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得子封后

第28章 得子封后

自从赵恒泰山封禅改号之后,国中诸事兴盛,各地不断地报上祥瑞之兆,边境安定,四夷不兴,国库收入一年比一年更增。次年,宫中更是悄悄传出一桩大喜事来。

自赵恒同意借腹生子一事后,雷允恭与张太医二人,在宫中挑选了年轻端庄,有宜男之相的四名宫人,隔个几日轮番侍候着赵恒,张太医又每月给这四名宫人问脉。果然不到一年,其中便有一名宫人怀了身孕。果然不到一年,其中便有一名宫人怀了身孕。

却正是秋风起兮,五谷飘香之时,刘娥悄悄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赵恒。

赵恒大喜,他今年已经四十五岁了,虽然生过五个皇子均都夭折,后宫嫔妃虽多,这数年来却是悄悄地毫无动静,令他不免怀疑起自己的问题来。那天书封禅之类的做作,虽然是假借神道欺世,但是他自己亲身参与,跪天拜神弄得久了,却也未免有些假戏真做起来,自己也渐渐地有些忘形投入。当日下旨建立玉清昭应宫,丁谓出主意说是借着求子的名义而行,他不免心中也暗暗有此念头。如今忽然听得有宫人怀了龙种,惊喜之余心中无数个念头直转着:这其中有刘德妃这个贤内助谋划周全;又或是王钦若献的灵芝能强身健体;又或是丁谓献计盖玉清昭应宫求子果有奇效……

思来想去到了最后,只有一个念头牢牢地在心头:“上天保佑,果然能够赐朕一个佳儿,朕一定大兴土木,建神立庙敬奉上苍诸神!”

刘娥见赵恒欢喜得傻住了,笑唤道:“官家,官家!”

赵恒回过神来,啊了一声道:“怎么了?”

刘娥笑道:“官家要不要宣李宫人进来?”

赵恒忙点头道:“宣!”

说实话这四个宫人轮番侍候,又是间隔着进御,且每夜枕席间悄悄地进来,悄悄地离,因此这李宫人长得是圆是扁他是半点儿印象都没有。如今听说她怀了龙种,且又不同,不免要仔细地看上一看她的容貌品相如何了。

过了片刻,但见张怀德引着一个低首敛眉的青衣宫女自长廊上缓缓转进,那宫女一直低着头,身体绷得僵硬,显得见十分紧张。走到台阶前,她提起裙角,轻移莲步走上台阶时,尚可见她娇躯微微轻颤,随着张怀德跪到赵恒面前行礼道:“奴婢李氏,叩见官家、圣人。”虽然声音轻轻颤抖,却是带着一股江南吴侬软语的腔调,煞是动听。

赵恒忙道:“平身,赐座。”

此时刘娥坐在赵恒右边,便示意张怀德搬过一张小杌子来放在赵恒左边下首,李氏告了罪仍旧不敢坐,刘娥笑道:“你大胆坐下吧,有我呢!”

李宫人呐呐地谢过恩以后,小心翼翼地只敢坐了半边。赵恒见她仍垂着头,道:“你且抬起头来!”

李宫人微微地抬起头来,赵恒这才看清她原来肤色甚白,脸庞小小的,五官细致清秀,低眉顺目地别有一种怯生生的娇态。

赵恒心中暗忖:虽然说在宫中如云美女之中,此女容貌也不过是中人之姿,倒是难得别有一股江南女子温柔如水的韵味。心里想着,便伸手握住她的指尖,只觉得触手之处冰凉如玉,微微颤抖,知道她是害怕,笑道:“你不必怕朕,来,朕带你出去走走!”说着,握住了她的手站起来。

李宫人吓了一跳,忙偷眼看着刘娥,刘娥含笑鼓励点头,李宫人只得退后一步,一手被赵恒握着跟了出去。

张怀德吓了一跳,忙请示刘娥:“圣人,这……”

刘娥含笑道:“没事,官家这是高兴的,就让他们近处走走,你们后头跟着就行了!”

张怀德跟出去了,刘娥将一干人尽行赶出去侍候赵恒,自己倚在窗前看着一行人背影,笑叹道:“官家好久没这么开心了!”

