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八章

松冈大佐的心情终于又好了起来。

前不久在桃花坞搞“模范试验田”的时候,因为吃饭问题,“皇协军”基层官兵同日军发生直接冲突,差点儿发生火并。这件事情给松冈当头一棒,深感“皇协军”非常不可靠,就像一个火药桶似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爆炸。陆安州不是久留之地,“王道乐土”也好,“亲善怀柔”也罢,他们表面上温驯服从点头哈腰,但那是迫于无奈,骨子里他们是不买账的。

当然,还不仅仅是“皇协军”的问题。现在不仅天茱山国共双方抗日武装的小出击活动越来越频繁,陆安州城内也出现了武装袭击日军零散人员的情况。到处都是反日的传单,到处都是《告陆安州抗日军民书》,那些对日军死心塌地的“皇协”人员,脑袋随时可能被挂在护城河岸的树梢上,或者被扔在日军的据点门前。在日军占领的东部地区,不断有小股游击队出现,甚至听说还有曾经被中国政府通缉的绿林好汉,也神气活现地抗日了。更有情报表明,天茱山抗日游击支队已经扩充为新四军江淮七支队,正在大张旗鼓地招兵买马,其特务队越来越嚣张,隐贤集日军中队有两个据点被他们炸了,武器弹药大量被劫。国民党中央军也蠢蠢欲动,听说已经将一些杂牌扩充为一二六团,增加了不少武器。

如今在松冈的心目中,陆安州再也不是“王道乐土”了,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陆安州那些零零散散的板块都集中在一起,箍成了一个结实的大桶。在心神不定的日子里,松冈经常做梦,有时候他梦见在寒冷的冬天里,那只大桶装满了水,浇在他的身上,霎时就结成了厚厚的冰块,封住了他的嘴巴和鼻孔。还有一次,是在燠热的夜晚,他梦见他掉进了大桶,大桶立即变成一张血腥的牛皮,在太阳底下蒸发收缩,越收越紧,将他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每一根汗毛孔都被密封了,以至于他体内的气体无法排除,无法膨胀,最后被挤压成一截干硬的牛粪。

陆安州终于成了恐怖之地。

松冈的无奈在于,他明明知道这是个陷阱,但他眼下还不能离开这个陷阱,而且不知道怎样对付这个陷阱。

那次“皇协军”二团三大队部分官兵在桃花坞闹事之后,原信的态度很干脆,要抓人,杀鸡给猴看。但是松冈思前想后,左右为难。真的杀鸡给猴看,猴不看怎么办?猴子跑了怎么办?猴子造反怎么办?不处理吧,这些可恶的“皇协军”就会更加嚣张,今天敢拿饭碗砸“皇军”,明天就有可能拿手榴弹砸“皇军”。但是如果仓促下手,那就有可能激变。投鼠忌器,这是兵家常识,所以松冈不会轻易这么做。松冈对原信说,“算了,小不忍则乱大谋,再忍忍,静观其变,加强防范就是了。”

松冈最终没有对闹事的“皇协军”下手,反而把宫临济等团以上军官叫来,表彰了“皇协军”忍辱负重为建设“大东亚共荣圈”所做出的“杰出贡献”,当着他们的面把原信和方索瓦训斥了一通,并且说出了“手心手背都是肉”、“亲兄弟不能厚此薄彼”之类的带有鲜明中国式的人情味的话。之后,松冈又让原信组织日军的一个中队和“皇协军”的两个中队一起到桃花坞薅秧。这次是同吃同乐,中午一起喝了酒,日军士兵和“皇协军”士兵互相敬酒,称兄道弟,其乐融融。

转机出现在几天之后。当月中旬,江淮派遣军司令长官石原次郎召见松冈,对他进行了嘉勉。石原次郎说,“这半年来,松冈联队任务完成得不错,一是稳住了陆安州的局势,保持了江淮派遣军长江两岸的通路;二是征集了一万吨粮食,保障了武汉、南昌和长沙等地作战部队的给养;三是牵制了抗日武装力量,直接被牵制在陆安州境内的就有国民党中央军的一个旅和新四军的一个支队,另外还有一些民间武装。按说,已经是难能可贵了,而这一切,大都得益于实施怀柔政策而不是武力高压。”

松冈说,“感谢长官勉励。”

石原次郎说,“经过飞机数次侦察,原来谍报机关分析天茱山腹地可能有抗日武装的秘密军事基地,现在基本上排除。”

松冈惊愕地看着石原次郎,泪水差一点儿流出来了。那个神出鬼没的所谓的秘密军事基地,常常害得他做噩梦。松冈喃喃地问,“这是真的?”

石原次郎说,“在坐标67,42方格内,有两个村庄,可能居住着刀耕火种的土著。另外有一个院落,看样子像是寺庙。从航测距离上看,该山内居民点离有人区较远,没有像样的道路。没有军事行动痕迹,应该不会藏匿大部队。另外,专家也对此地进行了分析,认为,像这样的洪荒之地,除了长年生长在此地的土著,因为瘴气太重,不适合文明人居住。”

松冈说,“派遣军谍报机关是怎么搞的,为了侦察这个所谓的秘密军事基地,我的两名卓越的军官和四名优秀的士兵至今生死不明。”

石原次郎笑了,皮笑肉不笑地说,“智者千虑,还必有一失,何况远在异国开展谍报工作。你不要有怨言,他们是为天皇陛下尽忠了。”

从派遣军司令部回来,松冈暗自庆幸,在搞粮食的问题上,他觉得当初夏侯舒城的话是有道理的,不能杀鸡取卵竭泽而渔。武力可以征服,可以强行征集,可是陆安州地皮上就是那么多粮食,就那么多财富,你就是把地皮揭开全都卷起来扛走,也只有薄薄的一层。

更让松冈心里倏然宽松的,是那个子虚乌有的“秘密军事基地”的面纱终于被揭开了。可以说,这个问题对于松冈的压力,并不比粮食问题轻松。现在好了,梦魇终于解脱了。

桃花坞的“模范试验田”长势良好,松冈又向石原次郎做了汇报,得到了石原次郎的高度评价,石原次郎亲自组织几个驻屯城市的日军和“皇协”职员过来参观,将其经验加以推广,并从日本和“满洲国”调来一批专家以及种子和化学肥料,在日军占领的地方,都开展了“模范生产”活动。一望无际的绿茵出现在陆安州东部的广袤地区,在日本化学肥料的催生下,由日本种子滋生的秧苗茁壮成长,速度快得惊人。陆安州的农民也惊喜起来,甚至惶惑起来——难道日本天皇真是天照大神?这稻子怎么长得这么好,长得这么快啊?真是神奇啊!

秧苗在陆安州土地上不可遏止地蓬勃生长,把春天碧绿的颜色涂抹在万里晴空之下,使生活在陆安州的日本人和中国人都在不知不觉中变化了心态。松冈大佐那颗恐惧和忧虑的心也渐渐地平静下来了。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知道松冈大佐每天夜里住在哪里了,他有时候会出现在陆安州的街面上,还是那副神闲气定的神态;有时候他会出现在城南摩青塔下的广场上,向西,向南,眺望,若有所思;而更多的时候,他会出现在桃花坞小蜀山的山坡上,或者漫步在“模范试验田”的田埂上。

漫步桃花坞“模范试验田”的田埂上,松冈心旷神怡,远远护卫的日军士兵可以看到,穿着布鞋的松冈有时候会弯下腰去,捻一捻水分充足、圆润丰盈的秧茎,拨一拨利剑一样指向空中的秧苗,脸上会露出惬意的微笑。

是啊,这就是“王道乐土”的雏形,这就是“怀柔亲善”的效果。有些“皇军”军官很愚蠢,只知道挖地三尺刮地皮,只知道杀人放火。他不知道在地皮下面潜藏着巨大的财富,不知道那些被杀死的支那人的身上也潜藏着财富。只要给他们安全,给他们笑脸,给他们衣食,让他们把种子播进泥土里,从那里长出秧苗和麦秸,秧苗和麦秸就像毛细血管,从土地的深层汩汩地汲着营养,那像乳汁一样洁白的稻浆麦浆,散发着诱人的芬芳。它们汇流成河,凝聚结晶,那将是跟珍珠和钻石一样珍贵的东西。不,甚至比珍珠和钻石更为贵重,因为他们能够滋润我们的生命。

