝:“-v-”

“那个……你们自己按的铃……莫非是喊我来见证二位爱情的?”展绛衣小心翼翼地揣测圣意,甚至拿出手机,“或者是需要我为你们拍照留念?”

阴天子:“……”

“判官不舒服。”阴天子下床,坐在床前的沙发里,示意,“刚才突然出现了耳鸣,你好好检查一下。”

“哦哦哦。”展绛衣连忙应声,凑过去检查。

崔绝顺从地任他拿出各种检查器械围着自己转来转去,安慰他道:“没什么大事,陛下大惊小怪,你不用紧张。”

展绛衣检查了一项又一项,检查报告打出来厚厚一沓,确定完全没有问题,没有被术法魇住,五感也没有受损,至于突然耳鸣,他细细问过事发之时的情形,但阴天子态度十分奇怪,别别扭扭,好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样,崔绝言语间也颇有遮掩。

他想了想,突然脑门一亮,想起听说碍于崔绝的身体原因,那两人谈了上千年的柏拉图式爱情,如今崔绝螣毒也解了,魂体也重塑了,这架了一千年的干柴烈火那还了得?没见自己刚进去那会儿,都搂成啥样了!

原来如此。

他拿着体检报告回到病房:“从结果上来看,判官的魂体十分健康,那个耳鸣吧……我想应是心理原因。”

“心理原因?”阴天子紧张地问。

“对。”展绛衣点头,轻咳一声,“但是心理问题往往也是生理问题,从专业的角度来说,就是憋太久了,突然一下释放,短时间内过度兴奋……”

“你专业个屁!”阴天子脸色一变开始医闹。

展绛衣立刻闭嘴,心想自己还是太敬业了,多一句不如少一句,少说少挨骂。

不讲理的阴天子果断把展绛衣撵出去了。

崔绝倚在床头柔软的大软靠上捂着嘴笑:“他以为我马上风了,哈哈。”

“就说整天跟白骨笑厮混的能是什么好人。”阴天子起承转骂白骨笑。

隔壁,白骨笑:“哈啾!”

“所以为什么不穿衣服就出去,”黑无常将纸巾盒递给他,不悦地说,“你重伤初愈,一定要注意保暖……”

牛头公敲了敲病房的门,得了允许后开门进来,站在门口先对崔绝问候一声,又转向阴天子:“离冥王例会还有30min,平等王得知判官苏醒了,问陛下要不要取消会议?”

阴天子:“取消。”

“不行。”崔绝道,“今天是除夕,幽都城里会有庆典,亡魂们也会前往阳间探亲,今年不同往年,秦广王淬灭,冥界刚刚经历大灾难,陛下应该跟众冥王一起坐镇,起码也该碰个头,时刻关注外面的情况。”

阴天子没吭声,颇有点从此君王不早朝的意思。

崔绝:“要不,我陪你去……”

“不用,你好好休息。”阴天子不爽地哼了一声,似乎是妥协了,但又十分不情愿,目光扫过桌子上厚厚一叠的体检报告,伸手拉起崔绝的手腕,手指搭脉,一天内第N次尝试给他做检查。

崔绝抬手按在他的手背上。

“我就再查一下。”阴天子道,“查完就去开会。”

“都查多少遍了。”崔绝无奈地说,抓着他的手用力握了一下,突然问,“阎罗,你准备什么时候娶我?”

“?”

“……”

“!!!”

阴天子一瞬间愣住,半晌才回过神来,忽地站起来,忙乱地后退一步,震惊地看着崔绝笑眯眯的眉眼,被这个急转直下的问题打得方寸大乱。

“你……你说什么……怎么突然……”

崔绝斜倚在床头,笑靥如花地欣赏了半天他的失态,才慢悠悠地说:“展绛衣是个斯文人,连他都开始往那方面想,可见在我们俩之间,这确实是个急需解决的大问题。”

阴天子渐渐恢复冷静,接着心底有一丛委委屈屈的小火苗慢慢烧起——当年的告白被他抢先了,如今的求婚竟又是他先提出!

这火苗不大,却燎得他心肺俱伤,并隐隐有扩大化的趋势——他无数次在心底策划过求婚,那该是在幽冥湖波光粼粼的湖心,在烛冥山阴气缭绕的温泉,实在不济,也该是在阎罗殿烛火辉煌的大殿上,甚至他还想过在处死逆魂主的行刑台前,他要让鬼神、臣民、故友、宿敌……要让所有人见到他单膝跪在崔绝的脚下,请求他的垂怜,而不是在这里,这个连朵花都没有病房中,当着吊瓶、书桌、体检报告的面来完成此生最重要的时刻。

他越想越气,几分钟后,快要气疯了。

“?”崔绝看他脸色阴沉,不由得讶异,“你不想娶我?”

“不是!”阴天子恼火万分,自己心里一分钟转了800个念头,其中799个都是委屈,而这个混蛋居然就这样闲闲地倚在床头软靠上,用漫不经心地一句话,把自己策划的严肃求婚给毁了个干净,还……还怀疑自己不想娶他!

那也不是娶!

那是他们两个独立个体的结合,分什么嫁娶?!

气死了!!!

阴天子满脑袋邪火,再看看崔绝的笑脸,气更不打一出来,伸手拉起被子,把他整个人兜头蒙了进去。

“哎???”崔绝冷不丁被盖了床被子,狼狈地掀开,发现他家陛下已经走出门外了。

病房内只剩牛头公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目睹全程,情绪十分稳定,跟他对视一眼,竖起一根大拇指,转身去追阴天子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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醋精阎王的心机判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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