房中却只剩下一个侍女梨茵,见状小心地问道:“圣人,官家好像挺喜欢莲蕊的,您真的不在乎吗?”

刘娥笑着揉揉她的头道:“傻丫头,你这小脑袋瓜里想的什么乱七八糟呢!这是个好消息,一个让官家能够开心的好消息。刚才我把这件事告诉他的时候,我看着他的眉头舒展开来,一下子像年轻了十岁似的。他喜欢莲蕊,因为他喜欢莲蕊带给他的这份欢喜。”她含笑轻轻地道:“看到他开心了,年轻了,我也是满心欢喜!”

梨茵也不禁含笑道:“是,听圣人这么一说,奴婢也觉得自己一下子就开心了!”她站在刘娥的身后,也向窗外看去道:“这里看出去,今天的花也格外地鲜艳,树叶格外地嫩绿呢!”

刘娥点了点头道:“嗯,蕊儿,从今天起,我就把莲蕊交给你了,你们俩人原是一起进宫的,情同姐妹,我最放心得过。你到后头理出一间朝阳的房间来,一应饮食器用,你只管挑好的用,我让张太医王太医轮班儿候着随叫随到。”

梨茵忙跪下道:“奴婢代李家妹妹多谢圣人恩典!”

刘娥笑道:“要谢还不如用心点儿帮我照料着,若她真生下一个皇子,我先记你一个大大的功劳!另外,你们三个从今天起都不用再侍候了!”

梨茵忙磕头道:“奴婢遵命!”

这边刘娥正吩咐着为李宫人准备一应事宜,这边赵恒带了李宫人,正走到御花园中,回头对李宫人笑道:“登高望远,兴致更好,咱们上承露台看看去!”

李宫人原侍寝时,不过是夜晚进去侍候了便出来,一年下来也总共说不到十来句话。哪里想到今日这般面对面地与皇帝把臂同游,赵恒如此兴致勃勃地说话,她却是怯生生地一句也应不上。此时随着赵恒走上高台,才走得没几步,赵恒拉她向外看去,她只觉得有些晕眩,身子晃了一晃,只听得一声清脆的响声。

却是李宫人头上插着的玉钗,刚才走得快有些松了,却是这一晃,玉钗悄然滑落台阶,落到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李宫人吓得忙回身欲要自己去拣,赵恒拉住了她笑道:“是什么东西掉了,急成这样!”

李宫人急得苦着脸道:“是圣人早上才赏下的,刚刚戴上,若是摔坏了可怎么好!”

赵恒哈哈大笑:“放心,朕再赏你一只罢了!若圣人恼了,朕帮你赔她一只。”忽然忖道:“朕听得刚才那钗儿落地的声音,倒不像摔坏的样子。这钗既然是德妃为你怀娠而赏下的——”他闭目沉思了一会儿,睁开眼道:“朕方才在心里卜了一卦,这么高的台子上掉下来,若是这钗儿完好无损,则你腹中婴儿为男子,若是钗儿断了,则你生一个女儿。”

正说着,下面的内侍已经拣了玉钗送上来,周怀政接过忙奉上给赵恒,赵恒一看,大喜:“你来看,这钗儿果然完好无损!”

李宫人忙就赵恒的手中看去,果然这玉钗晶莹剔透,一丝损坏也没有,心中欢喜,也不禁笑道:“果然是上苍保佑,愿上苍为官家和圣人赐下龙子。”

赵恒执钗笑道:“来,朕给你戴上!”

李宫人忙跪下奏道:“这玉钗既然是吉兆,奴婢再不敢戴了,怕把兆头弄坏了。奴婢要把它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起来,好好地锁到箱子里去!”

赵恒见她说得天真,不禁笑道:“好,怀政,你便把这只钗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起来锁到箱子里,呆会儿再帮着李宫人送回她房里去!”这边把手中的玉钗递给周怀政,周怀政不敢手接,忙用锦衭捧了,再包好放进描金箱子里头去。

赵恒笑道:“好,这玉钗放好了,朕再赏你一只金钗,金子是跌不坏的,这下你可敢放心地戴着了!”