陆安州的水稻过去是一季作物,自从来了日本专家,断言说这里至少可以搞两季,第一季从农历三月初下种,到五月底便成熟了,陆安州东部似乎在一夜之间变得一片金黄,阳光一照流金溢彩,微风吹拂稻浪起伏。沉甸甸的稻穗颗粒饱满,舂出的稻米晶莹圆润,捧在手上,如同滚动的珍珠,那种感觉实在太好了。

没出松冈大佐的预料,头季稻米下来之后,粮食征集工作异常顺利。没有动用武力,也没有强行摊派,除了定额之外,老百姓甚至自愿多交一点,以换取种子和化学肥料。因为用不着给军阀和政府交粮,老百姓除了向日本人交纳的粮食,每家每户都比往年收成高出一倍以上。一时间奔走相告,庆祝这难得的丰年。

收割之后,松冈联队一次就向江淮派遣军司令部运送二百万斤粮食。到了这个时候,松冈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但是,松冈并没有忘记潜在的危险。当粮食问题已不再成为问题的时候,松冈总算腾出手来,要跟“皇协军”算算账了。

松冈的想法是,对于“皇协军”,太软了不行,太软了他们就得寸进尺;太硬了也不行,太硬了容易逼虎伤人。收拾“皇协军”,抓大的不行,抓大了牵一发而动全身;抓小了也不行,抓小了隔靴搔痒不起作用;抓得太显眼不行,太显眼了一看就是报复;抓得不显眼也不行,不显眼就起不到杀鸡给猴看的作用。最后,松冈把原信叫来,布置他对“皇协军”二团团长常相知进行调查。

“这件事情越快越好,干掉一个团长,不大不小,不多不少,正好!”松冈对原信如此交代。

自从上次在桃花坞三大队闹了一次事,“皇协军”二团三大队排长李伯勇就做好了思想准备,他估计鬼子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但奇怪的是,鬼子似乎忘记了这件事情,只有团长常相知到三大队来训过一次话,告诫李伯勇,做事要动脑子,不能仅凭匹夫之勇。话虽然说得严厉,但是并没有惩处的意思,让李伯勇摸不着头脑,反而更加忐忑。

当然,李伯勇并不害怕,能够煽风点火带头跟鬼子闹那么一场,就说明他不是软骨头。大丈夫敢作敢为,砍头不过碗大的疤,小腿一伸拉鸡巴倒。自从扛枪吃粮,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他有什么怕的?更何况是当这个鸟汉奸,自己被人戳脊梁骨不说,祖宗八代都跟着倒霉。真闹翻了,就跟他们干,干好了还可以当个抗日英雄,就是打死,也无非就是少了一个汉奸罢了。

不久,李伯勇就感觉鬼子要下手了。开年后撤走的日军顾问和“亲善员”又回到了“皇协军”各级组织,而且单独让二团享受了特殊的待遇,把“皇协军”军官的眷属“保护”到了大队长一级,杨家岭的老母亲和妻子都被弄到桃花坞“保护”起来。李伯勇认为这都是自己闯下的祸,害得长官兄弟跟着受累,想来想去,不能就这么当缩头乌龟,得以牙还牙。

李伯勇为人耿直,一向仗义疏财,有不少情投意合者,把兄弟也有十数人,多是连排级军官。这段时间常常聚在一起喝酒,喝醉了就骂娘发牢骚。李伯勇就在大伙的牢骚中把握火候,见时机成熟,就点拨说,“老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咱们丘八靠枪吃枪!但是,像这样给日本人当走狗,什么也靠不住。鬼子不把咱们当人,鬼子要是完蛋了,咱们中国人也不把咱们当人,那不死无葬身之地吗?”

大家议论纷纷。有的说,“应该当机立断,当断不断,反为其乱。有的说今朝有酒今朝醉,过一天算一天,还是见风使舵吧。”有的说,“端人的碗服人的管,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也有血气旺的,酒碗一掼说,“什么叫人在矮檐下,鬼子跑到咱们中国来为非作歹,我们凭什么低头?”

几顿酒一喝,李伯勇的心里就有底了,哪些人软弱可欺,哪些人深明大义,哪些人可以同甘苦,哪些人可以共患难,如此这般,最后只保留了本大队排长叶家季等四人,歃血誓盟,要做出一番拨乱反正的举动。

李伯勇和叶家季等人密商,确定了几个目标。首要的目标当然是松冈和原信,但这两个鬼子官儿警卫森严,不易下手。叶家季提出次要目标是宫临济和夏侯舒城。虽然近年宫临济做了不少坏事,弟兄们的汉奸帽子也是他给戴上的,但是李伯勇还是不同意先杀宫临济。一来那样动作太大,搞得不好“皇协军”群龙无首,就散了,不管是继续当汉奸还是反正,分量就没有那么重了。夏侯舒城虽然是汉奸市长,但是他那个市长是虚的,无非就是借国难发财罢了,算不上罪大恶极,杀了不解恨。最后,大家就把眼睛盯在了方索瓦的身上。李伯勇说,“鬼子可恨,但方索瓦更可恨,为虎作伥,坏事做绝,不光卖国,连祖宗都卖了,死有余辜。”

大家想来想去,觉得方索瓦实在可杀。方索瓦这小子极其嚣张,把“皇协军”眷属软禁起来的主意是他出的,搞“模范区”和“模范试验田”的主意也是他出的,而且在上次“皇协军”同鬼子发生冲突的时候,架上机关枪差点儿就向“皇协军”开火了,也是他指挥的。几个弟兄在一起,七嘴八舌,控诉方索瓦的罪行,越是控诉,就越是觉得方索瓦该杀。

决心定下之后,李伯勇秘密派人进入天茱山,同早年的把兄弟、中央军一二五团特务连长孟秋取得了联系。孟秋回话说,他已向长官报告,只要李伯勇等人改邪归正,中央军将配合他们的行动,并且接应他们反正。

松冈联队向武汉运送第七批粮食之后,陆安州民间出现了一份传单,揭露日军为了支撑侵华战争,不惜动用化学肥料催生粮食。这种肥料对土壤的破坏极大,能够将土地自身的肥料充分发酵,被作物吸收之后,土地板结,土质改变,作物生长一季,要消耗掉十年地力。日本侵略者不仅明火执仗地掠夺中国的财物,对中国的土地也进行敲骨吸髓般地掠夺性使用。因此陆安州的民众应该擦亮眼睛,再也不能上鬼子的当了,再也不能用自己的土地为鬼子生产粮食了。

这份传单的出现,使陆安州东部地区发生了骚乱。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他们听说用了日本人的化学肥料,将会使土地板结,土质石化,以后将寸草不生,大为恐慌,纷纷找到当地的“维持会长”,要求说清楚。有十几个乡庄还发生了动乱,急眼的农民操起铁锹和锄头,把“皇协”乡公所砸了,打死打伤“皇协职员”五十多人。

松冈大佐对此事十分恼火,派兵弹压。没想到情况此起彼伏,那里的情况还没有稳定,这里又听说“皇协军”内也在流传这种传单,就派人来查,结果从二团查出了三十多张。原信以管教不力、姑息养奸的罪名,把常相知和杨家岭等十几名军官逮捕了。

这件事情促成了李伯勇计划的提前实施。

一个偶尔的机会,李伯勇获悉了一份情报:近日方索瓦奉松冈的命令将前往安丰县城巡视“模范试验田”二季稻的栽种情况,并于次日上午返回桃花坞。

李伯勇得到情报,立即派人去船儿冲向孟秋通报,同时组织可靠的弟兄十六人,以巡查防务为名,潜到安丰县城至桃花坞之间的月亮岭附近埋伏。至第二天早上,孟秋派人到月亮岭同李伯勇接头,李伯勇大喜过望,原来不仅是孟秋带领特务连过来了,中央军一二五团团长唐春秋亲自带了一个营随后就到。还有让李伯勇目瞪口呆的事情,唐团长为了确保回撤的通路,又把狙击方索瓦的事情跟天茱山江淮七支队通报了。

狙击方索瓦的天罗地网很快就撒开了。

天气是个好天气,东边云蒸霞蔚,顶上万里无云,晨风凉爽,朝露清香。唐春秋蹲在临时掩蔽部里,双手擎着望远镜,一遍又一遍向远处的山坡扫描。

狙击方索瓦,唐春秋有一种异乎寻常的兴奋。

现在,唐春秋也渐渐搞明白了,跟日本人作战,没有必要跟他硬拼。日本人兵力有限,全靠汉奸队伍作为左右臂膀,如果把他的左右臂砍断,使其陷于孤立状态,则战无不胜。

这次行动严楚汉没有参加,因为严楚汉正在梅山执行一项绝密任务,而且这个任务是同彭伊枫联手进行的。严楚汉到底是什么人,唐春秋也不是很清楚,但是,严楚汉有来头,严楚汉和彭伊枫实际上都是在接受一个秘密人物的指挥。这个代号为“老头子”的秘密人物正在暗中谋划整个陆安州抗战的一盘棋,又是通过严楚汉和彭伊枫,也许还有他唐春秋不了解的人物,把他的战略意图和方法步骤,一点一点地渗透到天茱山,控制和驾驭整个陆安州的抗日局面,谋阵布局已经初见端倪。作为一个有着十数年征战阅历的军官,唐春秋不会看不出这一点。

