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莎姑娘

冬莎姑娘

冬莎姑娘对生活的认识很简单,就是买和卖。这和她从事的职业有很大关系,之前她是一个无所事事的农民,现在一家社区商店当营业员。她长着一副不值得歌唱的模样,偏矮,嫌黑,略肥,两只大眼间距很宽,且白多黑少,发质毛燥,粗黑无光,脖子以下有一条四季不变的乳沟,常年丰腴肥沃。岁月不能阻挡冬莎姑娘的成长,遮天蔽日的高楼不能影响冬莎姑娘对日出的想像。当冬莎姑娘想出“小鸡破壳似的,毛茸茸的太阳骨碌一下滚出来了”这样的比喻时,我们不妨断定她长着一副好脑子。

冬莎姑娘又搬了一次家,住到龙口西路背后的一条破街。楼高二层,房间窗户正东朝向。一般人认为,二楼的好处和坏处几乎可以相互抵消;在冬莎姑娘眼里,没有好坏之界,树木花草看也可以,不看也可以,杂乱声响,进了耳朵但不入心。站在朝东的窗户前,冬莎姑娘仿佛一株向日葵,听见自己骨骼生长的声音,体会一个个仍不失为鸟语花香的早晨。白天会有尖锐的电钻声响起,天仿佛被拉开了一道口子,鹅卵石哗啦哗啦往下淌(工人正在运装鹅卵石),淌下一片金属的脆音。一般来说,冬莎姑娘会一直睡到阳光敷上她的右脸,睁开眼看到窗户对面的爬满脚手架的建筑,正处于一种脱壳的状态,心里舒坦。冬莎姑娘对一切即将破壳而出的东西情有独钟,比如种子,比如花蕾,一盒饼干,一支雪糕,她对它们都怀着期待。

窗户下面有条小路,碎卵石铺就,探进小树林里。曲径通幽,幽处必定春暖花开。第一次看见这条小路,冬莎姑娘想到情侣。冬莎姑娘没读过几天书,心里想的较为粗俗,不过更为直接——十八怀春,春天早被冬莎姑娘怀熟了。

冬莎姑娘对日子满意到近乎疏忽,直到秋天正式来临。

连续几个清晨,冬莎姑娘都被一种古怪的声音弄醒,那声音包含敲破锣、打破鼓,撕扯、涂刮金属物质以及柴油发动机嘭嘭嘭嘭直冒绿烟。第四天,当声音经过窗户底下,冬莎姑娘跑到阳台,看见一个人骑着破旧摩托车,后座的筐里是满的,正沿卵石小路往小树林里开。与此同时,冬莎姑娘看清楚小树林不过就是几棵榕树,一片草地,两块大石头,原来是个人工小公园,一幢旧平房的屋顶竖起烟囱。摩托车在平房前停下,车上的人扭转腰从筐里提出两袋东西卸到地上,原路返回。由于车速太慢,摩托车的声音抽搐,似乎正经历严重的哮喘。这时候准确时间是清晨六点,毛茸茸的太阳尚未破壳,各种声响像未出洞的虫子。

一连几天都被这样吵醒。冬莎姑娘起先还忍着,等待摩托车声音从出现到消失。她宽慰自己,即便这声音每天清晨都有,也不过是一分钟的时间。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分钟的噪音算不了什么。冬莎姑娘很快忘记摩托车,直到第二天清晨,摩托车声音犹如闹钟准时响起,冬莎姑娘重新苦恼,渐渐地几乎是心怀仇恨了。一日之计在于晨,在农村如果是指忙活的话,在冬莎姑娘的生活中,就是指睡觉了。天亮的那段时间,对冬莎姑娘具有重要意义,那时候的睡眠十分干净,无梦,人像石块儿淹没在平静的水里,连虾米都不来干扰。一切现实的声响,好比树叶落在水面,兀自缓慢地游移。这样和谐的景况里,忽然一只公鸭扑腾着翅膀,扯着怪异的嗓子跳下水来——冬莎姑娘觉得房子都抖了。她真想跳将起来,逮住这只聒噪的公鸭,扯光它的羽毛,封了它的阔嘴,或者将它扔到锅里煮了。