李宫人不禁低下头,羞涩地一笑。

秋去春来,到了大中祥符三年的四月十四日那天,开封府知府周起正在御书房奏事,忽然周怀政悄悄地进来,在赵恒的耳边说了一句话,赵恒喜形于色,站了起来问道:“果真是男的!”

周怀政退后一步,恭声道:“嘉庆殿里刚刚来报的,雷公公还站在外头呢!”

周起事情正奏到一半,见状不知是该继续还是该告退,正怔在那里。

这边赵恒已经是欣喜欲狂地拉住了周起急忙道:“爱卿可知朕有大喜事了!”

周起忙跪下道:“臣不知,请官家示下!”

赵恒喜不自胜地道:“快快平身,你是朝臣中第一个知道的,朕有儿子的,朕有儿子了!”

周起忙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大声贺道:“恭喜官家贺喜官家,这是官家之幸、臣等之幸、大宋之幸,这真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啊!”

赵恒哈哈大笑,指着他急急地道:“你且等着,朕回宫里去看一看,回头还与你说话!”

周起忙磕头道:“臣不敢离开!”

赵恒这一“看一看”足足看了一个时辰,这才想起被自己忘在御书房的周起,忙又跑回来,周起却还在御书房等着。

赵恒笑道:“朕一欢喜,几乎把你给忘了,来来来,先领份洗儿钱罢!”说着,亲手取过周怀政捧着的洗儿金钱,赐与周起。

周起笑道:“皇子诞生,臣能够第一个听到这个喜讯,又是第一个领了官家亲手赐与的洗儿钱,真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气啊!”

赵恒笑道:“说得好,今日这巧宗儿归了你,来日必是要你进东宫辅佐的!”

周起大喜,忙又谢过圣恩。他向来官运平平,好不容易刚刚挨上到这开封知府,还以为仕途至此到顶了。没承想今日皇子降生,这运气都归到他的身上去了,又亲耳听得皇帝入东宫的承诺,但见眼前一条金光大道,冉冉展开。喜得忙又问道:“但不知是哪宫的圣人有喜!”

赵恒笑道:“你没听到是嘉庆殿来报喜吗,自然是德妃刘氏了!”

周起忙告罪,又恭喜着退下,出了宫门,心中暗忖,看来这刘德妃为皇后的势头,是挡不住了。

嘉庆殿后殿中,李宫人悠悠醒来,却见梨茵坐在床前,见她醒来,笑道:“好妹子,你终于醒了!”对旁边的侍女道:“快去禀告圣人,李宫人醒了!”这边对李宫人笑道:“圣人吩咐,你醒了就禀告她,她亲自过来看你!”

李宫人吃力地向左右一看,问道:“孩子……”

梨茵道:“恭喜你了,是个男孩。已经抱给圣人了,如今官家下了朝,正亲自抱着看呢!”

李宫人只觉得心头一阵刺痛,不觉垂下泪来,道:“姐姐,我想看一看这孩子!”

梨茵叹了一口气:“妹妹听我一句话吧,你还是不看的好。反正你还年轻,过些时候就忘记了。若看了,反而更抛舍不下。”

李宫人哽咽道:“我就想看一眼,只看一眼而已!”

梨茵叹道:“好妹子,这就是咱们的命,谁叫咱们是奴婢呢!从一开始就知道,咱们中间不管谁生下孩子来,这个孩子不能是自己的,那是圣人的儿子。倘若今日换了我,我也得认命。你虽然生了个主子,可自己这身子,还是奴才命啊!”

李宫人抽泣道:“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原以为我都能明白,可是事到临头,却是割舍不下啊!”

梨茵忙拿了帕子给她拭泪,道:“好妹妹,月子里可别这么哭,伤眼睛呢!你得往好处想,莫说咱们只是个奴婢,便是三宫六院的主位们,哪一位生了孩子,圣人若是要,官家一道旨意还不照样抱过来。且这宫中母以子贵,也一样是子以母贵,这孩子有圣人这样一位生母,将来必然福泽无穷。你且别管自己伤怀,但为着小皇子的将来着想,这也是一件大大的好事。更何况咱们服侍圣人这一场,这些年来看着圣人这些年的苦处难处,且说圣人待咱们的恩德,也得回报啊!”