对于“加强建军,团结友军,瓦解伪军,孤立日军”的战略方针,唐春秋心悦诚服,按照这个思路开展工作,方向也就明确了。战争将是理性的和科学的,而不是仓促上阵被动应战,体现出了高超的指挥艺术和斗争谋略。正是基于这种认识,唐春秋就对严楚汉更加放手了,而且对新四军江淮七支队的态度也较以往有了很大的改善。

新四军天茱山抗日游击支队扩编为江淮七支队,侯先觉和栗统飞非常不安,反复告诫唐春秋,一定要加强防范和情报工作,再也不能向彭伊枫提供物资了,要尽量地把鬼子的注意力引到杜家老楼去,把战火引到新四军的游击区——一言以蔽之,就是要想方设法制约天茱山江淮七支队,防止他们坐大。栗统飞说得很露骨,说:“日本鬼子没有什么了不起,就算我们不打,国际友人也不会坐视不管,美国人和苏联人早晚要动手。我们现在不能跟日本人把老本耗光了,一旦鬼子完蛋,我们就要同霍英山和彭伊枫争夺陆安州了。”

唐春秋表面应付,心里却是不以为然。国难当头,这帮狗日的居然天天还在盘算内耗,大家都是如此,能不亡国吗?唐春秋的态度在本团的军官会上说得明明白白:“不管怎么说,先把鬼子打出去是正经事,我不能因为你们争权夺利就跟鬼子和平相处,亲痛仇快的事情打死也不能做。”不想这些话又被哪个吃里扒外的家伙密报了栗统飞。栗统飞向侯先觉奏了一本,说像唐春秋这样没有政治头脑和长远眼光的人,不能在天茱山独当一面地指挥一个团,请求上峰另派能员。侯先觉那里已经有了松动,要拿掉唐春秋的一二五团团长职务,回到军部当副官。不过目前接替人选尚未定下,暂未付诸实施。

得到这个消息后,唐春秋雷霆震怒,把严楚汉叫来,商量对策。唐春秋说,“一、调回军部当副官,老子是绝不会去的,实在不行了,老子到杜家老楼,给霍瘸子当参谋;二、在我离开一二五团之前,一定要搞一次清算,克扣军饷的,行贿买官的,盗卖军用物资的,一笔一笔算清楚。他们想把我撵出一二五团,我也不能让他们安生。”

严楚汉说,“团座息怒,这件事情还容从长计议。”

唐春秋说,“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能再等了。”

严楚汉还是坚持,先平静下来再说。严楚汉说,“第一,就算你坚辞不受军部副官,可是你往哪里去呢?真的到杜家老楼?现在是抗日统一战线,国共合作,他们就是想要你,可是大环境不容许啊!第二,你这个身份,即使到了杜家老楼,也不安全,栗统飞是不会放过你的。第三,关于清查,实际上‘老头子’已经有了态度,大敌当前,一致对外,内部整饬,约束为主。所以,清查工作暂缓,抗战胜利再做也不迟。”

唐春秋鼓着腮帮子,愣了半天,瞪着严楚汉说,“照你这么说,就没有办法了,我老唐就这么任人宰割?”

严楚汉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团座的事情并不是团座一个人的事情,牵一发而动全身,关系到整个陆安州抗日全局。我很快将情况向‘老头子’报告,必有对策。”

仅仅过了两天,严楚汉就向唐春秋报告,说“‘老头子’亲自出面,侯先觉那里已经搞定了。为了确保陆安州抗日武装的指挥权,用不着多久,栗统飞就要下台,中央军天茱山抗日独立旅旅长将由唐春秋担任,而且为了维护其权威,将一二五团升格为甲种团,另扩一个乙种团的建制。”

唐春秋快要被这巨大的喜讯冲昏了头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反复唠叨,“这是真的吗,这是真的吗?”

严楚汉说,“这是真的,千真万确。不过,还有些工作要做,团座要耐心等待,这段时间不能出岔子。”

唐春秋两眼放光,盯着严楚汉说,“果真如此,请转告‘老头子’,唐某为抗日马革裹尸,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说着,竟涌出两行热泪。

那天谈话结束之后,严楚汉就离开一二五团了。以后唐春秋才知道,严楚汉此行,才是真正的行贿买官,不知道他有何神通,竟然搞到了两万块大洋和十万斤粮食,送往侯先觉的官邸。粮食的来路唐春秋知道,是江淮七支队捐助的,但两万块大洋从何而来?唐春秋没有确实消息,估计只能从“老头子”的身上解释了。

在严楚汉离开的日子里,唐春秋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度日如年,突然接到孟秋报告说,铁杆汉奸方索瓦出山了。唐春秋顿时精神抖擞,还不忘记霍瘸子的资助之恩,又把情报通报给霍英山,以此向霍英山还一个人情债。

霍英山虽然看起来咋咋呼呼,但粗中有细。他是在进入狙击地域之后开始动摇的。他清楚地记得彭伊枫向他传达的“老头子”的指示,在“瓦解伪军”后面还附着一个特别的强调,暂时不杀汉奸。他当时还问过彭伊枫,一个都不杀?彭伊枫回答得很干脆,说非常时期,上级之所以这样强调,必然有深谋远虑,所以一个都不杀,除非特别指定的。

因为彭伊枫和龙文珲不在家,霍英山就有些踌躇。留守在杜家老楼的支队首长只有霍英山和许成哲。许成哲坚决主张出击,说方索瓦是著名汉奸,整个陆安州的汉奸全跟着这小子屁股后面,把他杀掉,意义重大。

霍英山说,“可是,万一杀错怎么办?”

许成哲说,“错不了,这狗日的把他父亲都卖了,认贼作父,怎么会错?再说,唐春秋都下手了,我们不动手,还落笑柄给唐春秋呢。”

许成哲这样一说,霍英山就倾向于下手了,一来是他不能比唐春秋落后,二来这件事情是唐春秋发起的,万一有个差错,也是姓唐的兜着。

后来霍英山就下了决心,让冯存满抽调一个加强连,携带轻重机枪各三挺,其余火器尽量调整为连发步枪,雄赳赳,气昂昂地向月亮岭开进了。到了伏击地点才知道,这次行动居然还有“皇协军”配合,霍英山这才意识到自己出击是对的,一拍脑门说,“我日他娘,这方索瓦当真是气数已尽,连汉奸都恨他,那他还能活下去吗?”

说不清楚已经度过了多少个茹毛饮血的日月,也许一个月,也许两个月。不,在岩下的感觉中,至少已经度过了半个世纪,差不多都快成野人了。在一个名叫圣泉营的古城垣废墟里,他们休整了一段时间,然后开始新的跋涉。

在从圣泉营向梅山进发的途中,他们遇到了障碍,一座陡峭的山峰横亘眼前。荒木冈原判断了方位,决定向西迂回前进。

不知走了多久,感觉上已经走了一百多里路,可是还没有绕过这座山。岩下已是筋疲力尽,荒木冈原也是气短心虚,他们决定不走了,准备就近找一个隐蔽的地方野营。

奇迹就在这时候发生了,先是岩下发现了一个山洞,进入山洞之后,发现山洞很深。岩下有点害怕,说:“算了,这山洞没有底,不知道里面有什么。”荒木冈原脑子一热说,“进去看看。”见岩下踌躇不前,荒木冈原把手枪压上火,交代岩下保持距离,然后就钻进了山洞。山洞幽深潮湿,但是空气并不稀薄,荒木冈原分析这是一个贯通山洞。这时候荒木冈原的愿望仅仅是穿过这个大山不再绕路,还没有想到会有更大的发现。

不知道摔了多少跤,走了多远的路,身上被划出多少血口,反正一直在黑暗和泥泞中摸索前进。好在始终没有断绝空气,洞里的青苔散发着刺鼻的腥臭,也昭示着生命存活的可能。走着走着,岩下突然叫了起来,“荒木阁下,你看!”

