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十章

清晨,雨露在草叶上轻盈滑荡,昨夜的一场急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关凛只身擅闯柳园,完全没有蒙面,一群家丁早有防备,在他侵入柳园之际就将他团团围住,他却面不改色。

「叫柳义出来,我要见他!」他狂傲地扬言叫嚣。

柳园护卫赵宣平不满地怒道:「大胆!园主的姓名岂容你随意叫嚷?要见我家园主,先过我们这关!」

他率先迎敌,众人跟着加入,要为善良无辜、平时对他们微笑以待的柳大小姐报仇。

关凛大开杀戒,即使被赵宣平砍到右肩,身上带伤,他连眉头也不皱一下,继续奋勇向前,招招凌厉,步步逼人。

一会儿,众人倒的倒、伤的伤,连武功佼佼的赵宣平也身中两刀不支倒地。

「我不要你们的命,我只要柳义出来!」他手按住正在渗血的右肩,依然面无表情。

柳义听到外厅的吵闹声,赶出来时,太晚外早已一片哀号。

「我柳义在此!」他大喝。

收敛伫立的关凛闻言,以愤怒眸眼与他对峙。

柳义同样以威凛不可欺的愤慨眼神看着他。「有本事只需冲着我一人来就好,何须牵累他人?」

关凛冷笑,「今日我来,不是为了取你狗命,我要见忆翩!」

柳义不着痕迹地审视着他,他拥有一张出色的脸庞,英气逼人,英挺不凡,轩昂的七尺之躯,浑身气势刚猛,既狂又傲,却也顶天立地。

若他不是关凛,不是关之航的儿子,不是一心一意要找柳家复仇的人……他算是人中之龙,与翩儿也足可匹配!

偏偏他是关凛,他是挟怒带恨而来,他不会给翩儿带来幸福,而是会带来不幸的男儿,翩儿离他愈远愈好!

「你休想见她一面!」他怒云罩顶。「她被你害得几欲丧命,现在依然昏迷不醒、高烧未退,倘若我的翩儿有个万一,我会要你一命偿一命!」

狂笑一声,关凛阴骛的眸眼一瞟,咬牙道:「那关家一十二口人命,谁来还?你有一十二条人命够我抵还吗?」

「冤有头,债有主!你真要为亲人复仇,尽管冲着我来,翩儿与你何仇之有?」柳义痛心疾首地低吼。

歉疚与情感在关凛眸底一闪而逝,他内敛地克制住对柳忆翩深刻的情意,神色未变,脸上像凝聚了千年寒霜,不带感情地迸声道:「有道是……父债子还!」

吁叹出长长一口气,柳义眼底冒出火花与恨意。「你也非常喜欢这四个字是吗?我为何要灭了你的亲人?就是因为这四个字——父、债、子、还!」

关凛不为所动,冷冷地问:「你想为自己当年的泯灭良心脱罪吗?只可惜杀人是事实,说再多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无法掩饰你曾经犯下的错!」

「展慕扬呢?」柳义没再为自己辩解,提起这个名字。

关凛明显一震,柳义趁他信心动摇之际接着说:「他会因缘际会抚养你,是我安排的结果,当年你躲在草丛里别以为逃得过我的耳目,我不是丧心病狂到无药可医,我只要你爹的命,而那些家丁算是愚忠,也只能跟着陪葬!」

「为什么?我爹跟你有何冤仇,让你非杀了他不可?」

「去问展慕扬!他知道关、柳两家所有的恩怨始末,他能彻底为你解惑。」

「好,我会去问,先让我见忆翩一面。」

「不行!」柳义断然拒绝。「我不要翩儿跟你有任何牵扯!」

「你……」关凛咬牙吞下恼怨。

「去找展慕扬!」撂下这句话,他转身回厅内,对他不理不睬。

几名负伤的家丁围在厅外,赵宣平也拿长剑指着他,但没有园主的命令,大家都不敢轻举妄动。

关凛看着柳义的背影,反身以轻功飞纵而逝。

「好了,你们也赶快下去养伤吧!」柳义一说完,就回藏忆阁要继续守着他的掌上明珠。

「老爷,你也该休息一下,你已经一夜没合眼了,妾身昨夜都等不到老爷回房。」游玉香一头玉簪金钗随着她的步履左摇右晃,耀眼生辉。

「翩儿还没脱离险境,我睡不着。」

柳义对她不错,吃好穿好,至于关爱地位,肯定是女儿第一,她排第二。

游玉香也不想跟柳忆翩吃醋,但是,她就是忍不住嘛!