李宫人怔了一下,忽然说:“那,我想看看孩子。”

梨茵犹豫片刻,才道:“孩子已经抱给娘娘了。娘娘赏下了东西,官家封了您为崇阳县君……这孩子,你就看了吧,看了,反而放不下了,权当这个孩子你没生过吧。妹妹,你还年轻,将来还有无限的机会。”

李宫人拭泪道:“姐姐,你说得是这个道理,可是我这心里、我这心里——”她哽咽道:“让我自己慢慢想开罢!”

此时刘娥抱着孩子,赵恒站在她的身边,两人一齐看着这红通通,皱巴巴的孩子,宛如无上的珍宝。刚出生的孩子嫩生生的,刘娥抱着他的时候,都只敢慎重地托着,虽然十分吃力,却不敢换个省力的姿势,生怕哪里不对,会碰着的。

赵恒看得眼馋,道:“给我抱抱吧。”

刘娥警惕地看着他,不放心地:“你是男人,不懂得抱孩子的,若是笨手笨脚,抱着哪里不舒服了怎么办,孩子还太小呢,等过些时间骨头长得牢固了你再抱吧。”

赵恒眼巴巴地看着,样子可怜极了。刘娥又不忍起来,只得将手递过去,道:“你在我手上抱着吧。”

赵恒忙托着刘娥的手,手指轻轻在婴儿碰了一下,又忙缩回来,只觉得手触到的地方嫩如豆腐,不由升起一种似乎自己稍一用力,这肌肤也会似豆腐一般化了的感觉。

但见这婴儿皱起眉头,刘娥也急了:“必是你让他不舒服了,看看你做的好事。”

赵恒缩着头,不敢说话。

谁知道那婴儿眉头越皱越紧,紧接着忽然就哭了起来。

刘娥也慌了,忙问:“这是怎么一回事,乳娘呢,乳娘呢?”

乳母忙过来抱起,道:“小皇子想是要尿了。”说着将婴儿放到悠车上,解开襁褓,果然看已经是尿了,要换尿布了。

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刘娥这才觉得手臂与肩膀酸得厉害,不由拿手去揉了两下,赵恒见状也忙帮她揉了两下。这一个肉嘟嘟的小生命带给刘娥异样的惊喜和迷恋,只要是可能,她都尽量地亲自抱着孩子,亲自动手照料着孩子,哪怕孩子屎尿在她的身上,她也只是开心地笑一笑。

赵恒也表现出同样的喜悦来,每日下了朝之后,两人双双各立于摇篮一侧去逗弄孩子,嘉庆殿中充满了欢笑。

但同一件事,有人欢喜,自然就有人生怨。

就在嘉庆殿其乐融融的时候,其他妃嫔们也在暗中交流着。其中自然有许多人是不相信,刘德妃四十多岁,忽然就能生下一个儿子来。但是最怀疑最不忿的,反而不会是最先跳出来的人。

孩子满月之后,这才在宫中设宴相庆,请了满宫嫔妃,刘娥抱着孩子满面春风地出来,赵恒下旨各宫各院均赐厚赏。

不料酒过三巡,杜才人却忽然发难,冷笑道:“恭喜德妃姐姐,姐姐这一有了孩子,怕是指日就要入主寿成殿了吧!”

刘娥怔了一怔,淡淡地道:“杜家妹妹喝多了。”

杨媛忙上前笑道:“这杜妹妹喝不得酒,都是我不好,多灌了她几杯!”说着忙去拉她道:“来来来,咱们到外头喝杯醒酒茶去。”

杜才人一把推开她:“我就知道每每都有你出来挡风。德妃姐姐得宠,独宠专房,我们也认了,不敢有什么话。倘若真是生了皇子,封皇后我也无话可说。若是拿这种偷天换日的手段来,谁能心服?咱们又不是不能生,只是等不来官家的雨露恩泽罢了!”说到伤心处不禁泪下,指着戴贵人、曹美人、沈才人等道:“倘若官家肯把在嘉庆殿的时间放一半在咱们任何一宫里,哪怕是十个八个皇子,早就有了,哪里用得着这么偷偷摸摸的!”