荒木冈原伏在一块石头上,喘着粗气,沿着岩下描述的方向向上看去,他看见了一条细长的亮光。沿着洞壁再往上攀登,他们终于就看清楚了,头顶是一轮丰盈的皓月。

他们沿着那一线光亮出了山洞,岩下不禁打了一个寒噤。山野月高风凉,虫鸣蛙叫,黑黝黝的山谷里风吹草动,如同隐伏的阴兵冥将。荒木冈原粗略地估算了一下,现在应该是午夜时分,从昨天中午钻进那个山洞,到现在至少十二个小时过去了。

岩下说,“这是哪里呢?太恐怖了。”

荒木冈原没有做声,他也搞不清楚现在身居何处。

岩下说,“不能往前走了,还是回到山洞里吧。”

荒木冈原说,“就在这里露营,天亮再说。”

两人打开了背囊,吃了一点东西,就找个平坦的地方躺倒了。尽管累得贼死,但是岩下在后半夜还是没有合眼。这地方太陌生了,也太阴森了。月亮在头顶上移动,丝毫没有给他安全感,反而让他觉得这是另一个世界。

半夜下来,岩下更加憔悴了。终于,他挨到了圆月西沉,东方渐渐地泛起了鱼肚白,不久就露出一抹红色。岩下再也撑不住了,终于沉沉地合上了眼睛。合上眼睛的岩下看见了故国的樱花,在那鲜艳的花瓣下面,有一个裹着白布的箱子,箱子的旁边竖着一根灵牌,上面写着“岩下小尾神位”,千代叶子鬓发散乱,泪流满面地坐在灵牌下面,燃香祈祷……忽然,一阵阴风刮进来,将冥币和香火掀起来,满天弥漫,那双眼睛出现了,阴沉,强硬,荒木冈原盯着千代叶子,恶狠狠地说,“岩下背叛了天皇,临阵脱逃,为了惩罚岩下,请你跟我走吧,到支那去,慰问那些为天皇殊死搏斗的‘皇军’,为岩下的亡灵赎罪……”他看见千代叶子幽怨的眸子里流露出惊恐的神色,她说:“不,不能这样,我是岩下君的妻子,我必须为岩下君固守贞操……”说完,千代叶子纵身向装着他遗骸的箱子撞去,鲜血顿时染红了白布……

“岩下,岩下,你这个猪猡,醒醒,你快醒醒!”

岩下睁开了眼睛,他出其不意地抓住了眼前这个凶神恶煞般的下士官,大叫,“把我的妻子还给我,把千代叶子还给我!”

他的脸上立即挨了一拳,他呓怔了很长时间才从噩梦中醒来,怔怔地看着荒木冈原。

荒木冈原伸手往山下一指说,“岩下二等兵,看看,那里是什么?”

岩下揉揉眼睛,沿着荒木冈原手指的方向,顿时清醒了。在不远处的山谷里,在如真似幻的晨雾的覆盖下,隐隐约约地出现了几座灰色的房屋,在两座房屋之间,有一个空旷的场地,上面似乎有人影晃动。

岩下说,“有人家了,我们终于见到人家了。”

荒木冈原低沉地吼道,“闭嘴,寻找可以接近的路线,近距离观察!”

可是,当太阳出来之后,他们才发现,从这座山上,没法靠近那个村庄,因为面向村庄的一面,是一道突兀的陡壁。直到太阳升起之后,晨雾渐渐散去,荒木冈原才从望远镜里大致看出,那个场地千真万确活跃着人影,至少有一百人左右,而且全都荷着步枪——他们在操练!

荒木冈原放下望远镜的那一瞬间,岩下被他的神情吓坏了,荒木冈原的脸上一片惨白,腮帮子上的肌肉情不自禁地痉挛。

“一定要接近,一定要接近!”

荒木冈原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天发誓——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就是他们历尽千辛万苦要找的“秘密军事基地”啊,这里如果不是,那么哪里才是?

荒木冈原的眼泪流出来了。

“可是,可是,怎么下去呢?”岩下怯怯地说,“我们还是想办法回到陆安州吧,向松冈大佐报告才是啊!”

“一定要接近,一定要接近!”

荒木冈原又吼了一遍,然后对岩下说,“走,从东边绕行!”

岩下尽管一百个不愿意,但还是战战兢兢地背起背囊,跟着荒木冈原离开了这个地方。

大约是在早晨七点钟的时候,他们来到了一个鞍部,仍然没有找到接近村庄的路线。但是他们突然有了又一个意外的发现,从他们站立的地方不到两千米的距离上,在对面一个山根下,像是从山林里钻出来的,出现了一支马队,前后共有八匹。荒木冈原攥着望远镜的手在微微发抖。望远镜一直跟着那支马队,直到马队消失在山根的拐弯处,荒木冈原这才放下望远镜,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刚从冰冻中融化过来。

“岩下君,你看清楚了吗?”

岩下说,“不太清楚,不过我看见马了。”

“你看见那匹棕色的东洋战马了吗?”

“没看清,好像是棕色的,是东洋战马。”

“知道那是谁的马吗?”

“不知道。”

荒木冈原的眼睛里露出骇人的凶光,然后渐渐地温和下来,转身面向东方,深深地鞠了一躬——“天皇陛下,在您的指引下,我们终于发现了敌人的秘密。给我们勇气和智慧吧,我们将继续前进,排除一切困难,粉碎敌人的阴谋!”

宫临济这段时间心里很不平衡,松冈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怪,居然还因为传单问题逮捕了他手下军官若干,关了半个月才放出来。要不是他发现得早,动作得快,二团团长常相知就被他们杀掉了。这是什么意思?杀鸡给猴看?老子怎么对不起你们这些狗日的了?

特别让宫临济不平衡的是夏侯舒城之流,利用帮助鬼子征粮之机,大发横财。宫临济虽然是行伍出身,但对于敛财之道并不陌生,几乎每次征粮,他都要给夏侯舒城算一笔账,光贱买贵卖一项,他计算夏侯舒城至少吞进去两万块大洋,加上高薪和利用职权销售白酒,也就是说,自从夏侯舒城回到陆安州重新开张,他至少已有五万块银元进项了。

算出这个数字,宫临济骇了一跳,这时候他才弄明白,夏侯舒城可以花钱的地方太多了。只要有钱,哪怕战争把中国灭掉,他也可以跑到美利坚去,怎么能说钱多了没有用呢?他曾经怀疑夏侯舒城办工厂,但松冈不以为然,事实上他也拿不出证据。但是后来他又接到情报,夏侯舒城手下有一个账房先生,确实到南方做生意去了,而且同军火商接上头了。

这个情报又让宫临济激动了很长时间,但他现在接受了教训,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不能向松冈报告,不然的话,这老鬼子屁股眼儿一热,就把他给出卖了。

宫临济这次拿定主意,一定要紧紧咬住夏侯舒城的账房先生,同时严密监视古井坊的员工。一旦抓到蛛丝马迹——抓到蛛丝马迹怎么办呢?宫临济其实也没有想好,他有很多想法,每一个想法都是那样激动人心。譬如抓住把柄后,首先不是向松冈报告,而是跟夏侯舒城私了,狠狠地敲他一笔。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宫某背着黑锅戴着绿帽子当这个汉奸,绝不能让你们轻轻松松地发大财。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不义之财,见面一半。当然,私了只是第一步的事情,至于能不能就此拉倒,还得看看夏侯舒城这小子到底是做什么的,这小子对老子是个什么态度。

这样一想,宫临济就平衡一些了。靠山吃山,老子靠枪吃枪,自然也不是吃素的。但是这毕竟还只是个设想,没有等到宫临济要挟夏侯舒城,夏侯舒城却扎扎实实地把宫临济要挟了一下。

这天凌晨,天还黑蒙蒙的,宫临济突然被夏侯舒城派来的副官叫醒。等他穿戴完毕,夏侯舒城已经端坐在官邸的客厅里了,手里掐着雪茄,不紧不慢地抽着。

宫临济有些懵懂,问道,“不知道是出了什么大事,有劳夏侯先生披星戴月亲自登门。”

夏侯舒城悠悠地吐了一口烟,看了宫临济一眼说,“宫师长,你的部队要闯大祸了。”

宫临济问,“怎么啦?是我的部下还是你们‘皇协’官员?”

夏侯舒城说,“你的部队,有一伙军官,擅自带队狙击方索瓦。”

宫临济像是挨了当头一棒,惊问,“此话当真?”

夏侯舒城反问,“你说呢?”

宫临济挠挠头皮说,“我的弟兄对方索瓦恨之入骨,这是不假。但是率兵狙击方索瓦,谅他们还不敢吧?”

