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下)

终章(下)

熙华宫的宫女面面相觑。

平常她们过来服侍的时候,温王已在院中练剑了,寝殿的门当然也打开了,她们直接进去服侍王妃即可。

可今天不同寻常,天光已经放亮,院中不见温王殿下的身影,寝殿大门关得严严实实。

“知秋姐姐,你是王妃从娘家带来的贴心人,你面子最大了。要不,你去唤醒两位殿下?”宫女青翠跟知秋商量。

“若只是王妃,我是敢敲门的。”知秋面有难色,“可是还有温王殿下呢。说老实话,我不敢。”

“温王殿下从前也住在安王府。”另一宫女小翠奇怪,“知秋姐姐,你应该跟温王殿下很熟啊。”

知秋笑着摆手,“安王府里,没有一个侍女跟温王殿下相熟。因为,温王殿下在安王府时,从来不用侍女。”

宫女们有的很吃惊,有的却觉得理所应当。

温王殿下在熙华宫也很少让宫女服侍,他一回寝殿,过不了多久,宫女们全部会被打发走,一个不留。

知秋等人不敢拿主意,禀报了掌事女官。女官也不敢擅自作主,反正熙华宫和悦华宫离得近,便到悦华宫向雍城长公主禀报了。雍城长公主不放心,亲自过来看视。

寝殿中有了声响,“小哥,天亮了。”香璎慵懒又带着撒娇意味的声音。

雍城长公主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很不简单。

她不动声色的命令守在廊下的宫女离开。

宫女们遵命退走,雍城长公主侧耳静听。

温王的声音带着睡意,听声音都能想像到他睡眼惺忪、有些迷糊的模样,“春宵苦短,不想起床。璎儿,咱们再睡一会儿。”

“天亮啦。”香璎嗔怪。

“再睡一会儿。”温王低笑。

雍城长公主眼眸含笑。

两个孩子明显是在一张床上的,不容易啊,阿旸总算开窍了。

雍城长公主轻手轻脚离开了。

稍后,有近卫到了熙华宫,在寝殿窗户外搭了厚重的帘子。

“做什么呀?”小宫女悄悄问。

“大概是怕光亮打扰睡眠?”大宫女猜测。

在寝殿前服侍的宫女们走路格外小心,高抬脚轻落地,尽量不发出声音。

温王殿下今天早上没有练剑。

温王殿下睡懒觉了。

温王妃也睡懒觉了。

熙华宫的宫女们一开始觉得稀奇,后来渐渐明白了,吃吃偷笑。

圆房了啊。

温王和香璎终于圆房,是件大喜事,皇帝特在宫中设宴,宴请安王、广宁王一家。

长辈们送了不少贺礼,温王和香璎发了笔小财。

“璎儿,这般美事,咱们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温王和香璎窃窃私语。

“什么美事,你又瞎想什么呢?”温王语气暧昧,香璎耳后根都红了。

“发财了啊,难道不是美事?”温王指着成堆的贺礼。

温王一幅看看吧你又想多了的神情,香璎又羞又气,狠狠掐了他一把。

温王明明多疼,偏要装出疼得不得了的样子,香璎流露出心疼之意,温王笑容狡黠。

香璎知道上当了,小拳头捶了温王几下,温王美滋滋的,看样子还挺享受。

皇帝往温王这边多看了几眼。

广宁王劝说,“陛下不要看到自己儿子被打了,便觉得吃亏了。您如果见过阿旸小时候的模样,便会知道,现在这个满脸欢笑的阿旸,是多么难得。”

“阿旸不是你养大的么?你对他不好?”皇帝皱眉。

广宁王调侃,“我对他再好,也不是他亲爹啊。”

皇帝老脸一红,“阿宪,朕敬你一杯。你替朕养了个好儿子。”

“哪里哪里,臣是给自己养了个好女婿。”广宁王谦虚。

皇帝顾左右而言他,“你儿子呢,怎么没来?”