遇到的毕竟不是一只公鸭。对摩托车声音的措手无策,使冬莎姑娘的日子充满了愁苦。每天夜晚躺下去,想到早上不是自然醒来,而是被粗暴地闹醒,绝望得要疯了,即便是晚上睡得好,也觉得功亏一篑。有时晚上索性不睡,想那个开摩托车的,罩着头盔,明显是个男的,至于是个什么脾性的人,靠什么谋生,长什么样,结婚没有,每天早晨干的什么活。冬莎姑娘这么猜着,又觉得索然无味,在闭眼睡觉前,心里却活泛了。前面说过,冬莎姑娘对一切即将破壳而出的东西怀有自己的感情,骑摩托车的人脑袋恰好生长在头盔里,他引起了冬莎姑娘的兴趣。

又过一段,冬莎姑娘发现自己每天六点左右准时醒来,这种规律性让她吃了一惊。她和摩托车之间已经产生了某种默契,甚乎血肉关联。她会在早晨有所期待,有时候睁着眼躺在床上,听到摩托车驶过,放下心来;有时是一醒来,摩托车就来了,好像是她睁眼的动作发出摩托车的声音。冬莎姑娘已经忘了睡到太阳敷脸的幸福。东方毛茸茸的橙色,在楼宇的惺忪当中。有几回冬莎姑娘醒来便跑到阳台,那条卵石小路还蒙着夜晚残留的温存,它探向树林中的姿势,纤细而羞涩。林子里有鸟的叫声。一切都在等待摩托车的造访。这阵子的等待有股说不出的滋味,很难讲是清新还是混浊。

冬莎姑娘从咬牙切齿到达心平气和,与她对摩托车男人背影的温习有关,尤其是他一只脚踮地,夹稳摩托车,一只手从后尾筐里拎起塑料袋放到地上,动作连贯而潇洒。当他返回,几乎是面对面向她冲来,大半截脸被罩住,她只能看见他肉没少长的下巴壳。下巴很结实,可见他的身体同样是结实的。

摩托车送这些东西来的时候,饭堂的门仍然关闭。他把东西放在地上便走了。一只花猫趴在窗台。冬莎姑娘偷偷翻查过他送的东西,不过是些早餐材料(那栋平房是税务局的食堂):待煮的米粉、猪肉、面条、玉米、地瓜、青菜,或者是猪肝、豆腐、鱼头,冬莎姑娘感叹他们吃得真好。

冬莎姑娘还是想解除摩托车的噪声问题。第一个办法是找税务局的饭堂商量。想了好几天,冬莎姑娘始终不知道怎么说,不敢理直气壮,也不懂动之以情,更怕莽撞惹祸。最终觉得自己小题大做,像白痴。她多希望楼里站出一个同病相怜的人壮胆,那使她说的话显得更真实,证明摩托车噪音对生活的负面影响是巨大的,为之受苦的人不止她一个,甚至是“集体”。最好那个人是个大嗓门,一开口便滔滔不绝,必要时可以目露凶光,双拳紧握,她只需躲在他(她)背后拼命点头,问题便解决了。

然而,找个同伙本身比去税务局商量难度更大,如果说去税务局是小题大做,在楼里找个同伙就是没事找事了。冬莎姑娘住的时间不长,平时在楼梯遇到人,也只是闪出道来,从没敢迎头微笑。楼里的人很从容地擦身而过,眼角的余光都不曾扫冬莎姑娘。冬莎姑娘觉得他们是在壳里的,并且永远不会破壳而出。他们的衣服和皮肤是一层坚硬的表皮,没有温度和颜色,她听见风削过硬壳时刻薄的声音。她想,即便是她用铁锤砸开了他们的壳,说明自己的来意,他们的壳里定套有另一层壳。她甚至都想到了邻居怪诞的眼神,像荒山里的一口洞。

