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章

1

川西西部的西原市。

说是西原市,其实它旧名也非西原,而是“天都”,毫无疑问旧名是和天都温泉大有干系。据史载:元代天都仅是一个小村兼冬季牧场,明初上司所辖部落驻牧此地,由于地处汉地与西域民族交界之特殊地理位置和交通要冲,其政治地位渐渐抬升。清雍正年间设置流官,安设阜和营,兴建城垣,其间经过两三百年的拓展,才有了今日容纳80万人的川边省辖市。

老一代西原人多以天都温泉为荣耀。

民间野史传闻:天都泉出过妃子。

雍正年间,康熙十七子果亲王允礼奉其兄雍正皇帝之命前往西域康藏高原巡视。允礼乃一文人骚客,雅娴翰墨,善词令,有诗才,并精绘事,著有奉使记行诗及往返日记。此行期间,果亲王允礼每每看到西域高原山水苍凉,无不心沉思黯。忽一日,车马行至一山拗,突闻一阵奇香随风扑鼻,妙不可言。抬眼望去,乃一乡姑在一丛树上摘红豆般果实。果亲王指问道:

“此为何物?为何如此异香?”

乡姑含羞答道:“此为花椒,乃是麻嘴的东西。”

果亲王笑道:“此一路行来酸甜苦辣都尝过了,还没尝过麻的,今天倒要领教一番这麻的物什。”

是夜,乡姑用新包谷面粉揽了一锅黄澄澄的粘团,用新花椒拌油酱。果亲王胃口大开,吃得满头大汗,欣然叹喟:西部地区竟有此等佳品,真乃天上人间也!席间再问乡女姓啥名谁。乡女答:“仙桃。”这名儿和乡女的美貌娇妩无不相符,酒醉饭饱的果亲王便把持不住心猿意马,携了乡女的手儿,去到那温泉之中。在热气腾腾的水雾中,吃了无数补品,正阳刚凶猛的果亲王,搂着骄羞无比、柔若无骨的乡女,将一根尘柄,刺进鲜嫩欲滴的“桃儿”中,云雨数度,方才罢休。自然,天都温泉中又有了一段皇戚与乡女野浴媾合之好事,以至事后留下了交欢之果,取姓氏为甲。据说这“甲”姓也是有种种说法的,一种说法是甲有美之意,另一种说法是甲乃果亲王的“果”字脱变而来,只是去掉了下面的水。另有前人填词《天都飞瀑》:

蜃窟高寒,仙源漂渺,玉液流下天宫,飞湍激石,山籁响滔淙,一壁蒙茸倒挂,虚岩里,摇雾蒙蒙,多应是,白龙虎气,饮壑下长空。相逢,惊乍见,藐姑仙子,群玉山中,看水帘齐卷,洞壑玲珑。我欲攀援直上,观神女,行雨巫峰,骑鹏去,重天银翼,大地起长风。

清乾隆年间文渊阁大学士孙立教也在专写天都温泉的《汤泉》一诗中写道:不数华清水,

言从小拂庐,

洗兵犹有待,

暖老竞何如。

由此可见,天都在历史上虽算不得久远,却也是晓有名气的地方。时至今日,昔日的天都已变成了西原市,其名声仍在西部路人皆知。西原山美水美人也美。

山水之美暂不多说,仅说人美。有俗言为证:

西原出美女,

美女甲氏多。

也不知此言是否与果亲王昔日天都温泉风流有关,倒也道出了真情。西原姑娘对外地人都有称自己是甲姓的习惯,“甲”字含有“最好、最美”之意,不是说“桂林山水甲天下”吗。有一年,一个从外地分到西原来工作的大学生在东门车站下了班车,行李纸箱儿一大堆,似搬家,人家这是要来西原安家立业呢,能不把被盖衣物书籍都带来。车站大坝上空荡荡一个人守着一堆东西,大学生犯了愁。正难当儿,一个眉目清秀的姑娘上来解了围。那姑娘帮着他手提肩扛,找到住处,累得粉脸儿通红,小山丘似的胸乳起起伏伏,谢了报酬就走。大学生追出门问:“姑娘留个名,以后好交往。”姑娘回头,抿嘴儿一笑,说:“姓甲。”三日后,这大学生安顿好便上街寻那姓甲的好心姑娘。西原市说大算不上大,说小也不小,这痴情得近乎于憨傻的小白脸从早到晚骑着一辆借来的自行车,也不知跑了多少条街,穿了多少条小巷,问了一百个姑娘就有九十九个自称姓甲。末了,遇一老者解了个中谜。这小白脸大学生才猛一拍自己的脑瓜子,暗骂一声:读书读到牛屁股里去了。

话又说回来,西原市姓甲的也确实不少,东西南北四个辖区八个派出所的户籍档案里甲姓人家也有一两百家。城南诸葛院子还没拆迁前,有一个百岁老人姓朱的对西原甲氏根底很是了解。据这百岁老人说:当年果亲王爷留在天都的血脉乃是一女子,这女子长大后貌若天仙,为留下甲氏传人,只好招婿上门,其后人因袭而姓甲,谁知以后代代如此,都是姑娘招婿上门,至朱姓老人百岁时,甲氏已分为数十脉,共五代了。这朱姓老人103岁才乘鹤西去,有关甲姓传承之说已无从考证。

2

这是西部高原的一个初秋季节,天空高远而湛蓝。仰头看,深邃的天湖上飞翔着一群灰色的野鸽,自由而悠然,西移的阳光灿烂地照在野鸽身上,闪烁着墨蓝色如宝石般的光泽。而群山环绕下的西原市参差错落的楼群上空却蒙着一层乳色的雾,隐蕴着这座八十万人的省辖市的渲嚣与繁忙,抑或是慵懒与浮燥。一辆如墨色水晶般簇新的桑塔那轿车,在市郊环线路上平稳地奔驰,车内坐着西原市两个颇有名声的靓丽女人。开车的名叫甲玉霞,年芳二十三岁,长发飘逸地披在肩上,天生的又长又翘的睫毛掩着的一双鲜活灵动的眼睛盯在公路上,也时不时用眼角余光去窥一下后视镜里的另一个女人。这是一个充满朝气的姑娘,活泼大方,却又比同时代的人多一些理智,让人一见她就想到蓝天上飘着的一朵洁白的云,自由、奔放,无拘无束。坐在边上的是甲玉霞的上司,本市颇有名气的“与点楼温泉山庄”的女经理杨金拉姆,一个三十多岁的成熟少妇,丰腴的身姿光艳照人,白皙端庄的脸上神情温柔,也隐蕴着一股孤傲雍容的气质,很容易使人联想到秋天绿树上熟透了的金色雪梨。此刻,杨金拉姆端庄的脸上带着闲适逸情,挺有点悠悠然地盯着车窗外晃过的那些山与树的风景。