广宁王道:“晓晓这孩子一岁多了,正是调皮的时候。他若是来了,满屋子乱转,所有的人都要被他烦上一遍。”

皇帝却道:“朕不怕烦。下回你把孩子带上。”

“是。”广宁王应得爽快。

皇帝还记得敢于和他讨价还价的英氏,“你岳母也没来。”

广宁王笑道:“岳母大人在家陪晓晓。她老人家一时半刻也离不开宝贝外孙。”

皇帝竟生出羡慕之心。

无忧无虑,含饴弄孙,美事啊。

英氏确实是离不开李晓这个宝贝孙子。英图和琴川公主婚后,要回吉安省亲,问英氏要不要同行。英氏既想念娘家亲人,又舍不得离开宝贝孙子,犹豫来犹豫去,拿不定主意。

香馥掐指算来,也两三年没有给亡父上坟了,过意不去,要陪英氏一起回趟吉安。广宁王对她一向千依百顺,“那我便请个长假,咱们回家看看。”

香馥自然是要带李晓同行的。这样一来,安王妃坐不住了,“我半天看不到晓晓就难受,若是分开几个月,我可受不了。”问英氏道:“你不嫌弃我吧?我也想一起去。”

“成啊,有人打牌了。”英氏乐呵呵的。

安王不平,“你们全走了,就剩我一个?这可不行。”于是出行人员名单里又加上了一个安王。

这下子安王府是全府出动了。

香璎虽舍不得祖父祖母、父母和弟弟,但回家祭扫是大事,和温王一起送至郊外五里亭,依依不舍,洒泪离别。

安王合府离京的当晚,一骑快马出了城门,向西北方向疾驰。

骑士到了驿站,将密信交给早就等在那里的同伴。同伴骑上快马,绝尘而去。

三天之后,密信传到了边城。

谢宣、何盈和东宫属官吴锋一同商议,吴锋颇为欣喜,“安王、广宁王已经离京,咱们便不必再和哈良部合作了。哈良部要价过高,事成之后要割两座城池,太子殿下不会同意。”

何盈沉着脸,“依我说,既然咱们主动要和哈良部合作,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两座城池又如何?给他便是。”

何盈脸颊消瘦得下人,眼睛却异常明亮,看上去颇有几分恐怖。

谢宣强忍心头的厌恶,淡淡道:“我知道,自从咱们到了这里,讽刺挖苦你的人不少,看不起你的人很多,还有人故意给你使拌子。不过,你也犯不着为了报复这些人,一定要和外族合作吧?须知战火一开,百姓固然遭殃,我大晋的国力也会有极大损耗。更何况哈良部贪得无厌,将来太子殿下登基,这个烂摊子还不是要他来收拾?”

“是这个道理。”吴锋赞成谢宣的话,“咱们要跟哈良部合作,无非是因为安王跟哈良部做战多年,若哈良部入侵,朝中最合适的将帅人选便是安王。安王若出征,广宁王一定随行,京城没有安王广宁王父子,温王便势单力孤了。”

“可是,哈良部若不攻城,我们如何趁乱离开?”何盈忙道。

“这事好办。”吴锋殷勤笑道:“下官早已安排好了,两位的住处今晚会起一场大火,火后有两具烧焦的尸体。地方官会随意登记一下,草草了事,没有人知道两位已经悄悄启程回京了。”

何盈心有不甘,“便宜这帮拜高踩低的混蛋了。”

谢宣没办法再看何盈这张丑恶的脸,转过了头。

香璎也曾经吃过苦,香璎也曾经骨瘦如柴,但香璎一直任劳任怨的,哪会像何盈这般恶毒。

“兵凶战危,能不打便不打。”谢宣冷冷道。

“是。”吴锋附合,“车已经准备好了,两位请。”

何盈孤掌难鸣,只好不情不愿的上了马车。

在他们身后,火光冲天。

到了驿站,换了马,日夜兼程。

谢宣跟何盈面容冷漠,谁也不理谁。

“再快一点!”何盈推开车门吩咐。

“是。”车夫大声道。

车门一开,有冷风吹进来,谢宣从半梦半醒间被吹得一个激灵坐起身,心中愤怒,冰冷讽刺,“你放心,西南那边打了两个月了,瞿城就要攻下来了,只是地方官一直隐瞒不报而已。这个时机由你舅舅把握,他向陛下奏明,温王才会出征。”