吓得曹美人等忙上前哄道:“杜才人你真是喝多了,又扯德妃姐姐又扯上杨姐姐的,如今又扯上我们来!”

杜才人冷笑一声,一个个地指过来:“难道说你心里头就不叫屈、不生恨!戴贵人,打先皇后去了之后,官家连你是圆是扁都忘记了吧?曹姐姐,咱们和德妃姐姐三个一起进的宫,我心里的屈,你难道就不是同我一样吗?沈才人,你是何等的门第,又先皇后的遗荐,满朝大臣的作保,进宫时谁不以为你是未来皇后的,如今呢,人家玩个偷天换日就把你搁冷宫里了。我们这辈子活够了,你才十几岁,你将来的日子还长着呢!杨媛,在座的资历数你最久,如今呢,你就靠着奉承别人……”

“啪!”地一声,赵恒听不下去了,将手中的酒杯重重地掷在地下,发出一声脆响。声音虽然不大,却吓得众人立刻静下来,刘娥忙跪了下去,其他妃嫔见状,也忙跟着跪了一地!独有杜才人昂着脖子仍立在那里。

赵恒脸色铁青,道:“杜才人行为悖乱,着立刻回宫,闭门思过,听候处置!”

周怀政忙上前来拉走了杜才人,杜才人厉声道:“狗奴才,你也敢来动我?”吓得周怀政不敢动手,这边又愤愤地指着曹戴沈等三人道:“你、你们,个个都是胆小鬼,早先咱们不是说得好好的,今日却都作了缩头乌龟!”一跺脚,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赵恒眼神凌厉地扫过三人:“你们莫不是都就有预谋了!”

吓得曹戴沈三人忙道:“我们并不知情!”

刘娥跪前一步,道:“官家,臣妾想她们一定不知情,官家且消消气吧!”

赵恒叹了一口气,挥手道:“算了,今日就这么散了吧!”

刘娥一急,站了起来,走到赵恒身边,附耳低声劝说,但见赵恒脸色先是不悦,刘娥又劝说了一会儿,才见他脸色缓过来了,勉强道:“好,就依你所言,”这边对众嫔妃道:“今日是皇儿满月,不必为一个不懂事的坏了兴致,你们都起来吧,酒宴继续!”

众人皆松了一口气,内侍们忙轻手轻脚地上来撤去所有的菜肴,撤去杜才人的席位,重新布置了酒宴再送上来。

酒宴中虽然开始气氛仍然僵强,却是刘娥与杨媛、戴贵人等忙说说笑笑,打岔过去。过得一会儿,赵恒的脸色也渐渐松下来,刘娥忙叫乳娘重新抱出孩子,才又把赵恒哄得笑了一下,这才雨过天青。

酒宴散去,诸妃嫔皆得了厚厚的赏赐,心知肚明,却是一句话也不敢交谈,各自散去。

次日赵恒的旨意下来:“朕于祥符元年下旨,自即日起除命服外,不得服饰销金及以金银为箔之制。后宫杜氏,违禁擅用金银之服,大不敬,着即日起出家洞真宫为道。”

杜才人家世显赫,她是昭宪皇太后的侄女,昭宪太后是太祖、太宗的生母,于辈份中说起来,亦算得赵恒的表姑母,因此也只有她才敢酒宴前直犯龙颜。

那一日沈才人来找她,同她说起刘德妃生子蹊跷,她亦是想到这点,就找了诸人来,便合计在酒宴上一齐逼问个真相出来,也好大闹一场,不料事到临头,个个退缩,倒将她逼到无可退路。

直到赵恒大怒,她冲回宫中冷静下来,也有些后悔,只是恃着赵恒向来仁厚,想来亦不过是降级罚俸受责骂罢了。谁知道一道旨意下来,竟是从此终身断送,却犹如晴天霹雳,竟是哭了好几场,最终还是要奉旨前去洞真宫出家为道。

她离宫前夜,曹美人悄悄去找她,见着日最爱华服美食的杜才人,如今一身道袍,再无妆扮,不由落下泪来,哽咽道:“杜妹妹,你,你这又是何必呢。”杜氏与她一起进的宫,虽然平时给她带来诸多麻烦,让她又气又恼,但终究还是多年感情,见她如此,当真是又怜又恨,道:“你但凡多听人一句劝,也不至于……”