车窗前的公路出现了一条岔道,那条岔道一直延伸进蓊郁的山野松林中。分路口上立着一块标示牌,向左的箭头指向市区;向右的指向“天都林场”。杨金拉姆扭头看玉霞一眼,平静地说:“先去天都温泉。”“杨姐,怎么不直接去车站?”玉霞也扭过头问。杨金拉姆倚着靠背,微眯着一双漂亮眼睛,没吭声,那孤傲得有点盛气凌人的脸上微微显出一丝笑意来。

玉霞把车开上了岔路。车轮辗在叨度倾斜的简易山路上,也许是久没行车的原因,免不了有些巅波起伏。好在离开了市环路,这四公里的山路就完全置于蓊郁的人工松林下了。灼人的阳光只在松林树梢的顶端刻下一条眩目的光照线。凉风习习,松枝轻摇。秋蝉子在一个劲地聒噪,仿佛这山林间满世界都是它合唱的舞台,让人听到那无止无休的蝉鸣只有无可奈何地摇头。

杨金拉姆揿下车窗,将头倾了出去。风将杨金拉姆如瀑般长发拂了起来。她明眸里溢出了轻松的神情。

“好爽快!”杨金拉姆情不自禁地说。

“杨姐,这叫人逢喜事精神爽呀。”玉霞的大眼睛调皮地眨眨道。“我有什么喜事?”

“杨姐,曾哥到外地学习观摩半年了,咱这不是去接……”“你想哪里去了,我和老曾老夫老妻的了,有什么喜事可言,哪比得上你们年轻人,情啊爱啊的成天都含在嘴里。”

玉霞忍不住心里发笑:杨姐,这你还能哄了我呀,到咱们西原市的班车下午5点才能到站,你却叫上我2点钟就出了门,从“与点楼”到车站只消半小时,这等候的3个多小时够你煎熬的啦。

“杨姐,班车5点才到站。”玉霞想提醒她。

“知道。”杨金拉姆用手拢了拢烫成绢花纹样式的头发

玉霞抿抿嘴,脸颊上一对笑靥盛着娇羞,她暗恼自己自作多情。“笛——”桑塔那轿车鸣着笛转过一处弯道,车窗前的路边上出现一个巨大的水泥标示牌:西原市天都温泉人造林自然保护区。

见玉霞不说话了,杨金拉姆问:“玉霞,怎么不理我了?”玉霞撅了下薄唇,不无娇嗔地说:“人家好心好意提醒你……”杨金拉姆轻声一笑道:“我提前出门是想到这天都温泉来看看。”玉霞点头道:“难怪杨姐要叫上我。”

“是呀,哪有接老公还带上你这靓妹子的,我就不怕老公花了心啊?”玉霞俏脸儿一红:“杨姐是大美人,又是名声在外的女老板,曾哥还怕你不要他呢,他哪里还敢生二心。”

“玉霞,杨姐年老了,哪比得上你这西原市有名的甲氏小妹。再说人心隔肚皮,男人谁没个花花心肠。”

“杨姐也不能拿我开玩笑呀。”

“好了,玉霞,杨姐难得闲一下心思,说说笑笑,你也别记在心里。”“你是老板,我这打工的,哪敢和你较劲。”

杨金拉姆微微摇摇头:“玉霞,你从大学毕业回来,到这天都泉来过吗?”“没来过。只是离开西原去上大学前来过。”

“来和你大姐一家告别。”

“算是吧。我大姐大姐夫对我很好。”

“你大姐夫今天能让我们进去吗?”

“能,咱到天都泉休闲,又不砍树破坏林子,他干嘛不让咱进去。”“市政府早有通告,为了保护天都温泉人工林,一般没有市府条子是不能随便放行的。”

“杨姐是本市赫赫有名的温泉山庄经理,别说是要市府一张条子,就这会儿给市里当官的通个话,也没人会说不行。”

“我的手机出门就关了机,这会是谁也寻不着我。”

玉霞灿然一笑:“杨姐,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

“杨姐这是忙里偷闲,曾哥要回来了,先到天都温泉来……是要给曾哥一个意外的喜悦。”

“鬼女子,胡思乱想到哪去了。”

“本来嘛,谁不知道天都泉椒香浴体,会令人青春焕发。”“别再瞎猜,瞧,你庆刚哥从屋里出来了。”

天都林场组建不到10年,任务只有两个,一是负责这片方圆三十公里的人造松杉林,二是培育以松树为主科的苗木,供西原市春季植树造林。这样的苗圃西原市一共有8个,天都泉是苗地面积最小的,所以职工也少,仅有5男3女。其中场长陈庆刚和甲珍珍是俩口儿同一单位。甲珍珍是甲玉霞的大姐,八年前二十七岁时自觉自愿地嫁给了大她十岁,且是离过一次婚的陈庆刚,其中原因只有他们自己明白。局外人只是知道珍珍和庆刚都是属于稳重厚道的人,庆刚当过知青,珍珍生性本份。小妹玉霞对大姐和大姐夫最尊重。

陈庆刚听见汽车喇叭声走出了门,看见姨妹玉霞把头伸出车窗在喊:“庆刚哥,你们林场的大门怎么大白天也关着?”陈庆刚边开门边笑着说:“这是保护区呀!”“有国宝需要保护的吗?”“有呀,你不也来了吗!”陈庆刚打开了木栅门,黑色桑塔那停在了土墙院内。玉霞下车问:“庆刚哥,我姐呢?”“珍珍去苗圃育苗去了,我去叫她。”玉霞又问:“有多远?”庆刚说:“院后滴水岩地界,就一里路。”玉霞说:“你就别去了,我今天是陪杨姐来的。”