“你什么意思?”何盈横眉怒目。

“没什么意思。”谢宣淡笑,“不过是告诉你,你不必这么着急,温王此时此刻,尚未出发。”

何盈恶狠狠瞪了谢宣半天,哼了一声,靠在车厢上,闭目不语。

谢宣也闭上了眼睛。

讽刺不讽刺,他跟何盈是夫妻,但一个看上了香璎,一个看上了温王。

这次回京城,他豁出去了,何盈也是孤注一掷。

太子能赢么?等待他们的,会是幸运,抑或是恶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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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城告急。

夕连、夕照遗民造反,声势浩大,瞿城将军白简苦守城池,独力难支。

皇帝召集亲王及文武大臣,共商国是。

朝臣有的建议出兵征讨,有的建议招安,皇太子面有忧色,“边境愚民,不识大体,不知礼仪,对抗朝廷,以卵击石。若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不动刀兵而收伏人心,方为上策。”

“夕连、夕照都曾是我大晋藩属国,夕连国王造反,被朝廷出兵所灭。夕照却是国王、王子为夕照国乱兵所杀,王室没有男丁,方灭的国。夕连遗民造反也就算了,夕照遗民所为何来?”有官员提出疑问。

“夕连、夕照王族都性怀,一百多年前,曾经是一家人。”曾在西南做官的李大学士解释。

“夕照遗民,应该可以安抚。”护国公提议,“若安抚了夕照遗民,夕连遗民孤立无援,容易击破。”

“臣愿领兵。”温王出列,毛遂自荐。

“温王殿下这么年轻,行不行啊。”官员们议论纷纷。

“温王,你想好了么?”皇帝缓缓道。

温王眉眼坚毅,“臣的母亲,是夕照国最后一位公主。夕照遗民被妖人蛊惑,兴兵作乱,臣身为夕照王族之的,必须去解救这些黎民百姓。”

“夕照公主?”官员们大都不知道温王生母的身份,闻言颇为惊讶。

“‘兵凶战危,非安全之道’,温王,你真的愿意领兵?”皇帝沉声询问。

“臣心意已决。”温王朗声道。

在场武将很多,但没人和温王相争。

温王是夕照公主之子,亮出这个身份,夕照遗民自然投降。别人哪有这个本事?

皇帝当即下旨,命温王领兵出征瞿城。且下旨追封温王生母、原夕照国怀逸公主为孝惠皇后,“有朕的追封,夕照遗民更加不会怀疑你的身份,也更加不会怀疑朝廷安抚的诚意。”

官员们暗暗心惊。

自从皇太子的生母恭惠皇后薨逝之后,皇帝一直没有立继后。今天却追封温王生母为孝惠皇后,如此一来,温王的身份超乎诸王之上啊。

皇太子几乎没气死过去。

他和亲信、幕僚精心谋划,是想把温王赚出京城,好图谋大事,不是为了让温王和皇太子一样,成为嫡皇子!

不管皇太子是如何的不情愿,皇帝追封怀逸公主为孝惠皇后的事还是定下来了。

温王此行以安抚为主,只带一万精兵便出发了。

“小哥,我等你回来。”香璎强颜欢笑。

温王俯下身子,眸光热烈,“璎儿,咱们能不能换个称呼?”

“什么?”香璎不解。

就要分别了,人家正在伤感,小哥在想什么?

“也不是换称呼了,就是加个字。”温王低声笑,“小哥后面再加个哥字,好不好?”

“小哥哥?”香璎不知不觉念了出来。

“哎。”温王愉快的答应。

温王的面容,比天空更明净。温王的目光,比星辰更璀璨。

香璎不由的也笑了,“小哥哥,等你回来哟。”语气竟也调皮起来了。

温王眼眶发热,俯身抱抱她,“璎儿,咱们上辈子相聚太过短暂,这辈子定要相守一生。我一定会回来的,等我。”

狠狠心,温王放开香璎,大步流星离开。

香璎追到门前,含笑向温王的背影挥手。

笑着笑着,香璎就哭了。

小哥哥,你一定要平安啊。

温王离开的第一天,香璎想他;

温王离开的第二天,香璎想他;

温王离开的第三天,香璎的思念愈发浓烈。

温王离开一个月之后,香璎有了新的念想。

太医诊断,她怀孕了。

“小哥哥,我们有孩子了。你喜欢儿子还是女儿?”香璎摸着平平的小腹,满腹柔情。

祖母、母亲不在身边,好在有雍城长公主悉心照顾,杭千娇也经常进宫看她,香璎颇不寂寞。

东宫,皇太子已经急得团团转了。

“十二拨人刺杀,他竟然毫发无伤?”