冬莎姑娘尚在矛盾当中,摩托车却消失了,连续几天没有露面。去税务局或者找个同伙这样的事情自动隐退,冬莎姑娘松口气,这两个想法把她憋坏了,但是,一个新的问题立即缠上了她:摩托车是否从此不会再来?如果不再来,意味着冬莎姑娘的生活面临新的调整,这种调整将是主动的,肯定不会像摩托车突然改变她的生物钟。在不知道摩托车不来的确切原因之前,冬莎姑娘觉得生活里始终潜藏着一种危险——摩托车将如一头怪兽,埋伏在深水中,会对她发起出乎意料的攻击。冬莎姑娘心里七上八下,做了多种猜测,最大的可能是生病了。生的什么病,是绝症还是小疾,这很重要,绝症意味着他将永远消失,小疾则表示摩托车声音很快就会继续。她曾痛恨那声音毁了她的清晨,诅咒过他被车撞死,把他的摩托车轧成废铁。现在她后悔自己嘴巴太过恶毒,甚至在为他祈祷了。

障碍物的消失变成了新的障碍,生活被划走了一块似的,冬莎姑娘要把那一块找回来。她开始有意识地在街上晃荡,耳朵分辨那辆摩托车的声音,眼睛寻找没少长肉的结实下巴壳。从街头到巷尾,东张西望的冬莎姑娘似乎迷了路,拉客摩托车蝗虫似的围上来,冬莎姑娘像诱饵被扔到水里,每条鱼都想把她吃进自己肚子里。

“小姐,想到哪里?”他们把摩托车的油加得呜呜响,一副立即出发的势头,眼神在冬莎姑娘的身体上打滑。

冬莎姑娘不说话,兀自面无表情地拿眼瞅人。太阳晃眼,他们都戴着头盔,都没有结实的下巴,摇摇晃晃的都一个样。冬莎姑娘要寻找的那个人因此变得独特起来,就像降落伞在天空绽开,似云,却和云不同,她要找到他的愿望更加强烈。

毒日头正当午饭时分。冬莎姑娘被烤得口干舌燥,身体枯得要着火,眼见白花花的人群和倾斜的建筑物,都荡起了水纹,恍惚间,冬莎姑娘觉得她在寻找自己的爱人,忽然柔情满怀。她甚至摘掉了他的头盔,他神情俊朗,两眼含情。每天清晨他孤身穿过卵石小路,那短暂的一分钟,现在已充满了她的整个生命,她在为他奔走,她想他其实也将她寻找,她和他是这个城市的两个孤魂。

正是在这个时候,冬莎姑娘的包被抢了。她感觉肩头一松,一辆摩托车擦身而过,后座的男子抱着她的包,还回头朝她得意地笑。

暂不表冬莎姑娘如何受惊,单说她那一愣,竟然满面春色。她眼里的光线霎时黯淡柔和,仿佛某个如水清晨,毛茸茸的太阳尚未破壳,摩托车嗵嗵嗵从窗户底驶过。冬莎姑娘拔腿猛追,摇着手,嘴里喊道:“嗳——你——”像呼唤久违的恋人,所有人都看见冬莎姑娘脸上放射喜悦的红光。

摩托车眨眼就不见了。冬莎姑娘“嗵”地撞上了一根柱子,抬头看见黄色警告牌上两行竖字:“防止飞车抢夺,请走人行道路。”

冬莎姑娘工作的社区小商店二十四小时营业,热食冷食零食日用品书报电话卡创可贴避孕套等杂碎而嗦,深谙生活的细节之道,奉献一种近乎体贴的伪关怀,获得巨大的生命力,这种小商店在广州到处生长。