杨金拉姆从车里走出来,望着这土墙院内的矮平房,问:“陈场长,能放行吗?”庆刚讪笑道:“这不让你们进来了吗。”杨金拉姆摇摇头说:“我可是想去天都温泉,你也放行吗?”陈庆刚说:“别的人不行,你来了我可不敢再阻拦。”杨金拉姆笑道:“这可不一定,大概是玉霞来了你才放行吧。”陈庆刚也笑道:“玉霞的面子哪能和市长比。我再拦你,你一个电话就通了关节,上面怪罪的还不是我。”杨金拉姆朗声笑道:“话可不能这么说,今天我是既无特许证,也关上了手机,领情就只领玉霞的了。”陈庆刚说:“好吧,你们去,车我替你们看着。”两个女人离了林场,踏上了通往天都温泉的林间“官道”。这所谓的“官道”已很有一点年代了,卵石铺就,乃三尺宽的古骡马驿道,道傍杂草丛生,野花争妍,给人“曲径通幽”的感觉。行不半里,杨金拉姆招呼玉霞离开了“官道”择一上坡小径来到了一处高坡翠坪。站在这里,大半个娇阳照射下的西原市呈现在眼底。而在另一侧近在咫尺间的天都温泉也完全在视线之中。她俩坐在了翠坪上。这是一处能深深地感受到风和日丽的境地。也是一处界于都市和艽野的境地。在她们身后,都市的喧嚣渐远,尽管还隐隐传来汽车的鸣笛声,但比起身处闹市的嘈杂已是轻描淡写的了。在她们的眼前却是别一番山野景致。天都温泉周围的群山松林葱郁,山风中轻轻地涌动着如歌的松涛声。一束山瀑如半匹白练从数丈高的壁岩上飞流而下,水雾弥漫,玑珠飞溅,其势撼人心魄。流瀑下,翠岩椒树环绕一处碧潭,潭有三丈余宽,却在不同的光照下呈现七彩缤纷的色采。潭边几步远是一天然温泉,钙化物堆积,千百年积聚成圆锥体,状如火山,顶端突泉喷射,云蒸雾绕,蔚为壮观,涌出的温泉聚于潭傍石滩沙坑,触于潭水内,成为天然浴场。温泉四周椒树林立,时节正是花椒爆红袍之际,山林间飘浮着浓浓的椒香玉霞隔着吊带裙提了提乳罩带子,她感觉里面被汗濡湿了,涩腻燥痒得厉害,真想脱光了跳进天都温泉痛痛快快泡个澡。她尽量让轻拂的山风灌进脖子里。这会儿玉霞才发现杨金拉姆是着意打扮后出的门。

平日里,“与点楼温泉山庄”女经理杨金拉姆总爱穿一身银色西服套裙,给人端庄严肃的感觉。今儿个却换上了一件浅蓝色圆领无袖连衣裙,那裸在外面的手臂白皙如藕,连衣裙质地轻柔,高高地顶着一对胸乳,隐约透出胸前白色乳罩。大概是昨天才烫了发,如黑缎般的披肩烫发衬托出三十多岁的少妇特有的丰韵。玉霞知道这种时候和女经理玩笑是不用顾忌她生气的。

“杨姐,你今天真的很漂亮。”

“真的吗?”杨姐抿嘴一笑,眼风里闪出暧昧的柔情。

“真的,我都生嫉妒了。”玉霞晶亮的大眼在她俏丽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沿着胸脯朝下滑去,杨姐侧坐在翠坪上的身肢漫漫着情醇少妇的娇艳,美妙绝伦,玉霞禁不住在心里暗暗赞美。

“玉霞,真正要嫉妒的是我,你是青春正当年,美天天都伴随着你呀。”“杨姐,女为悦已者容,今儿里你是春光无限,让人……”“鬼女子,你也快快找个如意老公吧,好天天打份自己。”“杨姐!”玉霞装嗔地嘟起了小嘴,那模样楚楚可人。

“怎么,不让我说啦?我偏说,我这玉霞妹儿啊,该找个什么样的老公呢?像她三姐夫丁强那样的兰球健将,又担心那样的莽汉子把花儿揉碎,找个小白脸儿,我玉霞妹儿又瞧不上眼,这偌大个西原市真就埋没了美人儿了吗?”“杨姐,别再说了,我这腰杆儿快让你给酸断了。”

“我就不相信你不找老公。”

玉霞也戏说道:“谁说我不找老公。只是莽汉子和小白脸都不行,我就只有学杨姐一样找个不莽也不‘白’的了。”

“什么叫不莽也不‘白’的?”

“杨姐的老公曾峰云大概就是这样的品牌吧。”

“玉霞,你可真有能耐,真这样我把峰云让给你。只是他那四十出头的年纪要屈了你。”

“杨姐,少年媳妇老年郎,美着呢。你没听说过四十岁的男人最成熟吗?”杨金拉姆冷丁吃了一惊。

玉霞说在兴头上了,也没窥到女经理的情绪变化,还一个劲地说:“杨姐,今儿个可是我们俩个女人一起去接一个男人,要是……”她倏地停了话头,她看到杨姐明眸里分明出现了一丝忧郁的神情,转眨即逝,忙嗫嚅道:“杨姐,我……我说过头了……”

杨金拉姆双手扬扬披肩发,那动作即潇洒又掩饰了刚才流露的忧情,她坐起身来,双手抱着膝头,似不经意地说:“说你的,我听着呢。”“不说了,不说了。”

杨金拉姆“外哧”一声笑了:“就这样便把你吓着了,你还想人家老公。”玉霞吐出舌头无奈地笑了笑。

杨金拉姆换了个话题:“玉霞,其实我经常到这天都温泉来。”“来野浴?”

“不,”杨金拉姆摇摇头,“一次也没下过水。连我也说不出什么原因。只有一点是明白的,那就是这天都温泉应该算是咱们西原市最好的天然温泉了,闲置在这里真可惜。”

“杨姐是想开发天都温泉?”