「老爷,翩儿有一堆婢女在顾着,不会有事的,但你的身子要顾啊!不要翩儿醒了,你却累倒了。」

「我没事。」柳义摇摇手,「你回房间去。」

游玉香撒娇着,「老爷,你不回房睡一下,要不我帮你按摩一下颈后?」

「不了。」柳义断然拒绝,「翩儿还没清醒,我没办法放松。」

他直接走人,让身后的游玉香颜面无光。

但是,她也认了!谁教她生不出子女,偏又爱惨了她家老爷呢?

展慕扬正在为一名伤员开药方,关凛初次来到他的药铺找他,令他格外惊诧。

他马上吩咐他的徒弟马鸣同接手接下来的简单工作,眼尖地瞧见关凛肩上的血迹,正欲开口,关凛已经先声夺人了。

「展世伯,我现在就要知道关、柳两家的恩恩怨怨,请您告诉我,不要隐瞒我!」关凛眼神严肃正经,口气焦虑急切。

展慕扬眸光一闪,定定地看着他,示意关凛跟他走进里头的房间。

「你找过柳义了?」

关凛点头,展慕扬坐在床边,示意他找张椅子坐下。

关凛站得笔直,「请展世伯告诉我柳家以前跟关家有什么关系好吗?」

展慕扬叹了一口气。「好吧!这件事你身为关家的一分子,也应该知道。」

他开始娓娓诉说两家人的恩怨纠葛。「在你爷爷那一代里,关、柳两家拜把成为异姓兄弟,两人一起考进士,共同当官,然而官场尔虞我诈,你爷爷被同流合污了,而柳家人却不愿为五斗米折腰,这使得你爷爷升迁之道受阻,只因姓柳的是他的好兄弟,却屡屡得罪官场中人,造成你爷爷官场生涯十分不顺遂。一天夜里,他偷偷放了一把恶火,烧了柳家。」

关凛脸色乍白,颤声问道:「柳家人后来情形怎么样了?」

「只有柳义跟他母亲获救,两名死忠的奴仆救出他们母子后,因为又进去救他父亲而一起被活活烧死!」展慕扬脸上一阵不忍。「他母亲办完丧事后,带着柳义回娘家的路上被抓上山当压寨夫人,柳义也做了山贼,柳义的母亲不愿背负不贞罪名,上吊自杀,还留柳义一人忍辱偷生,由于山寨大王膝下无子,十分中意柳义,也传位给了柳义。柳义当上大王后,一直想为父报仇后金盆洗手,但你爷爷已死,他就找上你爹……」

开凛眼神狂狷,十指紧紧嵌入掌心之中,「我爷爷只烧死他爹等三人,凭什么他得用我关家一十二口人命来陪葬他爹?何况,当年放火烧屋有谁看到?谁能证明是我爷爷所为?」

展慕扬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凛儿,很遗憾,确实有人亲眼目睹你爷爷的所作所为。」

「是谁?」

「我过世的爹。」展慕扬苦涩说道。

关凛步伐向后踉跄两、三步才立定,胃底翻腾着汹涌的苦意,复杂难言的情绪几欲将他整个人撕裂。

「当年,展、柳两家比邻而居,我家当年也遭受波及。凛儿,冤冤相报何时了?往事何不随风逝,事事休呢?」展慕扬开口苦劝。

想起爹亲的死,娘亲的冤,他浑身充满怨慰。

「不!我办不到!」他低咆,「我忘不掉他们是怎么惨死的,尤其是我娘,她是被奸杀的!」

当关凛吼出最后一句时,展慕扬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只是关凛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之中,并没有察觉到他的不对劲。