冬莎姑娘心情悒郁,像个细胞从小商店里分离出来,在街边停了一阵,浮过马路,然后又漂回来,有一定速度地向相反的方向游去。冬莎姑娘突然相信在某个地方能找到那辆摩托车,那个人,她有点激动,感觉到幸福的冲击。一路上不断问路,被几根不同的手指头引向菜市场,大门两侧的摩托车排成一溜,很脏,分不清是泥巴还是锈色,每一辆车对冬莎姑娘来说,既熟悉又陌生。她半躬着腰,几乎是蹑手蹑脚地靠近它们,仿佛面对一群栖在枝叶上的蜻蜓,怕不小心惊飞了。她与它们保持一米左右的距离,一会儿凑近脑袋,一会儿又退开几步,无法对任何一台摩托车下结论,她不免为此苦恼。

瘦高的治安员早已看出冬莎姑娘神色诡秘,他厉声质问,冬莎姑娘便挺直了腰,撒了个谎,说她家的摩托车被偷了。治安员笑起来,他以为冬莎姑娘想偷车。他讨好地准许冬莎姑娘更近些看,甚至可以用手去摸。冬莎姑娘瞟他一眼,不领情,径直进了市场。

仿佛一群蜜蜂突然炸开,千万只喇叭在同时广播,冬莎姑娘眼前一盲,耳朵也听不见了。然后她听到具体的吆喝以及亲切的呼唤:“靓妹,买点什么。”女人嗓门粗大,自鸣得意,渲染自己的冬瓜或者辣椒比别处新鲜。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冬莎姑娘是紧张的,站在过道中间,两边一长溜摆得整齐鲜活的蔬菜昂首挺胸,冬莎姑娘仿佛检阅的军官,不由得也挺了挺胸。不过地面脏污,她的脚要闪过黄叶烂菜之类的障碍物,这使她走路的姿势显得滑稽。冬莎姑娘眼睛不看这些红的绿的黄的紫的蔬菜,专看卖菜的人,找一只年轻的、没少长肉的下巴壳。她有个想法:摩托车停在外面,人必定是在里面忙活的。于是,有人把冬莎姑娘当成一只廉价的“鸡”,到市场觅食来了。个别妇女十分警觉,立刻把自己的男人盯紧了,神色清高,甚至不屑于把菜卖给冬莎姑娘。

转到猪肉摊前,只觉刀片银光闪闪,人的脸上油光可鉴,仿佛马上要滴滑下来。猪血猪肝猪心猪肚子猪腰子一溜儿铺开;五花肉一条条分量相近;铁钩上挂了上等的排骨,漂亮的广告;剔尽了肉的骨头成堆,卖得比肉要贵。冬莎姑娘不想买肉,却愣在肉面前——那些手挥屠刀剁骨头的,都有一个结实的没少长肉的下巴壳,她甚至将他们一一戴上头盔,跨上摩托车,分别开过那条卵石小路——可惜不能听到摩托车的声音,否则她立刻就能做出判断。

买肉的人太多了,冬莎姑娘被挤出肉摊。对面卖的是长翅膀的,所以关在笼子里。湛江鸡、清远鸡、本地三黄鸡、江西鸡、湖南鸡、四川鸡、乳鸽、山雀、乌鸡、鹌鹑……羽毛在飞,鸡屎鸟屎的气味在飞,卖鸡的唾沫在飞,他脚上的雨靴提醒了冬莎姑娘,她要找的那个人,似乎也穿着雨靴。卖主拎起一只鸡,麻利地翻开鸡屁股,朝冬莎姑娘眼皮底下一伸,鸡咯咯咯咯十分恐慌,冬莎姑娘也吓得退了一步,不知道卖主是为了证明那是只年轻漂亮没生过蛋的母鸡。

依旧是六点钟就醒了,窗外还是一片青色。冬莎姑娘并不起床,她期待听到什么,照例只是失望。如是又过了几天,冬莎姑娘渐渐撇开了这件心事,确信摩托车不会再来。下这个结论的时候,正下着绵绵秋雨,她添了一件秋衣,感到一阵快活,就像被抢包时,肩头突然一松。想起前段时间自己的行为,觉得荒唐,怎么能干那样的糊涂事。眼下生活回到开始的安宁,她不由得又咒骂了那摩托车几句,是快乐的咒骂,心里并不真恨,她是真的快活的。她已经熟悉了周围的环境,结识了新的朋友,常常光顾的附近居民会和她聊天,隔壁发廊的人时常叫她“锄大地”(一种扑克牌),管理处的几个保安员喜欢跟她开玩笑,其中还有些暧昧和暗示。