“谈何容易,没三、五千万的投资根本办不到。”

这话从西原市有名的女经理口里说出来,玉霞也感到诧意。过去,她也听很多人说过开发大都温泉,但都只是说说而已,更有心有余而力不济的人说:没与点楼杨老板那样的资本,谁能开发得了天都温泉!今天,连杨金拉姆也无能为力,看来这的确是没人能办得到的事了。

山风轻拂,随风飘来阵阵椒香。山坳里,流瀑飞溅的玑珠和天都温泉蒸腾的水雾在天地间袅袅缠绵,变成峰岩上的岚,林梢上的云。西斜的太阳把金色的光芒倾进山坳,雾岚都成了阳光中千姿万态的活物,翻卷游移,虚虚幻幻,真真切切,人如投身其间,必然会生出欲神欲仙的感觉。

玉霞说:“杨姐,来都来了,何不脱了衣裙到天都温泉野浴一番。”女经理摇头。玉霞说:“进来时庆刚哥让我带了浴帕的,他告诉我没人来的,杨姐不放心,我给你站岗,保证没野小子偷走你的凝脂玉体。”女经理看看手表说:“3点过了,下次再来野浴吧,咱们这就去接峰云。”玉霞听出杨姐的话有点言不由衷,便说:“杨姐,到了这里不下温泉去泡泡身子岂不太冤枉了,现在才3点过,下温泉去泡半个小时也不会误了接曾哥的事。”杨姐嫣然一笑道:“要泡咱们俩一起下去泡。”俩人就从翠坪上站起身来,沿着小径来到天都温泉傍。天热也穿不了几件衣服,杨姐穿的是连衣裙,玉霞穿的吊带裙,从脚上朝头上翻,就都露出了细软白嫩的肉体来。俩人把鲜艳的裙子挂在温泉池边的花椒树权上,以示这里有女人洗浴,然后便彻底脱去了乳罩、三角裤,光裸着跳进了露天温泉池中……耳畔是天都飞瀑轰鸣的声音,周围是花椒树丛环围的幕帏,仰头望,天空中山雾氤氲,满峡谷都弥漫着水珠织成的网,像天空中飘着毛毛雨,摸不着却看得见,五光十色,艳丽眩目。野浴的两个女人犹如在仙境中赛美的仙女。在玉霞的眼中,杨姐丰腴而不雍肿,那饱满挺拔的双乳圆润充实,溜圆的臀和平滑的腰身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少妇成熟的性感美。而在杨姐的眼里,玉霞却是一个人见人爱的美人坯子,她那白皙如玉的肉体在温泉漫泡中泛出粉红如晕的色彩,两只翘翘的乳房已是呼之欲出的野鸽,随时都有展翅欲飞的边像,那平腹下一丛绵绣小林灰蒙蒙闪着朝露的光斑,让人臆想无限。此时,俩人都已是唇红腮白,脸如酡艳,沉醉在大自然温馥的怀抱中……出浴起身,玉霞穿戴好连衣裙,对杨姐说:“我有个建议,杨姐,你得寻个时间与曾哥一起来这天都温泉野浴一下。”

杨姐示意她帮忙扣上乳罩带子,笑应道:“你这建议可以考虑,不就是洗个鸳鸯澡吗!”

玉霞眨眨眼,笑道:“那肯定是别有风韵的美事。”

3

西原姑娘爱姓甲,自然小伙子们就爱追姓甲的姑娘。整人之心不可有,爱美之心却不可无,英雄爱美女,俊男寻靓女,天经地义,说不上是是非非。前些年,西原市男子篮球队很出名,连续三年在地区比赛拿冠军。篮球队的小伙子们一时间成了西原市的英雄。按理说,球迷中也不乏姑娘,也曾有那么三两对人儿谈情说爱,却是好事不长久,没一对儿真成了一家人。这道是:篮球归篮球,爱情归爱情,篮球还能当饭吃!自后,篮球队的小伙子们也铁了心,要找媳妇就挑最好的,找甲姓姑娘,真正姓甲的姑娘。尤其以1米8个儿的主力中峰丁强为甚。有机会接触姑娘,见面先问姓啥?都是本市本城的人,姑娘们也不好再玩那个“甲”。待通报了不姓甲,拉倒,憋上的劲儿全使到了球场上,投篮、灌篮、争抢拼跳,风风火火,待比赛结束,一个个汗流泱背,全瘫在了地上,再提不起半点精神。至到两年前,西原财政困难,市政府决定不再养专业篮球队了,球队领导才着了急。篮球队解散只是个时间问题,这没法儿,领导内疚的是十几个大小子打了几年球还没一个真正成了家的。这领导回家问自己媳妇:“西原市这么多姑娘,怎么就没人看上我手下的队员?”媳妇说:“结婚要讲男才女貌,篮球队的小伙子有什么才?”领导说:“篮球队员们个个都是身材高挑,体格健美的小伙,没一个是爱情标准线上的残废。”媳妇说:“你说那村还缺半边。”领导糊涂了,问:“什么半边?”媳妇说:“身体好会打球只能算武,有文化懂知识才能算能文,这文武双全的小伙,西原城的姑娘才看得上眼。”媳妇一席话如醍醐灌耳,让领导醒了窍。细细寻思,篮球队里除了丁强读完过高中,算封了顶,其余队员都在这之下,按媳妇说的文武双全,全没辙了。这事得另打主意。这领导的媳妇是市妇联干部,情急中给老金山了个主意:对口支援,青年联谊。具体操作办法就是让女工特别多的市毛纺织厂派出未婚女青年与市篮球队搞联谊活动。

甲樱樱就是在活动中认识丁强的。

所谓的联谊会就是除了双方管青年工作的干部讲几句套话,让几个有文艺细胞的男女表演几个节目,然后就是跳舞。来的人谁心里都明白,男女搂抱到一块儿也就离爱情更近了。那一次,丁强是和甲樱樱一直跳到底的,曲间也没再请过其它姑娘。这得力于丁强的眼力。那次,市毛纺织厂来参加联谊会的女工中,甲樱樱是长得最漂亮的一个,她个儿最高,(后来丁强知道了她身高1米刀),停停玉立,娇美的脸蛋上一笑两酒窝,属于那种天真的笑,不笑时又隐隐透出丝丝淡淡的幽怨,很让人生出怜香惜玉的情绪,这“美”和“怜”过渡到情恋就是顺理成章的了。甲樱樱和几个毛纺厂女工走进会场时,篮球队的小伙子们已是先于她们坐在了气氛温破的娱乐厅内。丁强的眼睛从那一刻起就没离开过樱樱的身子。丁强的哥们薛飞笑道:“那一号种子选手今晚是非你莫属了。”丁强笑道:“机会难得,咱哥们都是男儿国里出来的,今晚上就是小猫也要变了豹子上一回阵。”薛飞拍拍他的肩头说:“说不定就成了呢。”所以第一曲舞曲一响起,丁强就在薛飞等人的纵恿下毫不犹豫地走到甲樱樱面前,很绅士地请她。丁强对甲樱樱说:“小姐,能请你跳一曲吗?”