太子妃惭愧的低声道:“他从小便被人追杀……张普曾经很多次派人杀他,都失败了……”

皇太子连连冷笑,“孤真要感谢你那位过世的叔父了。他给孤惹了一个天大的麻烦,还给孤培养了一个强大的敌人!”

“事到如今,抱怨也是无用。”太子妃温柔劝谏,“不如快想对策吧。”

“太子殿下,有密报。”殿外有近卫恭敬禀报。

皇太子亲去拿了密报进来,面如土色。

太子妃发觉不对,抢过密信看了,失声惊叫,“去哈良部谈判的密使被抓了?完了,陛下若知晓此事,定不轻饶。”

“怎么办啊,太子殿下?”太子妃惊慌失措的向皇太子求救。

皇太子呆了半晌,涩然道:“事到如今,只能用下策了。”

“我哥哥所说的下策,是,是,是……”太子妃结结巴巴。

张修为皇太子出谋划策,上策是只杀温王,不牵连无辜。先调开安王、广宁王,然后派温王出兵西南,让温王为叛军所杀。中策是将安王、广宁王和温王一网打尽。下策则是逼宫。

“这一步走了,可就没有回头路了。”太子妃颤声道。

皇太子语含嘲讽,“早在你那位好叔父回京之时,孤便没有退路了。”

太子妃心酸哭泣,“殿下说话,也要公平些。我叔叔确实和温王结仇了,殿下这边呢?自从大姐姐强夺有妇之夫开始,便和温王妃结仇了啊。大姐姐一家三口都被温王妃斗倒了,殿下难道能坐视不理?”

皇太子无言以对。

他的亲姐姐,他的妻子,一个比一个更会惹事生非。

南阳公主把香璎惹了,太子妃的娘家把温王惹了。

本来他和温王可以是好兄弟,现在却不得不除去温王。

难道他是残忍好杀之人么?难道他愿意对亲兄弟动手么?还不是被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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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妃的儿子李绩过生辰,邀了楚王、吴王、宋王、黎王和他们的王妃到东宫参加生辰宴。

“孩子小,不便铺张,只请自家兄弟。”皇太子是这么告诉楚王等人的。

李绩是太子的嫡长子,地位特殊,楚王等人并不生疑,欣然赴约。

香璎也被邀请了,但她怀着身孕,不舒服,到了时辰,还是不想出门。

好容易打起精神要出门了,不巧又吐了,只好回寝殿换衣服。

换完衣服,实在犯困,命宫女前去告假,她上床躺了一会儿。

杭千娇记挂着她,过来看望。

“怀个孩子,可真是不易。”见香璎有气无力的样子,杭千娇又同情,又害怕,“以后我是不是也会这样啊。”

“人和人不一样的。”雍城长公主亲自带着尚食女官送膳食进来,含笑解释,“璎儿这叫孕吐,有些人有,有些人却是没有的。”

香璎看到膳食便皱眉,撒娇的道:“姑母,我实在不想吃。”

“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多少吃一点。”雍城长公主劝说。

“吃一点吧。”杭千娇摸摸香璎的肚子,“不然宝宝饿了怎么办?”

香璎勉强拿起勺子。

有宫女跌跌撞撞自外跑进来,杭千娇才要喝斥,却发现宫女身上有血迹,一声惊呼。

宫女恐惧到了极处,两眼圆睁,上牙齿和下牙齿直打架,“杀,杀人了……”

香璎手一抖,勺子掉到碗里了。

知秋满脸泪痕,手里提着个花锄,“王妃快跑!侍卫杀人了!”