不过,生活似乎是有意逗玩冬莎姑娘,她“锄大地”到深更半夜躺下,正睡到流下幸福的哈喇子,就被摩托车声音粗暴地捅醒了,仿佛有人在耳边用刀片刮玻璃,她感到地板在颤,窗户在抖。冬莎姑娘有点惊喜,惊喜像盆凉水,令她浑身一激灵。忽而又觉得惊喜是不对的,扰人清梦,应该被厌恶与嫌弃,于是她心中涌出一阵烦躁,烦躁像一条百足虫往心的深处爬动,她感觉它的爪子在用力嵌入,细密的、游走的疼与痒。她仰天躺了一会儿,咬牙切齿,怀着怨气又睡过去,并开始做梦,梦见自己坐在摩托车后,环抱着她男友的腰,去半山腰看他们新买的房子。冬莎姑娘幸福地贴着男友的背,摩托车的声音变成男友的歌喉,一路高唱着,飘过青山绿水。这时冬莎姑娘闻到一股血腥味,这股气味正是从男友的身体里散发出来,她吓了一跳,才想起男友是个杀猪的。摩托车越往山里开,天色越暗,风飕飕地吹,冬莎姑娘冷得发抖。男友说声到了,一只脚踮地,撑稳了车,冬莎姑娘看见新房子原来是一个巨大的坟堆,她已被装在摩托车后尾的筐里,男友正朝她微笑,鲜血从他牙缝里冒出来,淌过他结实的下巴。

冬莎姑娘终于站在税务局门口,不敢进去,蜘蛛织网似的,来回穿梭。直到再次觉得这虽是一件小事,已到了非解决不可的地步。否则她会疯掉。对,就这样对税务局的人说,她会疯掉,这是个很严重的后果,他们不可能坐视不管。冬莎姑娘心想着“我会疯掉,我会疯掉的”,腿不再来回织网,径直往楼里走。办公室一间挨一间,第一间空无一人,第二间正热闹,谈笑风生,第三间一个年轻男子正在讲电话,第四间办公室关着门。冬莎姑娘继续往前走,像稻草漂在水上,无声无息。一个肥大妇女正在读报,冬莎姑娘开口就把那人吓了一跳,很不客气地质问怎么不敲门。冬莎姑娘说门是开着的。肥大妇女说甭管开着关着,你都得敲,这是礼貌。冬莎姑娘说我会疯掉的。肥胖妇女诧异地瞪着她。我会疯掉的。冬莎姑娘又说了一遍。肥大妇女站起身(她屁股下的椅子往上浮起来,抖动了几下),母鸡盯菜虫似的俯身问道,出什么事了。冬莎姑娘觉得肥大妇女随时可能一啄,就把她吞进肚子里,那真是个汪洋大海。她肯定肥大女人吃过摩托车送来的早餐,她若疯掉,肥大女人也脱离不了干系。冬莎姑娘为安全起见,退后半步。一条菜虫努力昂起头,艰难而认真地说,摩托车的声音很吵,睡不着觉。菜虫和鸡打商量似的,鸡的嘴角不免挂上快意的笑,睡觉要戴眼罩和耳套,几十年了,我都是这么过来的。菜虫缩了脖颈,琢磨肥大女人之所以肥大,或许与此不无关系,她的发言根本不是解决问题,而是给自己增添麻烦,戴眼罩和耳套,何异于关在柜子里。冬莎姑娘觉得和肥大女人磨蹭不会有结果,轻度的失望之后,她小心问了一句,谁管食堂?肥大女人不高兴了,说你管得着?冬莎姑娘说,我快疯掉了。肥大女人很快将冬莎姑娘请了出去,在她看来,冬莎姑娘已经疯了。