甲樱樱对这种灯光迷离的场所原本是很陌生的,她的杏眼儿从一进场就停留在作为主席台的那一排条桌上的话筒和几瓶鲜艳的花束上,而不敢王顾其它,特别是对丰席台疾测那一排坐着的人群,她连眼角的余光也不敢朝1推扫,何淑道那里坐的就是市篮球队的小伙子们,她不敢担回到国)去,但也如芒在背地感觉到了有那种令她激动也令她惶惑不安的目光在刺着她,她的心里如有一只脱免在不安份地跳窜,因为事前厂工会那个中年女干部就毫不含糊地对她说过:“樱樱,今晚上你得有被爱情俘获的准备啊,因为在我们毛纺厂,你也是出类拔萃的姑娘呀。”此时刻听到有人请自己,甲樱樱不觉微微颤栗了一下,那是一种既喜又怕的颤栗。她的杏眼儿从眼前的一双锌亮的皮鞋上慢慢地移了上去,在丁强那高大健壮的身材上停留了片刻。丁强的眼神分明带着一股期盼和鼓励。这小伙的形像在西原也算是盖顶了的。樱樱有点儿身不由已地站了起来……

初恋的青年男女是不会过多地考虑其它因素的,几曲舞过后,当甲樱樱被丁强近乎粗鲁地搂抱得紧紧时,她羞怯而产生的本能的反抗也仅仅是用被他握着的左手食指在他的手心里轻轻地抠了几下,本意是提醒他别太过份。丁强感到有一投触电般的颤动从手心漫延到了全身,这种微妙的暗示信息让他给全然理解到了另一边,他放下了握住甲樱樱的手,而让这只手顺着她的腰际滑向了她的背部,他是贴贴实实地搂住了她,并且发烫的面颊与她同样也发烫的脸贴在了一起,甲樱樱靠在他的胸口上感到了一种前所末有过的幸福,她相信这面坚实的“墙”是靠得住的。此前、她不认识丁强,她不爱篮球,更不知道他是市篮球队赫赫有名的中峰。应该说,他们一开始就缺少一种兴趣的对话,但丁强知道篮球队随时都会散伙,也就无心再提那球场上的骁勇了。而甲樱樱所在的市毛纺织厂也已面临生存危机,下岗也只是时间问题。但这一切于他们都无足重了,爱情的力量能摧毁一切。三个月后,他们成婚了。接踵而来的现实生活很快将他们逼到了窘迫的一步。那时候,他们曾有过一段极具情感的对话:

“丁强,看你每天累得汗流浃背,像从水里钻出来的一样,我这心里就难受得慌。我不能老呆在家里吃闲饭,再说你每天也挣不下二十块钱,咱这日子……我寻个事,当保姆、做家务什么的也成。”

“樱樱,我能供活你,真的。咱这会儿没找到好的路子,帮别人送送煤气罐也能生存,总有一天我会出息的。”

“……”

夫妻之间在最困难时能说到这个份上还真不容易呢。

4

西原姑娘也不都是纯洁得像清水一样,甲晶晶的婚事就比三妹樱樱实惠得多。出西原市沿川藏公路三十里地名叫金豆坪,五年前,晶晶就在这金豆坪道班当养路工。那时候还是土路,国家还没禁伐木材,公路上跑的大多数都是运木料的载重汽车,这土路就难养了。雨天公路一滩泥。晴天风刮车轮扬,路上铺的泥土满天飞,公路还是没肉的骨架坑洼不平,公路段又搞了承包,一人养一公里路,委曲得美艳娇弱的晶晶明里暗里地哭了不少鼻子。

一天早上,晶晶一个人在承包的公路上散土填坑。头一夜下了大雨,公路上坑坑洼洼的地方积了不少水幽。一辆拉着木料的东风车开了过来,车速在坑洼不平的公路上也没减下来。晶晶心想,道班工人在驾驶员的眼里还是受尊敬的,她没躲开眼前的一个大水由,那车却没像她想像的减速开过去,反而是加了油门,轰然从水的中辗了过去,车轮溅起的巨大水扇罩住了晶晶,等车一过,她全身上下已成了一滩泥泞,气得晶晶追着远去的那东风车跳着脚骂了一句难听的话,那车里却丢来一句戏谑地话:“哈哈,马路天使变成马路稀使了!”晶晶“哇”地一声就哭了。下午,那东风车却大大咧咧地停在了金豆坪道班门前,从驶室里钻出来一个消瘦如枯柴的司机,让人一看就觉得此人除了骨头就只一张皮蒙着,身上用刀刮也剔不出多少肉的感觉。这人就是开私车的魏伯安。魏伯安本也是西原人,只是人生一副猴像,加上斜掉着一双三角眼,活脱就是电影上的鬼子汉奸了。魏伯安下车后径直走进道班院内,美艳的晶晶一看是早上那横蛮开车的司机,气就不打一处来,丢下手里正捧着的饭碗,出门就叉着腰杆骂道:“你个臭狗屎还敢来道班!”魏伯安却是赔了笑脸说:“早上多有得罪,我这不是赔罪来了吗。”晶晶早上受辱的事全道班的工人都听说了,这肇事的司机这会自己送上门来不是讨打来的吗?都出门给晶晶撑起了腰,有几个小伙子看魏伯安那幅猴像心生了厌恶,竟是摩拳家掌地围上了他。

魏伯安不觉也有点儿发怵了,他知道自己是自投罗网走极端来了,要么遭一顿皮肉之苦,要么就是得到他预想的效果。常年跑马路,他知道修路的比他们跑路的苦多了,本是靠马路为生,工作性质却本质上不同,道班工人对他们是心怀不满的,特别是他们这类跑私车的。汽车当成火车使,木料装得重,泥土公路多是让他们给跑烂的。心里有气,道班工人也时常找岔子治一治这些公路上趾高气昂的司机。魏伯安的一个师兄,一次因为不愿意顺路捎带一个道班女工进城,反而在开车离去时丢下一句恶言:“我这车不搭老母猪。”没曾想到几天后,这个师兄在公路上被那个长得肥胖的女工吆约一帮子母老虎般的师姐师妹们从驶室里拖了下来。几个身强力壮的女工抓住他的双臂,让他动弹不了,那个胖女工掏出一对肥硕的大奶,说:“我是母猪,我就喂你这猪儿!”她用手狠挤着奶子,无数白色的乳线就射在那师兄的脸上……事后,那位受辱的师兄对他说:“道班上的女工都它妈的是母老虎,惹不得的呀!”