她只道杜才人必会哭闹抱怨,或者逼她来向皇帝求情。她亦是犹豫再三,却不过心中的义气,最终还是硬着头皮来了。想着若是杜才人当真要逼她求情,她也只能去求上一求,完了这份姐妹之情,至于皇帝愿不愿意赦免,却不是她能力所及了。

谁晓得杜才人素日是最爱生事的,此时反而显得心平气和,倒笑了笑道:“满宫的人,只有曹姐姐来送我,不枉我们多年的情份。”

曹美人上前一步,低声道:“我见着那个人了,是她的侍婢,姓李,昨儿官家封她为崇阳县君,那个人……她根本没打算将她完全隐匿起来,大大方方地升赏,反倒叫人无话可说。”

杜才人却道:“如今这些事,已经与我无关了。”

曹美人顿足:“杜妹妹,你这又是何必呢。你也当真糊涂,咱们当日哄着她出头,不过是看场好戏罢了。你怎么还当真了,还受了她的唆摆,岂不本末倒置。”沈才人一进宫,她二人就忙去结交送礼,无非就是怂恿起沈才人的野心来,好与刘娥争胜。这些年来,她们也看清楚,自己二人与刘娥在后宫无法相争,但却也终究不甘心就这么认输。教唆沈才人相争,若是沈才人败了,她们又无损失。若是沈才人倚仗着年轻美貌胜了,倒是给她们机会来。谁知道杜才人竟这么傻,没能够让沈才人冲锋,倒把自己陷进去了。

杜才人摇了摇头:“这事,与她无关。”

“怎么会?”曹美人急了:“便是你一时控制不住自己,后来明知道官家会发怒,你还这么倔强,我劝你几次向德、向皇后娘娘赔礼,向官家请罪,你为什么就是不肯低这个头,如今好了。如今以违背销金之令,让你出家为道,你如何过得这样的日子?要不,我再去向官家求求情吧。”

杜才人反而笑了:“曹姐姐,不必了,你怎么知道这样的生活,不是我想要的?”

曹美人诧异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啊,到现在你还赌什么气,这是赌气的时候吗?”

杜才人长叹一声:“我不是赌气,我是放弃了。曹姐姐,我从小性子就要强,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弄到手。可这么多年,我努力了多少回,我都得不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我的心就如同在油锅上煎熬。我知道我得不到官家的爱,可我不像你,你可以平心静气,我做不到。”

曹美人听她说得斩钉截铁,不由神情,叹道:“可我又能如何呢,不认命,不是和他们较劲,那就是和自己较劲啊!”

杜才人昂首道:“可我就是忍不住要和自己较劲,只要我还在这宫里一天,只要我名分上还是宫中妃嫔一天,我就没办法死心,就没办法不较劲。”她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嘲弄:“你以为我在宫里这么多年,会傻到看不出沈氏的心思吗?我只是想最后一博,把天捅个窟窿出来,也斩断自己的念想,给自己放生。”

曹美人震惊地看着她:“杜妹妹,你、你竟是这么想的?”

杜才人轻叹一声,她何曾不反复犹豫,甚至后悔痛哭过。当日凭着一腔孤勇闹事,有绝决之心,又有侥幸之念,更有不甘之情。可是到了如今,她反而想开了:“你放心好了,洞真宫到底是皇家道观,再说我娘家还有人在,会照顾我的,不会让我吃苦的。”她前面也笑得泪下,这时候倒笑了起来,站起来道:“我去了,此一去倒是割断尘缘,‘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曹美人看着杜才人走进内室,只余背影,不由地又哭又笑。是啊,她倒超脱了,可她,却是放不开,只能困死在这宫闱之中。

大中祥符四年四月,皇子满周岁时,赵恒大赦天下,取名受益。同时,因庄穆皇后郭氏已去世四年,中宫虚悬,诏众臣议册立皇后之事。

此时朝中已然分成两派,一派以资政殿大学士王钦若、三司使给事中钱惟演为首拥立刘德妃,另一派则是以参知政事赵安仁、翰林学士李迪为首,反对立刘德妃为后,并力荐沈才人年纪家世最为相宜,可立为皇后。