夏侯舒城说,“千真万确,他们已经在月亮岭布置好了。我来通报给你,信不信由你。”

说完,转身要走。

宫临济看着夏侯舒城的背影,说了声,“慢!”

夏侯舒城回过头来说,“有何见教?”

宫临济说,“我想弄明白一件事情。我同夏侯先生素昧平生,利益之争难免龃龉,夏侯先生为何冒着风险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宫某?”

夏侯舒城说,“利益之争有大有小,你我同为‘皇协人员’,唇亡齿寒兔死狐悲,是你我都应该牢记的。”

夏侯舒城这样一说,宫临济就冒冷汗了,连声说,“多谢多谢,夏侯先生有君子之风。”

夏侯舒城说,“哪里哪里,作为‘皇协人员’,同在屋檐下,我总得为自己留条后路,眼看宫师长即将招来杀身之祸,我不能作壁上观。今日留个人情,与人方便,也是图谋来日自家方便。”

说完,这才转身,扬长而去。

夏侯舒城一走,宫临济立即慌神了。首先,他的部下狙击方索瓦,这件事情不用调查他也清楚,不是捕风捉影。其次,他暂时还不知道是谁组织的,有多大的规模。第三,他拿不准这件事情要不要报告松冈大佐。不报告吧,他拿不准松冈大佐以后知道了会怎么处置?报告吧,要是能够将事态控制在爆发之前,报告了就是自讨苦吃。

但有一点宫临济清楚,那就是要迅速赶到现场,争取把这件事情神不知鬼不觉地压下来。

宫临济连早饭也没顾上吃,叫上卫兵排,骑上马向二团驻地飞奔而去。

到了二团,见到常相知,宫临济二话没说,就火急火燎地把这件事情通报了。常相知倒是不紧不慢,说:“这有什么?方索瓦这狗日的早就该死了,活该!”

宫临济眼泪都快急出来了,指着常相知说,“你,你也太不知轻重了!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准备反水了?”

常相知说,“师座你还不知道我吗?我就是有那个心,也没那个胆;就是有那个胆,也没有那个力量啊!”

宫临济说,“那好,你赶快查清楚,是谁带头的,赶紧制止。”

常相知说,“如果真有此事,制止恐怕已经来不及了,还不如让他们杀去,反正该杀。”

宫临济指着常相知的鼻子说,“相知啊相知,你怎么这么糊涂啊!那方索瓦是该杀,可是那是我们能够杀的吗?那该由天茱山抗日游击支队去杀,由中央军去杀。他现在是松冈大佐的红人,你把他杀了,怎么向松冈交代?那不是找死吗?”

常相知说,“师长不用担心,真的既成事实,大不了把那几个领头的交出去顶罪。”

宫临济一拍桌子吼道,“就怕你鸡飞蛋打,谁能顶得了这个罪?你这个当团长的,我这个当师长的,到时候即使不问叛逆之罪,也一定会问失察之罪。松冈大佐是个笑面虎,阴险毒辣,恐怕到时候你我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常相知说,“那师座你说怎么办?我把全团集合起来点名,看看是哪个王八蛋擅自行动了。”

宫临济说,“不妥,此事现在还没成事实,防范工作还要悄悄地进行。你马上给我拉出一个连,就说到西边例行巡逻,快速赶到月亮岭,把人给我撤了。”

一个连的兵力倒是拉出来了,但是并没有快速赶到月亮岭。离开团部,一路慢腾腾磨皮蹭痒。常相知嘴里一个劲儿吆喝,“快点,月亮岭那边发现了新四军,快去拦截。”

他不喊还好,一喊去拦截新四军,兵们就悚了。大家听出了团座虚张声势的口吻,一会儿你的鞋带松了,一会儿他要去拉稀。

走了一阵子,前头来报,淠水河河水上涨,三十里铺桥被水冲垮了,需要绕道而行。

常相知又吆喝队伍,掉转方向,七耽误八耽误,又有两个多小时过去了。太阳升了一竿子高,常相知的队伍还没有赶到隐贤集。

常相知骑在马背上,优乎悠哉,嘴里还哼着小调。他一点儿也不着急。他现在已经搞清楚了,这次行动是杨家岭手下的李伯勇和叶家季等人发起的,他不仅没有恐慌,反而有一种莫名的窃喜。手下有几个血性汉子,敢跟鬼子较劲,这不是坏事。跟鬼子打交道这半年多,他明白了一个道理,鬼子也是吃软怕硬。你把他当人,他就把你当狗。一团团长马甫金就是这样,在弟兄们的面前义愤填膺,好像汉奸帽子戴在头上痛不欲生,可是见了鬼子就是孙子,结果鬼子还不领情,往他那里派遣的“亲善团”人数最多。鬼子宪兵大队长田口泽少佐到桃花坞“归园”参观,看见马甫金的小老婆单春夏有几分姿色,还动手动脚,拉着单春夏的手不放,说这里漂亮那里漂亮,脸蛋子漂亮,屁股蛋子漂亮,嘴到手到,哪里漂亮摸哪里。马甫金连屁也不敢放一个,还一个劲儿点头哈腰,嘴里叽叽咕咕地“承蒙太君夸奖”,什么玩意儿!

对付鬼子,就得不卑不亢,你越当孙子,他就越是爷。上次在桃花坞李伯勇等人跟鬼子干了一场,怎么样?谁也没把二团的卵子给咬了。相反松冈大佐还给二团多拨了三万斤优质新米,松冈还派原信带着日本清酒和糖果到二团来搞“亲善”,这些殊荣一团听都没有听说过。后来因为传单问题,鬼子原信傻乎乎的,把他抓了起来,审问他传单的事。他说那都是擦屁股纸,我管天管地,不能管人屙屎放屁。原信说他的部队出现大量传单,至少也有失察之责。他指着原信的脑门说,“这些传单都是陆安州抗日分子散发的,你们陆安州驻屯军难道就不失察?如果说你们不失察,那只好理解是你们鬼子同抗日武装里应外合了。”后来松冈下令放人,并让原信赔礼道歉。岂料抓人容易放人难,他呆在监押室里还不出来了,口口声声要原信给个说法。最后还是宫临济出面,置了一桌酒席,让原信当着“皇协军”全体团以上军官的面,给他道歉,向他敬酒,他这才就坡下驴。

常相知自然也知道,日本人的这些姿态都是缓兵之计。但是纵观日本人对于陆安州整个“皇协军”和“皇协职员”的政策,不全都是缓兵之计吗?日本人不相信中国人,中国人又何尝相信过日本人?大家都是在眼前利益下结成的松散联盟,都是不得已而为之,都是你稳住我我稳住你。既然如此,老子怕个,分道扬镳甚至反目成仇不过是个迟早的问题。弟兄中秘密流行的传单,常相知也看了,并且还留了几张,《告陆安州抗日军民书》出一期他收藏一期。那上面的话字字铿锵,句句属实,他能大段大段地背下来,“目前抗日斗争已进入僵持阶段,我陆安州天茱山国共军队厉兵秣马,百万民众心往一处,城乡内外遥相呼应,全民战略计划正在逐步成熟。在此紧要关头,我们奉劝那些迫于无奈暂且栖身日寇卵翼下的伪职人员,深明大义,领悟抗日之思想,协助抗日之行动,积累抗日之表现,实行抗日之举措。死海无边,回头是岸……我陆安州全体民众和抗日武装力量团结一心之日,即是日军松冈联队覆灭之时……”

这些印刷品像是长了看不见的翅膀,在“皇协军”的营盘里不胫而走。“亲善团”越是查寻,传单越是流行。不光是丘八宿舍里、训练场上,就连军官的床铺底下都能翻出来。最后连“亲善团”也不查了,真的查起来,所有的“皇协军”军官都是藏匿和传播“逆文”的可疑分子。那怎么办?全杀了?全关了?杀不得关不得,那就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件事情再一次让常相知们明白了一个道理,众志成城。只要是团结起来,鬼子就无可奈何!