此时,魏伯安面对四面楚歌的架式,心里怯虚,脸上却仍挂着笑,他扬起手上一条新买的花裙,说:“我是给她赔礼来了,早上让这位师妹溅了一身泥水也是实在没办法,路太滑了,我不敢停车,怕出车祸,这衣裙就算是我给这位师妹赔罪的行不行?”晶晶一听傻了眼,其它道班工人听这司机说得也有礼,何况别人是专门来赔礼道歉的,要真是肇事,他一个瘦猴样的男人到这道班门前还不加了油逃快一点。另两个女工接过那花裙一摸一看,脸上顿时就露了笑脸,说:“晶晶,这可是眼下最时新的裙子了,料子也是上等的,不要白不要哦。”一个年纪大一点的女工瞅了魏伯安一眼,撇撇嘴说:“你个瘦猴,是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打我们道班最漂亮的晶晶的歪主意来了。”魏伯安忙说:“不敢不敢!实在是为早上的事。”其实晶晶潜意识里已不那么记恨于姓魏的了,她知道这裙子眼下的售价绝不会低于五百块,再联想到早上被水溅得狼狈的事,这姓魏的司机显然是在演一场戏。这以后,晶晶和姓魏的果真认识了,还多次坐他的车回城里。一次,晶晶又搭了魏伯安的车回城里。驾驶室里就只他们俩,恰好晶晶身上穿着魏伯安“赔”她的那件时髦的裙子。魏伯安开着车挺得意地吹起了口哨,路上有人招手想搭车,他摇摇手,连油门也没松一下。

晶晶说:“你怎么那么自私,这里面不是还能坐一个吗?”魏伯安扭过头来,在她俏脸上、胸乳上扫一眼,说:“你没让我停车呀。”晶晶乜他一眼:“我可不是押车的,哟!你好坏。”她忽地想起了“押车夫人”什么的便惊叫了起来。

魏伯安涎着脸皮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晶晶红了脸,嗔骂了一句:“你像街病一样。”

魏伯安摇摇头:“小姐,你可把魏哥看低了。”

“谁是小姐?你们跑马路的没几个学好了的。”过一阵,晶晶又问他:“上次你是不是故意溅我一身泥水的?”

魏伯安笑而不答。

晶晶说:“肯定是,十个司机九个坏,就你们鬼点子多。”魏伯安说:“要不,你怎么会坐上我的车呢。”

晶晶瞅他一下,说:“好了得,开个破车就洋盘啦?”

魏伯安笑笑:“总比你们强一点。”

晶晶就哑了口。

魏伯安问:“怎么不说话了?”

晶晶摇摇头:“没什么好说的,修马路,吃灰尘,哪能跟你比。”魏伯安抿嘴一笑,不动声色地问:“想不想进城呀?”

“我这不是坐你车进城吗。”

“我是说你想不想离开金豆坪?”

晶晶忽地睁大了眼,问:“你能帮我?”

魏伯安毫不含糊地说:“当然。”

晶晶做梦都想回城里,一听姓魏的能帮这个忙,心里忽地升起了一股热流,她娇娇地一笑:“魏……哥,就拜托你了,什么时候能办成……”魏伯安盯她一眼,不无得意地说:“现在就能办到。”

晶晶噘一下嘴:“找市长帮忙也得要时间呀,你哄谁?”魏伯安一只手掌着方向盘,一只手伸到后背上取出一个大拉包,递给她说:“你打开看看。”

晶晶拉开一看就便了眼,里面新崭崭一包大钞票!

魏伯安若无其事地说:“十万元。”

晶晶可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钱,十万!她想她这辈子也是挣不到十万的。晶晶说:“你带这么多钱也不怕人抢了你?”

魏伯安冲她坏笑一声:“就只有你能抢了。”……

魏伯安出手10万元,让晶晶辞了这马路天使的工作,自然晶晶也答应了他的求婚,回西原市过了好日子。两年前,国家下文保护长江源头生态平衡,禁止砍伐森林。没木料运输了,魏伯安卖了大货车,回西原市开了一家茶馆,供麻将玩乐。晶晶闲了三年,待茶馆开张三个月,从老公手里接管了茶馆,当了女老板过瘾。这茶馆可是大千世界的集聚地,美貌的晶晶一露面,生意就越来越火。魏伯安也乐得自在,帮忙跑跑腿,渗渗茶,没事了也打打麻将,瞅准了赚钱买卖就搞一回,在西原市也算得上收入偏上人家了。

5

甲玉霞是幺妹,也是甲氏四姊妹里最光采靓丽的姑娘。她去年才从西南民族学院毕业,学的专业是汉语言文学。回来时正逢上西原市各方面人才奇缺,她被西原报社聘去当了副刊编辑兼记者。这份工作摊在谁身上都是个好差事,然而在大学里呆了四年的她,已非昔日的边城姑娘了,注重现实,不图虚名,随时都想实现自身价值的她从迈进报社大门的第一天,就断定自己不会在这里呆多长时间。一开始,她对自己的工作还是挺投入的,特别是接手副刊文艺版,对她这个中文专业的姑娘来说还是具有诱惑力的。四开版的报纸上频频刊登出了她的锦绣文章,熟知她的人对她这个初来的大学生有了不同的看法,有赞赏的、有冷眼的、有妒嫉的……生性聪慧的她从周围一双双不同的眼里窥视到了不同的内容,她认为这是正常的。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评价,这是她最祟拜的艺术大师的教诲。她仍然是我行我素。