赵安仁是副相,辅佐王旦执掌中枢甚久,广闻博记,历代典制律法、近代史实沿革均如数家珍,便是王钦若也难比及。澶渊之盟时,双方使者往来礼仪、文书制订等,皆由赵安仁一一安排。李迪是咸平初年寇准取中的进士,亦是多次上疏,反对立出身寒微的刘妃为后,此二人甚是强硬,赵恒不免有些头疼,只得早早宣布退朝。

过了几日,王钦若在御书房奏事,此时因为王旦年纪渐大,赵恒亦有考虑将来的人选,就问他:“朕问你,诸大臣之中,谁人的品行德望较好?”

王钦若忙道:“以臣所见,文武众臣中,若论为人,没人能比得上参知政事赵安仁大人的了!”

赵恒笑道:“我倒是少听得钦若如此夸人的,赵安仁果然为人极好吗?”

王钦若忙道:“赵大人不但与同僚交情好,而且为人最是念旧记恩。昔年故宰相沈伦对他的知遇之德、提拨之恩,赵大人至今仍仍念念于心,常存报恩之念。”

赵恒哦了一声,似有所悟:“怪不得他如此力争……”这边挥手令王钦若退下。

过了几日,赵恒与宰相王旦谈话时,轻描淡写地提及,叫他留心一下可接替参知政事赵安仁的人选,王旦大惊,忙奏道:“赵安仁任职以来,并无过错,请官家三思。”

赵恒颔首道:“朕知道了!”

过了数日,旨意下,罢力主立沈氏为皇后的副相赵安仁参知政事一职,改任兵部尚书。赵安仁一被贬职,朝中大臣们纷纷倒转方向,一时间满朝争着议立刘德妃为皇后。

然后刘德妃却一再上辞表,请辞皇后之封。

众臣心领神会,刘德妃每上一次辞表,接下来的再一次请立刘德妃为后时,拥护的朝臣更多,反对的朝臣更少了。

眼见朝中上下,反对之声渐渐越来越弱,副相向敏中、翰林学士李迪、兵部尚书赵安仁等大臣眼见刘德妃封后已经有顶不住的之势,已经不敢再上书反对,只得频频往宰相王旦家跑。

这一日,宰相王旦忽然称病,不再上朝。宰相这一无声的表态,令议立刘娥为后的朝臣们忽然之间停了下来,不敢再有举动。

然而经过天书封禅赐珍珠一事之后的刘德妃,已经掌握了如何对付王旦的办法。她依然再上一道辞表以示退让。

紧接着,赵恒下旨:宰相王旦加封为门下侍郎兼玉清昭应宫使,副相向敏中加中书侍郎,内外官均加官加恩加荫封。同时,大封皇族,除已经去世的雍王元份及衮王元杰外,其余在世的亲王如长兄楚王元佐加封为太师,六弟相王元偓加太傅,八弟舒王元俨加太保等。

大中祥符五年十二月,旨意传至中书省,因中宫虚位,特立德妃刘氏为皇后。

从封后的圣旨下到元旦,不过一个多月时间,只因时间紧迫,而封后大典事项极多,礼部、鸿胪寺忙了个晕头转向。

封后之制,先说册符,封后的玉册,要用珉玉五十简,匣依玉册的长短制就;皇后之玺用黄金铸就,有一寸五分见方,高有一寸,上有鎏文曰“皇后之宝”,盘螭纽。皇后之绶并缘册宝法物均以古法旧制为之,匣、盝之上,以朱漆金涂银装饰。本朝皇后之册立,与前代《通礼》有异,不立仪仗,不设汤沐县。

册后前一日,先设守宫之仪式在朝堂,派册宝正使、副使依次于东门外,捧旨的命妇依次于受册宝殿门外,设皇后受册宝位于殿庭阶下北向。

另有奉礼设册宝正使位于内东门外,副使、内侍位于站在他的南面,参差而退,再东向北依着礼册上规定的步子走到上面,把宝册放在案几上,位置在于正使前面的南向,又设内给事站于位于北厢南向。