冬莎姑娘很庆幸离开了肥大女人,几十年戴眼罩和耳套睡觉,真是个不可理喻的女人。最舒服的睡觉是除下身上所有的物什,没有好觉可睡会让人疯掉的。即便肥大女人在这么好的办公室里工作,冬莎姑娘也可怜她,她没疯掉,是件怪事,她迟早该疯掉。

一群办公的闲人,却忙得答不上冬莎姑娘的话,他们支吾其词,草率地把冬莎姑娘打发掉,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办理,甚至还有人说,噪音又不用上税,你应去环保局,或者打110投诉。这话倒提醒了冬莎姑娘,她说,你们应该给噪音上税。于是他们笑了,这些笑伤害了冬莎姑娘,她对他们感到绝望,不明白给噪音上税有什么好笑的,他们或许是太想笑了,或许以笑来证明自己高人一等。

我会疯掉的。冬莎姑娘转身走了,心想永远不再进这里的门。她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看到“后勤办公室”,亦不欣喜,直接走到办公者面前,很简短地说明来意,她已经知道他们的态度了,她想这个人不会例外,所以说完很挑衅地看着对方,并且在对方说话前,又补充一句“我会疯掉的”。对方是个老头,一脸神经衰弱的紧张,出乎意料的是,他立刻将冬莎姑娘引为知己,请她坐下,又给她倒水,然后把他对噪音的一竹筒子痛恨纷纷倾倒出来,老头似乎半辈子没说过话,并且一倒就倒了一个多小时,冬莎姑娘根本插不上嘴,后来也觉得她的烦躁伴随着老头的抒情得到了缓解。待老头换气喝水的时候,冬莎姑娘再问起食堂,老头惶惑地说什么食堂。冬莎姑娘描述树林里带烟囱的平房,老头噢了一声,说可能不是我们税务局的食堂。

自从去了税务局,冬莎姑娘失眠了,然后彻底放弃睡眠,整夜坐在阳台,等待摩托车出现。透过阳台的防盗网看出去,冬莎姑娘觉得自己被关在笼子里,像一只被观赏的动物,而骑摩托车的人,将是惟一的游客。他是珍贵的。她等待他,并且决定,当摩托车开过来的时候,向他挥手,如果他看不见,就朝他大声喊叫。她已经想清楚了,这只是她和他之间的问题,她没必要去找税务局,忍受他们的讽刺与讥笑,那些莫名其妙的人,就像一群吃饱的鸟,栖落枝头无聊地梳理身上的羽毛。

连续几个清晨,摩托车从窗下经过,冬莎姑娘的手根本举不起来,甚至在摩托车迎面开过来的时候,故意避开他,装作欣赏风景,或者清理花盆的样子。在这种假装中,她期望摩托车上的人看见了她——阳台上那个纯洁的少女。那一刻她确信自己窈窕身姿,风情万种,晨风中的花蕾般娇羞迷人。然而,种种迹象表明,骑摩托车的人,并没有和冬莎姑娘心灵相通。冬莎姑娘决定,在本周五清晨,无论如何要让他看见她,接下来再做打算。

冬莎姑娘一早在卵石小路上等。她察看了一下地形,只要她站在路中间,摩托车就无法过去,他必定要停在她面前,像个马路求爱者一样停在她的面前。冬莎姑娘笑了,思考着怎么跟他讲话。这时候摩托车来了。

你很准时。冬莎姑娘站在路中间说。骑摩托车的人熄了火,一只脚踮在地上,推开头盔前面的玻璃罩,破壳而出(不出冬莎姑娘意料,眉毛浓,眼睛大,一脸粗肉,神情不失俊朗),惊奇地望着冬莎姑娘。

你周一至周五给学校食堂送早餐,有时是玉米、面条、猪肉、米粉,有时是豆腐、鱼头、青菜、油条。冬莎姑娘看着摩托车的轮子,上面有锈迹和泥巴。他穿着黑色雨靴。菜市场到处是污水。