直到有一天,总编对她说:“玉霞呀,咱小报虽说也是地方党委的喉舌,但内部管理上也讲求市场效益。”玉霞说:“总编,我不太明白你所指,能开门见山地谈吗?”总编还是很策略地说:“副刊不能老是刊登虚构的作品,比如多登一点本地区改革开放中经济效益显著的单位、群体、个体等等。”总编的话无不在理。玉霞按照总编的旨意,怀揣记者证,走出了办公室。没曾想到她走了几家在本市还算经济效益好的单位,接待她的厂长、经理、主任等大大小小的人物都十分委婉地谢绝了她的采访。

第三天,一无所获的她没抱什么希望地走进了私营企业“与点楼温泉山庄”,接待她的正是女经理杨金拉姆。

杨金拉姆坐在装修华丽的办公室里,正在看一张刚刚送来的《西原报》,因为事前已安排约会,她是等着甲玉霞的到来,她知道对于她这样的民营企业,最好不得罪那些口蜜腹剑,贪得无厌的记者。女经理把那些记者当成小爬虫类,胸无大志,写点吹捧文字,不就贪图那点让她看不上眼的钞票吗?然而,甲玉霞一走进她的办公室,女经理却在那一瞬间忘了自己要接待的是一位记者,尽管她事前就了解过玉霞的情况。甲玉霞风度翩翩地站在女经理的面前,她穿一身素色短裙套装,咋一看,让人极容易当成是一个天真活泼的女学生,她那对大而晶亮的眼睛清纯而活泼,长长的睫毛微微朝上翻卷,有点像假睫毛的装饰,但分明却是天生成的,粉白如桃花的脸颊上即使不笑也隐隐显出一对可人的笑靥,如果微微启唇一笑,一对笑靥里肯定能盛满痴迷的情,那裸露在外的玉一般的手臂和短裙下白皙的腿肚,让人一看就想起跳橡筋纯的女孩子。女经理示意玉霞坐在了宽大的办公桌对面的高靠沙发上,她看着她的长睫毛下的大眼和脸上的一对笑靥,觉得玉霞这模样真的像巴黎生产的瓷洋娃娃,楚楚可人。在玉霞闪动着动人的大眼开口说话时,女经理为自己刚才的第一印像打折扣了,从玉霞的一颦一笑中她看出这是一个外观活泼天真,内里却是极有分寸的知识型的女性。

女经理接过她递上的记者证,并没翻开,而是在手里拍击着对她说:“不用看,我也知道你是谁,西原市东大街土生土长的甲玉霞,毕业于西南民族学院,现就职于西原报社。”

玉霞很反感女经理带有明显的唯我独尊的口吻,一时又不好顶撞,很克制地说:“杨经理,我是来采访的。”

女经理微微一笑道:“记者来还会有什么别的事,但愿不是坏事。”玉霞听出她话里有弦外之音,可又闹不明白究竟,就生出了窘迫感,暗暗地责怪自己业务水平太差,连这最一般的采访也搞得一筹莫展。女经理很优雅地用两根指头拧着记者证送还给她,不无揶揄地说:“在接受你的采访以前,我想冒昧地提个问题,如果你的回答能让我满意,我们的合作将会是很顺利。”

玉霞长这么大哪受过如此待遇,一股无名火直窜上喉头,却又寻不着发作,只是憋红了脸盯着她。

大概是从玉霞的神情中察觉了自己的语气有点过分,女经理朝玉霞做了个“请用茶”的手式,才说:“请问年轻的女记者,你知道我为什么把这个温泉山庄取名为‘与点楼’?”

玉霞一听,心下顿时平静了许多,再看女经理脸上神情已非刚才那么咄咄逼人的了,而是带着很轻盈的微笑,不觉自己也笑了,朗声念道:“暮春三月,冠者六七人、童子二三人,舞乎兮,咏而归……子日:吾与点也。”女经理欣然笑问:“此言援引于何?其寓意呢?”

玉霞笑道:“此言援引于《论语》,寓意是孔子与其高徒曾点等春游沐浴,既歌且舞的情景。杨经理,我可是汉语言专业,这个问题根本难不倒我。而且我又是土生土长的西原人。小时候我就知道,解放前,国民党元老,国民政府考试院长戴季陶先生就曾在本市南峰山的岩阁上写下过‘与点楼’三字,后来毁于十年文革期间。杨经理,我的回答你能满意吗?”

女经理笑道:“我猜你能知道,我看过你发表在西原报上的文章,文笔飘逸洒脱,不愧是西原女才子。”

玉霞红了脸,说:“经理,过奖了。我是不是能采访你了。”女经理拉开办公桌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捆钱推在玉霞面前,说:“采访倒没必要了,你在与点楼温泉山庄到处看看,能写点什么就写点什么,有什么问题也可以暴露暴露,这样倒对与点楼温泉山庄起到些新闻监督和推动作用。这是一万块钱,就算是你们报纸的版面费吧。”

玉霞遭蜂子蜚了一样倏地从皮椅上立起身来:“杨经理,你这是……”女经理平静地说:“这是你们报社的规矩,拿回去吧,你可以得到百分之三十的回报。”

玉霞俏脸上微微有了温情,她把那捆钱轻轻地推到女经理面前,不无感慨地说:“这东西谁都喜欢,不过,杨经理,我不愿以这种方式获取这样的钱财,如果这样,我不是显得大庸俗了吗?”