一应礼仪完后,正副使和内使等,就守着宝册一夜。

第二日,正是元旦。册后大典开始。

文武百官着官服早早依次入场,礼直官、通事舍人先引中书令、侍中、门下侍郎、中书侍郎及奉册宝官,执事人身着红衣,衣带有勋帻,率先到垂拱殿门外依次站好,等着册符之降。

然后是礼直官、通事舍人分引宰相、枢密使、册宝使副、文武百官诣到文德殿立班,东西相向。内侍二员自内宫承圣旨,取皇后册宝出垂拱殿,奉册宝官俱捧玉笏率着执事人,礼直官引着中书侍郎押送金册,中书令跟从于后,门下省侍郎押宝符,侍中跟从于后,由东上阁门出,一直送到文德殿庭暂时安置册符。

礼直官、通事舍人再引册宝正使、副使就位,次引侍中于使前,西向依礼制而拜。典仪官高呼“再拜”。然后一声声依次承传到位,册宝正使、副使、在位百官皆再拜,内侍行首周怀政展圣旨宣曰:“赠虎捷都指挥使刘通女册为皇后,命公等持节展礼。”册宝正使、副使再拜,侍中还位,门下侍郎自周怀政手中取过节仗,门下侍郎手执节仗授于册宝使,册宝使跪受节仗,然后是册宝之节幡会议于册宝副使。

仗幡俱受,再引中书令、侍中站到册宝东北,西向而立,中书侍郎引册案立于中书令右,中书令取册授于册宝使,册宝使跪受,而后起立,置册于案。中书令、中书侍郎退回班列。门下侍郎引宝案于侍中之右,取宝授册宝使亦如上面的仪式。

典仪唱赞曰:“拜讫。”众人再拜,礼直官、通事舍人引册宝正副使押送册宝,一名官员手持节仗在前导引,奉册宝官捧着宝册,在众多仪仗卫队的簇拥下,依次出了朝堂门,自内东门跟随内臣进入后宫。

然后是内臣引内外命妇入就位,内侍到阁中,请皇后刘氏换上大礼服,等候册宝使到来。正副使来到阁下,站到东向内给事的前面,自北向内跪下,俯伏在地,道:“臣册宝使王钦若、副使丁谓奉制授皇后册宝。”

皇后刘娥坐在帘内,拿过准备好的答辞照念,然后道:“起。”正副使站起,退回原位。

内给事入捧着册宝入殿,先有由侍候向皇后跪下说明仪式,然后是正副使退回外殿。

内侍引皇后出,立于庭中北向位置,内侍跪取册,次内侍跪取宝,起立,西向站在皇后右少前,内侍二员进立皇后左少前东向。在内侍赞词中,皇后再拜,接受依次金册宝符。然后内侍导皇后入正殿升坐,再由内臣引着后宫诸妃嫔、各家命妇朝拜称贺。

皇后再换上后服,面见皇帝朝谢。此时文武百官,已经到东阁门上表祝贺。

整整一天在琐碎的礼节中,完成这场封后大典,刘娥的心却并不如自己想象中的激动和兴奋,这一天她等了很久很久,久到此刻到来之际,反而变得不再重要,而只是这样静静地走过这个过场而已。

在整个天下为着这一天而忙乱时,她反而显得异常地冷静,在内给事的唱赞声中,她一丝不苟地完成着一项项礼节,甚至还能有余暇观察到宫人摆错的礼器。在向大殿那长长的甬道上,听着两边如山的人群静静的呼吸声,她忽然有一种错觉,那穿着大礼服如众星拱月般走向文德殿的,好象是另一个人,而自己的灵魂已经脱离了躯体,浮在空中静静地旁观着。

走到尽头,赵恒已经坐在殿中的御座上,含笑看着她。

看到赵恒的这一刻时,她的心情忽然平和了下来,浮在半空中的灵魂已经回到体内,她看着赵恒,温柔地一笑。

皇后坐上御座,接受文武百官的朝拜,此时,她第一次与皇帝并肩坐在一眼。在天下人的眼中,她这个时候才正式成为他的妻子。

赵恒下旨,为贺封后大典,京城张灯结彩,京吾不禁,狂欢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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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圣令(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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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得子封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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