常相知自然是不会积极搭救方索瓦的。这次如果弟兄们真的把方索瓦干掉,自己就装聋作哑。山不转水转,没准转到了鬼子完蛋那一天,这件事情也可以作为抗日的一桩功德之举。他现在只有一点顾虑,假如把方索瓦干掉,那些被软禁的“皇协军”眷属会不会受到牵连?根据他对鬼子策略的了解,经过深思熟虑,常相知最后认为,方索瓦的倒霉不会给“皇协军”眷属带来麻烦。这种分析有以下理由:一是人死如灯灭,方索瓦既然已经完蛋了,而鬼子还需要汉奸,他不会为了一个死了的汉奸去得罪活着的汉奸。二是方索瓦是陆安州铁字第一号汉奸,人人皆曰可杀,想杀方索瓦的人,大街上伸手就可以抓一把。这一点松冈大佐心知肚明。方索瓦死了,可疑的人很多,到时候能推就推,推给新四军和中央军的地下锄奸人员。如果推不掉,就交出几个平时不听招呼的家伙当替死鬼。

李伯勇和孟秋蹲在临时构筑的工事后面,一边焦灼地张望,一边东拉西扯地聊天。

李伯勇和孟秋同是宿阳人,当年是一根绳子捆走的壮丁,只不过十年河东河西,孟秋成了抗日武装的一员,李伯勇则成了汉奸队伍的一员。让孟秋和李伯勇一起执行任务,是唐春秋特意安排的。意在策动李伯勇反正。

这次行动,唐春秋没有同“皇协军”军官直接见面。他现在还拿不准,这几个连排级军官在“皇协军”一师有多少影响力,有多少战斗力。同时他也拿不准,“皇协军”高层对于狙击方索瓦将会持什么态度。鉴于一二五团没有参与策反工作,唐春秋还是保持了国军军官矜持的风度,只让孟秋同李伯勇等人接洽,并传达他的部署。在兵力使用上,唐春秋将自己的部队布置在月亮岭东北方向,给方索瓦准备了五百米长的死亡地带。万一狙击不力,方索瓦侥幸脱逃,霍英山一个连的兵力则在方索瓦逃跑的必经之路——西北乌云岭一带继续予以狙击。同时,孟秋的特务连一部和李伯勇等人在乌云岭以南设伏,其火力配置视野开阔,射界清晰,可以同东西两个方向形成交叉火力。

至此,在月亮岭北部地区,已经有轻重火力三百多只枪口悄然隐伏在驿道两边的山坡丛林里,等待着将方索瓦打成肉泥。

李伯勇手里擎着的驳壳枪是崭新的德国造二十响,大蓝镜面儿,擦得一尘不染。孟秋看得有些眼热,就拿过来把玩。李伯勇说,“这是当了‘皇协军’才弄到手的,过去一直不知道该拿它打谁,没想到先拿方索瓦试枪了。”

孟秋望着幽深的枪口,朝上面吹了口气,反光的枪面立即蒙上一层水膜。孟秋捋起袖子擦了擦,看着李伯勇,不怀好意地笑笑说,“其实方索瓦是汉奸,你也是汉奸,志同道合,为什么要下此杀手啊?”

李伯勇一把夺过枪说,“你这是什么话?什么叫志同道合啊,我们当‘皇协军’是长官带着,不明真相,随大溜。可是方索瓦是主动认贼作父,能一样吗?”

孟秋说,“你这话是狡辩。什么叫不明真相随大溜啊?就算当初是不明真相随大溜,但是明白之后还留在‘皇协军’里,总不算随大溜了吧?我看你们还是怕死,还是想当二鬼子享清福。”

李伯勇说,“不是没有机会吗?有了机会,哪个龟孙愿意当二鬼子!”

孟秋说,“知道咱们家那个恶霸镇长吗?”

李伯勇说,“扒了皮我能认得他的骨头,狗日的硬是把我卖了一百大洋。我就算计着,有一天老子会带枪回家,把他给收拾了。”

孟秋说,“用不着你了,哥哥我已经……嘿嘿。”孟秋朝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李伯勇惊问,“你是说你已经把他干掉了?”

孟秋举着驳壳枪,眯缝眼睛瞄了一下,扣动扳机,嘴里嘎巴一声,笑笑。

李伯勇又问,“那你是回过家啦?”

孟秋说,“当然,我又不是神仙,不回家能把他干掉吗?”

李伯勇说,“你不是说咱们一起回去干吗?为什么把我撇下?”

孟秋阴阳怪气地笑笑说,“你在当二鬼子,我怎么跟你一起回去?我跟你一起回去,乡亲们还以为我也是二鬼子呢!”

李伯勇当真了,呼啦一下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手指点着孟秋说,“你凭什么说我是二鬼子?我身在曹营心在汉,你又不是不知道!”

孟秋说,“可你当二鬼子是事实吧,你看你身上穿的是什么?是国军军服吗?不是。是新四军军服吗?也不是。是八路军军服吗?还不是。那你这身上穿的是什么?”

李伯勇气急了,面红耳赤地吼道,“是鬼皮!”

孟秋却不紧不慢,依然嘻嘻哈哈地笑着说,“那好,我再问你,你这身鬼皮是谁发的?是蒋委员长吗?不是。是朱德总司令吗?不是。是侯长官吗,也不是。是叶挺军长吗?还不是。原来是日本鬼子给你发的。你穿上这身鬼皮,我怎么能跟你一起回老家?无颜见江东父老啊!”

李伯勇一屁股坐在地上,突然把枪别在腰上说,“这方索瓦我不打了。你说对了,反正俺们都是汉奸,也就是五十步和百步的关系。”

孟秋哈哈大笑说,“李伯勇啊李伯勇,真是当汉奸当傻了,我怎么能真的把你当汉奸呢?要是真的把你当作汉奸,我还来跟你一起狙击方索瓦吗?我来问问,你这个汉奸,有没有杀过抗日分子?”

李伯勇干脆地回答,“没有。”

孟秋又说,“有没有帮助鬼子做过什么环事?”

李伯勇回答,“没有。”

孟秋说,“那就行了。你刚才说,你和方索瓦是五十步和一百步的关系,这话只讲对了一半。首先,一百步和五十步毕竟不一样,毕竟是有区别的。就拿当汉奸来说,如果都没有实际罪过,仅仅是穿了二鬼子的衣服,那么先穿的就比后穿的责任大,因为先穿的对后穿的有影响。先穿的首先就把气节丧失了,后穿的就有可能是受别人的影响,有可能是随大溜,有可能是不得已而为之。所以说,五十步和一百步是有天壤之别的,五十步笑百步是有道理的。第二,你同真正的汉奸还不是五十步和一百步的关系,而是一步和一百步的关系。你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一抬足则千古流芳。真正的汉奸就不一样了,他们苟且偷生而且为虎作伥,他们没有民族自尊心和责任感,他们只有自己的狗命和利益,他们死有余辜。而你这样的血性男儿,只要回到抗日队伍,那就一定会成为一条好汉!”

李伯勇激动了,死死地盯着孟秋问,“你说这话是真的?”

孟秋说,“当然是真的,但这话不是我说的。在我们天茱山根据地,国军唐团长是这样说的,新四军的彭长官也是这样说的。说到底,我们都是中国人。”

李伯勇说,“哥啊,那我心口的石头就落了地。我原先还想,打了方索瓦,先回到柳树镇报了家仇,然后就远走高飞,浪迹天涯。像我这样身上有污点的人,只能隐姓埋名了此残生。如果贵部不嫌弃收留了我,打仗我也是一把好手啊!请转告唐团长,我愿意效犬马之劳。”

孟秋说,“老弟不用激动,我早已把你的情况向唐团长禀报了。这次如果干掉方索瓦,就是你反正的最好礼物。”

李伯勇把驳壳枪举了起来,胸脯拍得山响,“哥你放心吧,他方索瓦就是浑身是铁,这一回我也要把他打出一身窟窿!”

霍英山的指挥所设在月亮岭西北方乌云岭半坡上,同对面东北方的唐春秋主力形成掎角之势,安丰至陆安州之间的碎石驿道从东北方的山根拐弯,逶迤至乌云岭坡下。

战士们都是全神贯注严阵以待,营长冯存满却是大大咧咧,蹲在充作指挥所的草棚里卷烟。

霍英山有令,设伏期间不得抽烟,以免露出烟火;不得大声喧哗,不得咳嗽,不得将枪刺露在阳光底下……冯存满在向部队传达的时候,还加了一句,不得放屁。

冯存满对这次行动很是不以为然。就他妈的一个鸟汉奸,唐春秋和霍英山,天茱山国共两军的指挥官都是这么重视,这样兴师动众谨小慎微,真是抬举了他。他方索瓦难道是刀枪不入飞檐走壁?

霍英山呵斥道,“方索瓦是在黄埔军校受过特工训练的,不像你土包子,只会打枪跑路。你给我小心一点!”

冯存满说,“放心,只要他进入我的伏击圈,我就不会让他跑脱。这里三层外三层的,别说是大活人了,就连耗子他也跑不掉!”