香璎脑子嗡的一声。

雍城长公主什么没经历过?知道事情有异,按住香璎,“璎儿别慌,熙华宫有暗道,咱们先躲一躲。”

香璎点头,“好。”起身要跟着雍城长公主走,还不忘把盘子里的点心倒到袖子里,“不能饿着了。”

“对,不能饿着。”杭千娇也往袖子里倒吃的。

雍城长公主都被她俩逗笑了,“赶紧的,先逃命。”

香璎百忙之中吩咐知秋,“你还记得咱们熙华宫花园那个地下黑屋吧?我带你去过的。你赶紧把咱们的人召集齐,到地下黑屋躲一躲,太平了再出来。”

“嗯,我们带些吃的进去躲一躲。”知秋转身跑了。

雍城长公主转开寝殿中隐藏的机关,带着香璎和杭千娇进了暗道。

暗道的出口,在御花园。

“你别拉着我!放开我!”有人大声叫。

“表哥?”杭千娇惊喜高呼。

“表妹?”黎王狂喜,“表妹,我正要去找你。”

徐勇拉着黎王,还有杭贵妃,循着声音跑过来,“谢天谢地,你还活着。姑母,弟妹,你们都活着。”黎王哽咽。

徐勇跺脚,“这不是寒暄的时候,逃命要紧,快跟我来,快!”

徐勇带着众人到了一个枯井边,“这口井的位置还是我家娘子告诉我的。她也是无意之中发现的,这口枯井下面有个大洞,可以暂时藏身。”

“我先下去探探路。”徐勇先跳下去了。

井下是枯叶,徐勇没有摔得很疼,却也歇了好一会儿,才能站起来。

黎王简单解释了一下,“我有点拉肚子,出来更衣,后来怕他们闹着要我喝酒,便到我母妃那里躲了躲,谁知就那样躲过一劫。楚王他们都已经被扣起来了,是死是活,唉,不得而知。”

黎王和杭贵妃遇到徐勇,徐勇告诉黎王说太子反了,要黎王躲起来,黎王不肯,两人吵了一架。

“能藏人。”徐勇在下面叫。

远处传来厮杀声,黎王没办法,也跳下去了,“表妹,姑母,弟妹,我在下面接着你们。”

香璎催着杭千娇和杭贵妃也跳下去了。

她自己却不肯跳,“我怀着身孕呢,不能让孩子冒这个险。”

香璎想得很通透了。

怀逸公主追封皇后,太子不会放过小哥的。当然也不会放过她这位温王妃。宫里少了黎王、黎王妃、杭贵妃,或许没人太在意,若是少了她这位怀着身孕的温王妃,太子把皇宫翻个底朝天,也是要把她找出来的。

何必因为她一个人,连累了杭千娇一家三口,还有徐勇。

“姑母,黎王和徐勇会在下面接着您。”香璎催促。

“本公主大大小小的风浪见得多了,莫说只是太子逼宫,便是刀剑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不屑往这井里跳。”雍城长公主冷静又傲慢。

香璎了解雍城长公主的骄傲,也不再劝,只是把袖中的点心扔了下去,“娇娇,你省着点儿吃,也不知会乱多久。你忍着别出声啊,一定要等太平了再出来。”

杭千娇哭了,“璎璎你怎么办?我不应该先跳下来的,我要陪着你。”

“我这个人吧,运气特别好,一定会平安无事的。”香璎笑道。

杭千娇泣不成声。

徐勇急得蹦起来了,“香姑娘你下来啊,上面危险……”

徐勇头撞到洞顶,痛呼一声,砰的一声跌在地上。

黎王和杭贵妃连声呼唤,香璎和雍城长公主并不回头,走了。

雍城长公主带香璎从御花园另一暗道去了皇帝寝宫,“璎儿,陛下这里或许是最危险的地方。但是,陛下若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咱们便全完了。”

“我明白。”香璎点头。

皇帝如果出了事,皇太子一定即位。到时候即便小哥得胜还朝,也是大势已去。

雍城长公主带着香璎从暗道出来,便闻到一股血腥气。

这是杀了多少人?

两人知道皇帝这边情形不妙,心情都是沉重。

隐藏在屏风后向外张望,只见皇帝歪在榻上,地上横七竖八躺着许多人,身上的血迹还没干。

“陛下的儿子、儿媳已死了六人,陛下眼睛都没眨一下。”皇帝榻前站着一人,光着头,竟是个和尚,“那么,陛下的爱妃呢?”