「展世伯,我可以不为我爹复仇,但我娘是怎么死的我忘不了,她是无辜的,她的仇,我非报不可!」说完,他像头愤恨掹狮冲出了药铺。

展慕扬眼底充满了悔恨,当年,他……

事实真相的丑陋他实在没有勇气去揭开,他长长叹了一口气,走向忙碌的前头,不想让不堪的往事在脑海继续盘旋。

秋夜,雨声敲打芭蕉叶,扰人清眠。

柳忆翩大病初愈,聆听这秋雨的淅淅沥沥,她睡不着。

在爹亲不眠不休的照料下,她自鬼门关里绕了一圈又回来了,伤口有上等的药材又敷又抹又食用,已然结痂。

不经意抚上左腹,那里曾经有他锐利的穿刺。

他……好吗?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他。

悲凄地将死白的唇一抿,她起身拉起帷帐,走向房门口,打开门,来到廊前,凝望秋风吹动枝桠传悲愁的萧瑟景象。

天空被云层笼罩,虽知有一轮皎月高挂半空,但层层锁住的云絮将明月遮蔽,只是偶尔能够瞧见蒙眬光辉而已。

垂下卷翘的翦水美眸,纤细娇弱的身躯伫立在廊前,冷风侵衣,寒意袭体,她机伶伶地打了个冷颤。

不是寒冷,是被监视的感觉……

谁?是谁在看她?

东张西望,满园秋色,就只有她独立廊前。

是她的错觉吗?但她明明感觉到……那人不愿让她发现,莫非是他?他来了?

一双犀利炽情的瞳眸,确实直勾勾地在暗处瞧着她,亭亭身影,总令他魂牵梦萦!

他的目光绵远而复杂,深情却苦涩。

她是弑父辱母的仇人之女,照道理说,他不应该来这一遭的。

可他……该死的!他管不住自己的心,管不住自己的意志,更管不住自己活动的双腿啊!

他在看她,他还在!

这次,柳忆翩没有回头,维持看着前方的不变姿势,就怕他会突然消失,一走了之。

为什么命运要这样捉弄他呢?他想要她的人,渴望得到她的心,更想要跟她一起天长地久。

偏偏,若要她,就得连同她的家世背景一起承担,他懊恼不已,柔肠百结,心绪烦杂。

总归一句,他要、不、起、她!

此番前来,是要确定她安然无恙,既然她没事了,他心心念念、悬挂在心头的心事也有了慰藉。

他一言不发地轻悄展开轻功,打算悄悄离开。

她蓦然回首,含着浓愁的双眸如同蒙上轻烟的西湖晨晓,那般地我见犹怜,那般地欲语还休,那般地楚楚动人。

「你……不跟我说一句话就要离开了吗?」她颤颤地轻启檀口,柔婉的嗓音宛如百灵鸟的鸣叫声。

关凛眼神一瞬也不瞬地直盯着她的双瞳,柳忆翩抬高下颚,无所畏惧地迎上他带着复杂眸光的深邃眼眸。

换作以往,在他深沉锐利的鹰隼黑眸注视下,她早就红酡娇腮,赶紧垂头避开了,哪敢这么大刺刺、不避羞涩、含情脉脉地凝睇他呢?

在这阵静寂中,关凛自动打破了僵局。「你的身子好多了?」

柳忆翩唇角微微漾起笑漪,想走近他,走了两步,却身不由己地身子一软,虚软地跌向地面……

他迅快敏捷地一拉一揽一抱,让她跌进他温暖安全的胸怀里。

她身子的单薄与双手的冰冻,教他紧锁眉头。

「为什么不好好善待自己?」他半抱半拉地把她带进她的房里,把门关上,把寒冷关在门外。

柳忆翩抬头望进那两泓深情灼热、溢满焦虑担忧的黑瞳深处,露出了笑容,酸楚的雾气模糊了她的美眸,痛苦颤悸的嗓音揉和了凄凄然的无限凄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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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痴情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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