噢,你住二楼。他指了指冬莎姑娘的阳台,嗓音沙哑,近乎艰难地扯出每个音节,笑时嘴就歪到一边。

他看见过她,一晃而过还记住了她。轮到冬莎姑娘惊奇了。

我到处找你,前段时间你去了哪里。

他嘴一歪,说,奶奶去世,回老家戴孝去了。

我快疯掉了。冬莎姑娘没说清楚是受摩托车的折磨,他也没听出她内心的咬牙切齿,仍是歪着嘴很遗憾地说他不知道会是这样。错位使两人彼此感觉对方对自己暗恋已久。冬莎姑娘让到一边,看他打着火,开到食堂门口,卸下几袋东西,她没动,因为她和他的问题还没解决,她在原地等他。他把车停在她的面前,说早晨空气好,带你到珠江边游一圈。她想到梦里闻到的血腥气,深嗅几下,只闻到一股摩托车的汽油味。她坐上车尾,她自然地认为,要彻底解决她和他的问题,这是第一步。正如她所想的,她很快知道他叫阿炳,27岁,在菜市场有个卤肉店,还给几个定点单位送早餐。她觉得不错,是个光荣的个体户。她起初还后仰着避免接触阿炳的身体,一会儿前倾了,手搭在阿炳的腰间,同时向阿炳做出解释——后面的筐磨得背疼。

冬莎姑娘的乳沟起了破坏性作用。这是后来阿炳说的。他并没打算那样做,他这样的男人是讲感情的,没有感情他不可能那样做。阿炳说得诚恳。阿炳诚恳地说了很多动情的话,也诚恳地对冬莎姑娘说谎(他消失的那段时间,说是奶奶去世回家戴孝,实际上是回乡下结婚去了)。冬莎姑娘相信阿炳所有的话,他那样做也是对的,证明她冬莎姑娘是让人情不自禁的女孩,是阳台上那个窈窕身姿,风情万种,如晨风中的花蕾般娇羞迷人的姑娘。

阿炳连续三天没送早餐,冬莎姑娘连续三次睡到太阳敷上她的右脸。每次睁开眼看见枕头边的阿炳,她就会惊叫一声,仿佛阿炳不是阿炳,而是钟表。连续叫了三次,第四次睁眼看到阿炳,她叫不出来了,按店里工作制度,连续迟到,她被炒鱿鱼了。冬莎姑娘打算掉几滴眼泪,但顽强地挺住了。她不知道有什么可哭的,生活中的大问题——摩托车噪音已经解决了,并且逮住了爱情,理当欢呼才是。所以冬莎姑娘从床上跳起来,高兴地喊道:太好啦,我被炒鱿鱼了!

出门后,冬莎姑娘故意去发廊,发廊的人问冬莎姑娘,今天怎么不上班?冬莎姑娘说被炒鱿鱼了,并伴之甜蜜的笑。冬莎姑娘喜欢看别人张大嘴巴吃惊的样子,她知道他们吃惊,是因为她笑着说出一件坏事。他们现在不懂,以后会懂的,以后告诉他们真相,他们就懂了。小区的熟人也问冬莎姑娘,不在店里上班了么。冬莎姑娘照例甜蜜一笑,表达心情的笑容越来越准确。