香璎恨恨。

这人竟然是陈墨池。

侍卫把淑妃带了上来,一动不动的皇帝终于抬了抬手,陈墨池大喜,“陛下舍不得她,对么?”

皇帝怒道:“这个贱人给朕下毒,朕恨不得食她之肉。”

虽然是生气,但皇帝语气虚弱,显然身体状况很不好

陈墨池恼羞成怒,“这皇位迟早是太子殿下的,陛下何苦如此固执?”

“朕可以给,但他不能以武力强讨。”皇帝身体虽虚弱,余威犹在。

“外祖父,您不心疼儿子,那会心疼孙子么?”外面传来一个女人得意的笑声。

香璎咬牙。

何盈。何盈从边城回来了。这一世的何盈,比前世更加恶毒。

进来的不光是何盈,还有谢宣。

何盈怀里抱着个一岁多的小男孩儿,已经吓得哭都不会哭了。

香璎认得这小男孩儿是楚王的儿子,乳名小宝。

这么小的孩子,还没上玉牒,连大名还没有。

何盈面容冷酷,把小宝高高举起,“外祖父,您老人家再不答应,我便不高兴了。我若不高兴,手一松,小宝这条小命,可就交待了。”

皇帝闭上了眼睛。

何盈冷笑一声,“这小娃娃命硬,怕是摔不死,还是给他一剑吧。”放下小宝,从侍卫腰中抢过一把剑。

香璎血往上涌。

一岁多的小孩子,和晓晓一样大,曾经也和晓晓一样天真可爱,香璎还抱过他……

“住手!”何盈的剑就要落下,小宝却被人抢了过去,紧紧抱在怀里。

“香璎?”何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到处找你没找到,你自投罗网了?”

“璎儿,你出来捣什么乱?”陈墨池喝斥,“这不是你待的地方,快滚。”

“璎儿。”谢宣激动落泪。

香璎出落得越发好了,面容皎洁,像菩萨一样。

“陛下在此,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雍城长公主不疾不徐,不慌不忙。

“长公主,你好啊。”何盈大喜。

两个自投罗网的,太好了。

何盈下令把雍城长公主和香璎绑起来,雍城长公主扬眉,“谁敢动本公主?”侍卫为她气势所摄,一步一步往后退。

香璎轻抚小腹,冲陈墨池微笑,“爹爹,我已有了身孕,你今天把女儿、外孙子外孙女一起杀了,很神气?”

陈墨池不敢看香璎,“唉,若为父能当家作主,自然不会害你性命,可是,可是你知道的,为父也是身不由己。”

香璎甜甜笑,“爹爹,你至今也没有别的儿女,我是你唯一的女儿,对不对?我腹中的这个孩子,就是你唯一的孙子,或者孙女。你忍心害死他(她)?”

陈墨池犹豫了。

何盈恼恨的推了香璎一把,“今日你休想活命!”

谢宣看在眼里,恼在心里。

何盈实在太恶毒了!

“岳父,至少等令爱生下孩子吧。”谢宣小声劝陈墨池,“我和盈儿虽敬爱您,但究竟不是您亲生的。只用令爱的孩子,才是您的血脉。”

“可是太子殿下那里不好说啊。”陈墨池担心皇太子不答应。

谢宣低声道:“皇太子若是光明正大的继位,自然用不着顾忌您。但他是用这种办法继位的,文官们会服气他么?他登基之后,用得着您的地方还多着呢。”

陈墨池叹气,“亲闺女,亲孙子,难道我舍得?若太子殿下肯开恩,我求之不得。”

陈墨池再恼怒香璎,也知道香璎是他独生女,香璎若没了,他的血脉很可能就这么断了。

不错,他还年轻,还可以纳妾,但自香璎出生后,十几年了,他的女人没一个怀孕的。

陈墨池拉过香璎,不许侍卫绑她,“一个怀了身孕的弱女子,用不着费这个事。”

香璎就势在皇帝榻前坐下,“爹爹,我又累又渴,能不能给些吃的喝的?我现在吃得很挑剔,甜了不行咸了不行,而且只能喝清水。唉,怀个孩子太难了。”