过了八点钟,目标还没有出现,霍英山就有点着急,一遍又一遍地看怀表。正看着,唐春秋弯着腰过来了,跟霍英山面对面地蹲着说,“霍司令,这个方索瓦精得很,不能大意。”

霍英山说,“这你放心,他再精也不是诸葛亮。只要他不会掐指妙算,就跑不掉他。”

唐春秋说,“我有一个担心,就是行动时机问题。打早了不行,打晚了也不行。他必须进入到二号地区之后才能行动。咱们约好,以我的号令为先。”

霍英山眨巴眨巴眼,还没有说话,那边冯存满接茬了。冯存满说,“我看没有必要做这个规定,谁先发现,谁狙击有利谁先开枪。”

唐春秋看了看冯存满,皱着眉头对霍英山说,“霍司令,我怕就怕这个。没有统一指挥,各行其是,那就可能要打草惊蛇。”

冯存满不高兴了,说:“唐团长你这话什么意思,看不起我们新四军是怎么的,为什么非要你统一指挥?打汉奸是我们共同的目标,你说以你号令为先,万一你看走眼了怎么办?”

唐春秋心想,这泥腿子营长作战素质也太差了,胡搅蛮缠,跟他说不清楚。就转向霍英山说,“霍司令,还是要有统一号令啊,不然各自为战那就乱了。你说呢?”

霍英山何尝不知道唐春秋言之有理,也知道冯存满这小子是在故意捣乱。霍英山哈哈一笑说,“唐团长你放心,我们天茱山新四军不是过去的游击队了,我们现在是堂堂的江淮七支队,整体作战观念和战术意识都是响当当的。只要你的部队沉得住气,我的部队是不会胡乱开枪的。”

唐春秋喜出望外,连连向霍英山拱手说,“那就好,那就好,只要干掉方索瓦,我情愿把功劳都记在贵军的身上。”

霍英山大大咧咧一挥手说,“什么功劳不功劳的,除掉汉奸,是我们抗日军人共同的功劳。”

唐团长说,“那就好,那就好,霍司令高风亮节,我就放心了。我再去看看本部防线。”

正要告辞,冯存满又发话了,“唐团长,也不一定乱枪打死吧,抓活的怎么样?”

唐春秋的脸色立马就白了,带着一副苦相对霍英山说,“霍司令,使不得啊使不得,一来那方索瓦身怀绝技,二来他也不会束手就擒,如此枉费工夫,恐怕节外生枝,还是……还是一了百了吧!”

冯存满说,“你唐团长也太高看方索瓦了,也太低估我们自己的力量了。怎么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你等着,我非把他活捉过来不可!”

唐春秋把手放在胸口前,像是患了心口疼。他看了看霍英山,又看了看在一边若无其事的冯存满,口气突然硬了起来,不再满脸堆笑了,问霍英山,“霍司令,你意下如何?”

霍英山说,“倘若时机成熟,我看未尝不可。”

唐春秋怔住了,好半天不说话,抬头看天,最后说,“霍司令,那,那你们就看着办吧!”

唐春秋离开之后,霍英山瞪着冯存满下了一道命令,“传我的话,没有我的命令,谁乱开枪,我枪毙他!”

冯存满说,“要活的还是要死的?”

霍英山抬起瘸腿,蹦跶两下,一仰脑袋说,“能抓活的,当然不要死的。什么叫灵活机动,连这个都不懂?”

冯存满两腿一并说,“明白了,我才不会听那个死脑筋团长的瞎指挥呢!”

霍英山说,“但是有一条,不管是活的死的,都得给我扛到杜家老楼去,不能让他们搞到船儿冲去。不管他是活着溜走,还是落到唐春秋的手里,我都拿你是问。”

冯存满的两只腿又并了一下说,“明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上午九点十分,设在月亮岭北三里的观察哨终于传来了暗号,各路人马立即进入临战准备。又过了十分钟左右,果然就见从安丰方向过来一支马队,远看有十几个人,近看是八个人。

霍英山擎着望远镜,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他发现马队不走了。

马队本来是纵队小跑的,在快要进入乌云岭山口的时候,就停了下来,几个人在马背上东张西望。冯存满挨在霍英山的身边,紧张地问,“狗日的是不是发现了?”

霍英山铁青着脸说,“闭嘴!”

东北方向的唐春秋也发现方索瓦的马队停了下来,但他认为方索瓦未必发现了他们的企图。因为这一带地形本来就是一个打伏击的天然所在,方索瓦作为有经验的军人,警觉是正常的,关键要看这边能不能沉得住气。这时候唐春秋最担心的就是有人乱打枪,尤其担心霍英山的队伍。枪声一响,那就功亏一篑。

大约有两分钟的时间,马队停步不前,霍英山和唐春秋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上。偌大的伏击场上空,出现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突然,马队动了起来,但只有两匹马,扬起四蹄,腾空而起,向乌云岭下箭一样疾驰而来。眼看这两匹马已经快要进入伏击圈了,后面的马队还是驻足观望,也就是说,每两匹马之间的间隔至少有一公里——方索瓦要把他的马队编成四组拉成三四公里的间隔通过这个险象环生的地段。

在东北和西北两个方向,唐春秋和霍英山同时在心里叫了一声,“不好,狗日的化整为零了。”

所有的枪口都抬了起来,在月亮岭东部约一平方公里的山峦丛林里,三百多根食指都贴上了扳机,只等一声令下,子弹便如瓢泼大雨泻入山谷。

但是,没有命令。唐春秋没有发出射击的命令,霍英山也没有发出命令。

唐春秋咬牙切齿地骂道,狗日的果然狡猾,第一匹马上肯定不是方索瓦,但是只要放过了第一组,就会有第二组、第三组分别冲出伏击圈,那么方索瓦到底在第几组呢?不打吧,就有可能都放过了,打吧,后面的又有可能掉头逃跑。唐春秋当机立断,命令身边的参谋,带领骑兵排出击,从侧翼包抄跟踪方索瓦的第一组,但是不要开枪,直到后面打响。同时传令孟秋,收拢口子,准备拦截。

时间在一秒一秒地从身边溜过,唐春秋紧张得快要晕眩了。好在没有人擅自开枪,为了这一点,他对霍英山不仅充满了感激,也充满了敬佩。这个过去他一向不放在眼里的土包子,这个经常出其不意地给他制造麻烦的前敌人,在抗日的问题上,还当真有整体意识和全局观念。唐春秋想,打完这一仗,消灭了方索瓦,他一定要到杜家老楼,跟霍英山坐下来,好好地聊聊家常,共商抗日大计……

好了,方索瓦马队的第二组开始行动了,唐春秋已经定下决心,伏击的时机定在方氏马队第二组快要脱离伏击圈之前、第三组进入伏击圈之后。他料定了方索瓦不在第二组就在第三组,倘若不在这两个组,那就是天不助我了,方索瓦太厉害,连老天爷都帮他。可是唐春秋坚信方索瓦只能在第二组或者第三组,至少也在第四组,无论他怎样狡猾,他都不可能在第一组。好了,再等三分钟,再等三分钟一切都将浮出水面,他甚至在心里祈祷,千万要沉住气啊,千万不能乱开枪啊!只需要两分钟了,两分钟啊,不不,快了,就快了,只需要一分钟了,方索瓦就灰飞烟灭了!只要再坚持一分钟,我们天茱山国共两军就在抗战史上写下重重的一笔……

枪声,就在这时候响了起来。

枪声骤然响起,霍英山感觉到头皮像是轰然炸裂,差一点儿就晕了过去。在把握狙击时机的问题上,他和唐春秋同样经历了熬炼,而且从灵魂深处达成了高度的默契。他也看出了方索瓦的企图。敌变我变,他的应对措施几乎连想都没想就出来了。玩这种游击战术,他比唐春秋更加得心应手,他也想到了拦截跟踪方索瓦的第一组,同时派作战科长刘庆唐带领一个排从西边迂回,扎紧伏击口子。他也看见了方索瓦的第二组蠢蠢欲动了,他的想法同唐春秋惊人地一致起来。他也在等待那个稍纵即逝的时机,那个唯一可以成功的时机。他攥着怀表,几乎把这个玲珑的金属物件攥出了水。他也在心里祷告,坚持啊同志们,最后的胜利,往往就在最后的坚持之中。只要方索瓦的第二组未离开,只要他的第三组进来,那就打吧,放开手脚打,抡起膀子打,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只要再等一会儿,一定要坚持几分钟……不,只需要一分钟了,第二组已经进来了,第三组已经动身了,看啊,他们正在马不停蹄地向这边奔来,正在像利剑一样向他们的死亡地带开进,只需要一分钟了……