冬莎姑娘又去了一趟税务局。她必须去,回敬他们一个笑容。这次她很沉着,没在大门外蜘蛛织网。她上了办公楼,感觉楼道里的光线和上次全不一样,走廊上一个人也没有。楼梯拐角处挂着一条横幅:热烈欢迎上级领导考察指导工作。冬莎姑娘也没扫一眼,她想碰见人。每个办公室都敞开门,里面悄无声息。冬莎姑娘想到肥大女人上次的批评,便笑容可掬地叩门,办公室的人(无论是一个人还是多个),都刷地站起来,态度十分谦卑,冬莎姑娘感到有点突然,储备的笑容也不准确了——她想,看来他们已经知道了自己和阿炳的事情,终归是佩服她的。于是她努力显出那个准确的笑容,什么也不说,转身就走了。到另一间办公室,冬莎姑娘懒得叩门,因为里面的人正好抬头看见了她。那是个满脸严肃的男人,每一个毛孔里都有一股凛然正气。冬莎姑娘有一个强烈的愿望,那就是把这个严肃的男人逗乐。她两只眼球一滚,忽然变成一对斗鸡眼,眼白部分空白惊人。他看见严肃男人更严肃了,又将舌头一伸,几乎舔到自己的耳根,严肃男人的严肃终于垮了,张大嘴,惊愕得连小舌头都在颤动。冬莎姑娘这才擦擦舌头留下的黏液,露出一个准确的笑容,说,我被炒鱿鱼了。严肃男人也笑了,说这是件好事情,我也被炒过鱿鱼。他请冬莎姑娘在沙发上坐下,用一次性杯子给她倒水,水桶咕噜咕噜冒泡,冬莎姑娘心情越发舒坦。她第一次遇到别人说“这是件好事情”,她觉得自己到税务局来,就是来找这样的肯定的。

严肃男人把水放到茶几上,回办公桌打了个电话,听起来像偷情。

“真是太好了。”冬莎姑娘甜蜜地望着严肃男人,巴望和他有更多的交流,大眼睛里流露出一只京巴狗那样的依赖。

“的确很好。小姑娘住哪里,不是广州人吧。”严肃男人说。他的身体陷到沙发里,衣服立刻出现皱褶。

冬莎姑娘不喜欢他这样的腔调,他谈的事情很无趣,她想围绕“这是件好事情”深入下去,直到他问她很私人的问题,她就可以说说阿炳了。所以冬莎姑娘不吭声,眼睛落在茶几上的《羊城晚报》,表示不满。她瞟了一眼严肃男人的脚,黑皮鞋油光闪闪,心想他该穿雨靴,像阿炳那样,不过,戴上头盔,他的下巴就嫌瘦了。

因为想起了阿炳,冬莎姑娘打算回去。这时,门口进来两个人,满脸好奇,分别在冬莎姑娘左右坐下。冬莎姑娘笑了,他们两人穿同样的衣服,笔挺、古板而又滑稽,就像一层壳把身体裹紧了。不过,她很满意他们虔诚的样子。

“这是件好事情。”她对他们说,间距很远的大眼睛露出一只京巴狗那样的信赖。但是,冬莎姑娘很快发现他们只是附和,并且在附和之后,问一些她感到无趣的事。他们的诚意是假的。

“你们不会懂,除非我告诉你们,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们呢。”冬莎姑娘准确地微笑着站起身——实际上是两个穿制服的人从两侧把她提起来的——他们说送她回家。一下楼冬莎姑娘就被塞进车里,她发现车窗也装了防盗网,他们在前座很不严肃地谈笑,笑得车身抖得厉害。没多久车就停了,冬莎姑娘被放到一个露天篮球场,她看到球场上坐了许多人,没有人打球,也没法打球。然后有一个穿制服的走过来,穿着阿炳那样的靴子(但走起路来声响不同),问冬莎姑娘“带钱了吗”?冬莎姑娘说“钱在家里”。穿制服的指着楼梯边上的电话,说打电话叫亲戚或朋友来接她。冬莎姑娘说自己能回去。穿制服的瞟她一眼便走了。

冬莎姑娘打通了阿炳的电话,眼巴巴地等阿炳来接她。天黑的时候,忽然下起了大雨,篮球场上的人都往屋檐下挤,冬莎姑娘只挤进了一半身体,另一半被大雨冲刷了半个多小时。雨停后,阿炳没有来。天亮了,阿炳仍没有来。所有人正睡眼时,只听冬莎姑娘指着东边喊道:“太阳!小鸡破壳似的,毛茸茸的太阳骨碌一下就滚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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