陈墨池命人去取食物,何盈怒不可遏,“你包庇香璎!”陈黑池微笑,“盈儿,说起来你和我璎儿也算继姐妹,这般恨她作甚?好了,别耍小孩子脾气了,有话好好说。”

何盈要吵闹,却被谢宣强行拉走了。

食物取来之后,香璎自己随意吃了两口,也请皇帝和雍城长公主一起享用,“到阴间咱也不能做饿死鬼吧。”

皇帝语气虚弱,“可怜朕中了毒,不然岂容鼠辈猖狂。”

香璎递了清水到皇帝唇边,“听话,喝点水,吃点东西,才有力气下旨意啊。”

香璎冲皇帝眨眼睛。

皇帝心中一动,张嘴把水喝了,还吃了两个小点心,“好,等朕有了力气,便下旨意。”

陈墨池笑道:“我闺女本事大,爹没劝得了陛下,你劝成了。”

香璎嫣然,“爹爹,你照看着我,好处多着呢。”

香璎不停的喂皇帝喝水。

“这水是不是喝太多了?”雍城长公主有疑问,“陛下不爱喝水。”

“不,朕爱喝。”皇帝却道。

雍城长公主眼神困惑。

“好了么?”外面有人高声问话。

“快了。”陈墨池回道。

“陛下,请下旨。”陈墨池催促,“您亲笔写下诏书,盖了玉玺,好向群臣宣读。”

“好。”皇帝虚弱应道。

陈墨池扶皇帝坐起来,皇帝一笔一划,费了好大力气写成诏书,叫过雍城长公主耳语几句,雍城长公主进入内室,抱出一个盒子,“盖吧。”

陈墨池忙拿出来看了,见果然是玉玺,大喜过望,忙小心翼翼的盖好了印章,“大功告成!”

陈墨池取过一瓶药水,“陛下请服用了吧。”

香璎揶揄,“陛下服用这个药水之后,便不能说话了对不对?皇太子召集大臣,宣读继位诏书,大臣们当面询问陛下,陛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皇太子便能如愿啦。”

陈墨池脸一红,“不愧是我陈某人亲生女儿,就是聪明。”

“朕英明一生,没想到毁在一个女人手里。”皇帝长叹,“要朕服用这药水也不难,只是朕服药之前,要亲手杀了淑妃这个贱人。”

但淑妃真被绑到了皇帝面前,皇帝下不去手,还是侍卫代为行刑。

淑妃死不瞑目,眼睛睁得大大的。

她大概没有想到,她立下那么大的功劳,最后得到的不是封赏,而是这样的下场。

皇帝流泪,“没想到朕也有今日。”狠心服了药,闭目不语。

陈墨池再和他说话,皇帝便不再开口了。

陈墨池出去了许久,之后再回来,命人将殿堂清理干净,地上的地毯,全部换了新的。

焚起香,熬起药,香气药气,代替了原来的血腥气。

雍城长公主坚持要旁听,香璎也不肯走,陈墨池出去请示了一下,回来之后说道:“太子殿下容许你们留下,但不许胡言乱语。”

雍城长公主和香璎身边有侍卫,若她们胡乱说话,侍卫奉命当场格杀。

皇太子带了内阁首辅次辅及护国公越国公等大臣们进来,俯伏于地,床榻上的皇帝,他一眼也不敢看。

亲手害自己的父皇,皇太子不是不惭愧的。但没有办法,他被逼到这一步了。

虽然心怀内疚,但想到他很快要登基为帝,以后再也不用看父皇的脸色了,皇太子心中兴奋。

终于熬到这一天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等这一天,他等了多久。

皇太子趴在地上,听着大臣们恭敬的向皇帝问话,鼻子酸酸的。

可怜他的父皇已经哑了,说不出话了,永远说不出话了……

皇太子趴在地上,不知道皇帝已经站起来了,不知道大臣们已经惊呆了。

“朕有旨意,诸臣听宣。”

熟悉的、威严的声音传入皇太子耳中,皇太子愕然抬头。

他的父皇嘲讽的看着他,“朕的太子,孝顺啊。”

皇太子木头一样,傻了。

跪在最后的张修跳将起来,甩出袖箭,直射皇帝面门!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颀长的身影自殿外飘入,两枚袖箭,悉数被他打落!