可是,还是有人在最不该开枪的时候开枪了。

惊破沉寂的枪声就像一根导火索,将整个月亮岭伏击圈全都点燃了。一瞬间,从山顶上,从山坡上,从山根处,从树干的背后,从草棚的缝隙里,从岩石的后面,出现了几百道火舌。

转眼之间,在这片小小的山谷里,只能听见由枪炮声组成的惊涛骇浪,硝烟弹雨几乎覆盖了这山上的每一块石头和每一棵小草……

霍英山恶狠狠地骂了一声,“哪个狗日的开的枪!”这一声骂使他迅速清醒了,他举起望远镜,看见已经在火网边缘的两匹战马,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枪林弹雨惊呆了,高高地扬起前蹄。马背上的人顾不上还击,挥舞马鞭,拼命地抽打。只见一匹枣红马仰天嘶鸣,原地腾空,调头奔出火网后,轰然倒地。没进入火网的第四组两骑疾驰而至,其中一人翻身跳下马来,迅速将倒地者架上马背,纵身跃马,双骑向安丰方向夺路而逃。

霍英山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了,撩起瘸腿,向旁边兴奋射击的冯存满踢了一脚,“妈的,还打个鸟毛灰,给我追!”

没有人知道最早的一枪是谁打响的,除了常相知。

二团三大队驻地颜庄离月亮岭直线不过二十里路,绕道也不到三十里,急行军不应该超过两个小时。常相知带着一个连的兵力,五点钟天还没亮就离开了颜庄,七转八转,八点多钟才赶到月亮岭南侧。这时候派出去寻找李伯勇的杨家岭回来了,很神秘地向常相知报告,说这次行动不仅是李伯勇一伙人,天茱山的新四军和中央军都来了。常相知听了报告半天没吭气,杨家岭问下一步该怎么办,常相知沉吟片刻回答,“怎么办?凉拌。”

过了一会儿常相知又交代杨家岭,“你去告诉李伯勇,要么回头是岸,回来就是死路一条。”杨家岭眨巴眨巴眼睛,开始有点犯浑,后来就一拍脑门说,明白了。“这小子目无军纪,擅自狙击‘皇协人员’,罪该万死。”

杨家岭带人赶到李伯勇的狙击阵地,把团座的话如实传达了,李伯勇说,“对不起大哥了,老弟实在受不了鬼子的欺负,我们一忍再忍,何时是个了啊?这一次行动,全是我一手策划的,不能连累长官。到时候你们一根绳子把我捆了,交给松冈老鬼子,要杀要剐全由他,长官们也就解脱了。”

杨家岭说,“回去死路一条,这意思你还不明白吗?不回去呢,那就听天由命吧。”

李伯勇说,“那怎么行呢?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杀人偿命,天塌下来总得有人扛着。我不能让你们帮我背黑锅啊!”

杨家岭说,“别这么说,你是事主,你跑到天茱山,这笔账就算在新四军和中央军的身上。你回去了,我们反而是黄泥巴掉进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了。”

李伯勇听了这话,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说,“大队长,请转告团座,谢谢你们为我指点迷津。小弟也有一句话,当初当汉奸,我们大家并非死心塌地,都是一步一步拖进来的。可是当汉奸有什么好处?心里苦得很,还要强作笑脸给鬼子当孙子,鬼子又何尝把我们中国人当人,一样的干活两样的饭,还动不动就搜查,动不动就杀人。”

杨家岭说,“你说的这些,大哥心里都有数,不过忍气吞声静观其变罢了。如今你先走一步,也算是为大哥铺个后路。兄弟就此一别,来日或许有重逢的日子,也不枉当了一回中国人。”

说完就要分手,李伯勇一直把杨家岭送到山下,洒泪而别。

杨家岭回到常相知的身边,眼圈还是红红的,把李伯勇的态度讲了一遍。常相知木着脸,沉默了很长时间才说,“李伯勇说得对。做个中国人真难啊,我们这些‘皇协军’,人不人鬼不鬼,活得张牙舞爪,却又不明不白。像方索瓦父子那样当铁杆汉奸,咱做不到。像天茱山那边不忘生死抗日,咱也做不到。这样苟且偷生,即使万贯家财又能如何,行尸走肉而已。”

杨家岭说,“团座一向看重做人之道,弟兄们也都深知团座内心痛楚,正因为团座待大家不薄,我们才心无旁骛。既然团座已经有了想法,何不当机立断?”

常相知问,“怎么断,反戈一击?”

杨家岭说,“今天就是天赐良机,通过李伯勇牵线,一切都顺理成章。”

常相知说,“兄弟糊涂,你忘了你我还有把柄在松冈的手里啊!”

杨家岭说,“我的老婆孩子也被方索瓦这小子软禁了。但是,我们不能因为这一点就长期被鬼子掣肘。即便今天无所作为,但是也可以同那边接上线,只要解决家眷问题,一切迎刃而解。”

常相知说,“那边?你能担保他们就能容忍我们?我们可是货真价实的汉奸啊!”

杨家岭说,“团座难道忘记传单上怎么写的?说我们的第一身份都是中国人,只要不做对不起中国人的事,都是同胞。贡献不分大小,抗日不分先后啊!”

常相知叹道,“问题就在这里。松冈狡猾透顶,为了掐断你我后路,每次‘清剿扫荡’,都让‘皇协军’打头阵。你我手上可都是有血债呢!”

杨家岭说,“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正是抗战紧要关头,我们能反戈一击,总比继续当汉奸好。不管是新四军还是中央军,他总不希望我们继续与之为敌吧?如果我们能够在松冈联队闹上一把,带一份厚礼,那就更是将功赎罪了。”

常相知没有马上表态,举起望远镜看了一会儿,没看出名堂,放下望远镜问杨家岭,“就算按你说的,那你说说,是投新四军还是投中央军?”

杨家岭说,“最好是投新四军。”

常相知有点意外,问道,“为什么?”

杨家岭说,“一则新四军政策宽大,二则新四军更需要加强抗日力量。有这两条,可以确保无虞。再者,新四军讲究信用,把营救家眷的条件提出来,他们会想办法的。”

常相知眼睛落在对面的山上,那里正对着方索瓦即将出现的方向。想了一会儿,常相知说,“家岭,今天的话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算兄弟之间瞎扯吧。”

杨家岭说,“那当然,兄弟的脑袋也不是铁打的。”

常相知说,“我记住了,这件事情不是小事,总应该水到渠成,你我见机行事吧。今天,我们还是先来对付方索瓦。”

杨家岭问,“我们怎么行动?”

常相知的脸上浮出笑容,拖长腔调说,“隔岸观火可也。”

后来目标就出现了。当方索瓦的马队停止前进并出现分组间隔之后,常相知也愣住了,暗想方索瓦这小子的确不是一般人物,不仅警觉性很高,防备战术也出其不意。虽然未曾谋面,但在最后的时刻,常相知也为国共两军的指挥官捏了一把汗。要知道,在这片看起来阳光明媚的山谷里,有几百枝枪一触即发,需要绝对的权威和高度的统一才不至于打草惊蛇。而来自中央军、新四军和“皇协军”三个方面的力量,能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达成默契,配合得天衣无缝,也更加证明了,中国人其实是可以团结起来的。如果中国人都团结起来了,那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到呢?通过这件事情,常相知心中的那个“反”字又被描粗了。

但是,紧接着,就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一幕。他们只需要再坚持一会儿,哪怕是一个极小的瞬间——在通常的情形下可以忽略不计的瞬间,而在这里却是至关重要的瞬间,就大功告成了……可是,就在这个瞬间,枪声响了,那是多么该死的枪声啊!

站在一个超脱的高度,常相知比别人更清楚地看见了山坳里最初出现的一幕——方索瓦的第三组马队前蹄差一点儿就进入伏击圈了,骤然响起的枪声改变了人们预期设想的结局。常相知眼睁睁看着两匹战马驮着另一负伤者,从视野里划过,然后消失。

数日后常相知对于自己的听觉仍然坚信不疑。那声音不是来自中央军的伏击阵地,也不是来自新四军的伏击阵地,更不是来自离他不远的李伯勇的阵地,而是来自月亮岭正东方向的无名高地。就在方索瓦冲出伏击圈的同时,常相知的望远镜标定了正东无名高地的一棵独立树,树下伫立着三个黑色的人影。尽管隔着三百多米距离,但常相知还是心惊肉跳地看清楚了他们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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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桂花遍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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