“我儿。”皇帝热泪盈眶。

“小哥。”香璎不敢相信。

“阿旸你来得挺是时候啊。”雍城长公主夸奖。

香璎身边的侍卫拨剑向香璎疾刺,香璎惊呼声中,温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奔过来,伸手抓住了侍卫的剑。

血珠自温王指间涌出。

“小哥!”香璎悲呼,心疼得要死。

温王手上用力,带过长剑,反手撞在侍卫胸口。

侍卫直直倒下。

香璎本就疲乏,又受了这半天惊吓,精疲力尽,软软倒在温王怀里。

“璎儿。”温王焦急的呼唤声。

香璎竭力想睁开眼睛,“小哥,我没事,只是累了……不,不对……”

“怎么了?”温王紧张到了极处。

不光温王,皇帝和雍城长公主,也是心急如焚。

“小哥后面,要加一个字。”香璎小声嘟囔,“小哥哥。”

皇帝和雍城长公主同时松了口气。

原来是这样啊。

大臣们都听呆了。

温王把香璎打横抱起,“小哥哥抱你回家。”

“嗯。”香璎轻轻嗯了一声,放心的睡着了。

她真的累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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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璎醒来时,已是夜晚。

房里亮着灯,小哥坐在她身边。

香璎的心一下子就踏实了。

“小哥。”她故意叫道。

温王俯下身,眉目温柔,“太医来看过你,说脉像很稳,你和孩儿都很好。太医还说……还说……”

“说什么?”香璎好奇。

温王亲亲她的额头,“好璎儿,你太了不起了,怀了双胎。”

“真的?”香璎又惊又喜。

惊喜过后,香璎不相信,“这也能诊出来?太神奇了吧。”

温王把胳膊伸给她,让她舒舒服服的枕着,“这个太医是专攻妇科的,他确有这个本事。不光这样,再过两三个月,他再来看视,连男孩儿女孩儿也能诊出来。”

“他是神仙吧?”香璎满是崇拜。

“和神仙也差不多了。”温王承认。

两人亲亲热热的说了会儿话,香璎问起朝中情形,温王简要说了说,“越国公府自然是连根拨起,连同太子妃在内,悉数处以极刑。其余的逆贼,根据所犯之罪大小,由有司裁决。太子,不对,现在是废太子了,永远圈禁。南阳公主一家三口也是。”

香璎没感到意外。

皇帝不杀废太子,很正常。亲生的儿子嘛。

南阳公主、何盈是皇帝血脉,不杀。陈墨池是香璎亲爹,也不杀。

永远圈禁,这比杀了还难受。

没有尊严的活着,与行尸走肉何异。

香璎没有问谢宣。

谢宣本来就是罪人,再参加谋反,皇帝不可能放过他。

“小哥哥,你怎么回来了?”香璎轻声问。

这一世,她关心的男人只有小哥,只有和她生死与共的小哥。

温王笑,“想你了,叛乱平定之后,大军交给副帅,我星夜兼程赶回京城。”

原本只是想早日见到他的璎儿,却没想到,见证了一场宫变。

“小哥哥,你对我太好啦。”香璎喟叹。

“这只是开始。”温王许诺,“我会对你,和咱们的孩子,好一辈子。”

香璎躺在温王怀中,笑微微。

和他好上一辈子,方才不负此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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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结。

2分评送小红包,截止到下一章更新的时候。

番外主要写龙凤胎,或许会有李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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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话介绍:穿书,苦情文变甜爽文。

陆离一个不小心,穿进一本苦情文。女主为情所困,女主父兄被害的时候,母亲和弟弟含恨而死的时候,女主总是在被男主误会、被男主虐打,命悬一线,危机四伏。

陆离穿来了,自然要逆天改命,救父母亲人,离开渣男,嫁给深情腹黑大反派,高歌逆袭。

干就完了,奥利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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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淙:她暗恋我,做梦都想嫁给我,为了嫁给我,天真单纯的她出尽百宝……

陆离:萧国舅你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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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位高权重大反派,气死原男主那个渣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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