女经理脸红了,她没想到她会拒绝,这个女记者显然非同他人。玉霞从女经理高傲矜持的脸上蓦然浮现的红晕中窥视到了她的心理,作为西原市晓有名气的女企业家,事业有成的女强人,她也不可能超凡脱俗,和许许多多富有的老板一样,金钱对于他们来说是无所不能的。有人戏谑地把体育比赛中提倡的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纂改成市场经济中的金钱第一,美女第二,其赤裸裸的露骨指向正说明了钱在他们眼里的重要地位。然而玉霞偏偏不卖这个账。她轻轻地把一万元钱推回女经理面前,就在这瞬息之间,她看到出了女经理无法掩饰的窘迫。她为自己的清高和不失风范感到了欣慰和满足。

其实,玉霞只能算个初出茅芦,单纯得几近愚笨的女孩。她并没有看透女经理的心思,在那一叠钱回到女经理面前时,女经理的第一个反映决非是书生气十足的玉霞所能探知的。她是嫌钱少了?女经理深邃的眼光久久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年轻美貌,晃若出水芙蓉般的女记者,从她那漂亮得令人心悸的长睫毛掩映的眸子里,没有闪现出一丝一毫贪婪的光来,这又令女经理百思不得其解了。她深知女人的天生漂亮就是活在这个世上的本钱,何况眼前的女记者气质不凡,风度蹁蹁。如果她是一个男人,与点楼温泉山庄是一个男性经理,她不敢保证不会把数倍于此的钱放在女记者的面前,当然那已经是超乎于采访的范围了。

女经理的遐思被玉霞打断了,她用平静的却又是不容谢绝的口吻又一次对她说:“杨经理,我是不是能采访你了?”

这是个不达目的不回头的女记者,一个让人望而生畏却又不得不佩服的漂亮女孩,在她面前,你似乎就有一种无法选择的尬尴,因为她能推拒金钱,你就无法判定她到底“赌”的是什么?此刻,女经理微微一笑,得体地掩饰了她的沉默,遮掩了她沉默中无法避免的失态,她问玉霞:“你想采访什么?”玉霞莞尔一笑,说:“当然是想了解你的与点楼温泉山庄,想知道你作为一个女性,一个事业上取得成功的女企业家当初是怎样创业的?与点楼温泉山庄又是如何发展成现在的规模的?还因为你是一个女性,肯定在你的事业发展中经历过无数波折?这些都是我想知道的。另外,我不想以提问的方式采访,我希望的是你能把我当成你的小妹妹,用摆家常的方式随便聊,这样也许更好。”女经理沉思了片刻,她不得不叹服玉霞的精明和不动声色的锋利了。无疑她是深知女性创业的不易,当然她还年轻,还不可能触及到最透澈的内蕴,创业?曲辱?波折?女经理感受太深了。她更知道作为一个天生靓丽,光采夺目,让男人一见就想入非非的女人,真要投身商海,付出的就不仅仅是通常意义上的“汗滴禾下土”一般的艰辛了,它甚至包括了女人的一切,女人的肉体,女人的灵魂。这些难道也是女记者想知道的?即或是想知道,她也决不会漏半句。玉霞晶亮的大眼忽闪着,她期盼女经理的配合。

女经理笑道:“你的采访针对的内容太多了,一时半刻也说不清,我们是不是出去走走。”

能在山庄里到处看看,触景生情,当然比坐在办公室采访更有效果。玉霞站起来,也笑着说:“到处看看,听杨经理介绍,当然好。”女经理把一万块钱轻轻地放进了抽屉,她们一起走出了办公室。……眼前是一壁长满了藓苔,绿茵茵如浸泡在碧水中的大青岩,在大青岩的左侧,两根十五公分的铸铁管子从大青岩后面的凹缝里接下来,一直通到山庄大院里修的水泥蓄水池,从蓄水池下面再分出两根镀锌管子,一根通向游泳池,一根通往那排平房浴室。

女经理指着大青岩左侧的铸换管说:“那就是温泉出水口,整个与点楼就全仗这两股泉水了。这两个泉眼有个名字,叫‘姊妹泉’,如果堵住其中一个泉眼,另一个也不会再冒出泉水来,很灵验的。”

“自然界的万物都是有灵性的,也许这‘姊妹泉’也预示什么道理。”“现在安置了水管,再也无法试给你看了。”

“这是资源,杨经理对温泉资源的开发是有独道一面的。我是西原长大的,怎么就从没听说过‘妹妹泉’呢?”

“西原温泉多,你可能没记着吧,开发这个姊妹泉还真不容易呢。”“你讲讲。”

“这是国有水资源,开发得经过水利电力局,办理取水许可证。”“这很正常。”

“你是记者,我说的你别记下来,记了也用不上。你猜猜,我花了多少钱办取水许可证?”

玉霞摇摇头。

“说来你不会相信,一顿饭,我请有关人士到市中区一家餐厅包了一桌酒席,宴后又安排了一场舞会,当然请了最漂亮迷人的小姐相陪,真正办证费只花了一百五十元,你信不信?”

玉霞没想到女经理给她讲这些,真的写到报道里去了,作为党报的《西原报》肯定是不能发表的。

“还告诉你一件事,这个温泉山庄当初开业时,规模还没现在的一半大,甚至可以说还是挺简陋的。可是那天的开业庆典却算得上是西原市热闹非凡的一次。市里的头头脑脑,各方人士都来了,我花了十万元作为这一天的庆典开支,可还有人说,多数是冲着我这脸蛋来的。记者同志,不怕你笑话,那会儿我的外号叫金美人。”玉霞卟哧一声笑了:“杨经理,不瞒你说,我在学校读书时的外号叫‘玉美人’,这有什么不好的,爱美之心人兼有之呀!”

“你还年轻,懂什么爱美之心,那是书面语言,人兼有之对于女人是祸水而不是荣幸,你以后会明白的。”

其实用不着提醒,玉霞心里何尚不明白。她隐隐约约从女经理的谈吐中洞查到了这个女强人肯定心中有秘不可宣的隐私,只是她不会说,玉霞当然也不能问,每一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隐私,只有傻瓜才会贸然问别人。玉霞的采访还是很成功的。

五天后,她把一篇名为《从与点楼的发展看西原温泉的开发》的夹叙夹议的报道放在了总编的办公桌上。戴着高倍眼镜的总编看了报道标题后,用复杂的眼光注视着她,什么也没说。玉霞心里有底,从报道本身来说是唱的正气歌,谱的主旋律,文中有与点楼发展的典型事例,也有她经过深思熟虑后发表的观点,这样的文章在《西原报》还是很少见到的。她估计会很快见报。谁知事与愿违,一连八、九天,总编闭口不提,自然《西原报》上也找不到这篇报道中的只言片语。玉霞纳闷了,她不知道问题还是出在那个“钱”字上。

距她送稿到总编办公室算起,时间过了十天,她所处的副刊部主任,一个二十多岁春风得意的潇洒小伙子给她透露了原委:“总编说你采写的那篇报道要放专版,得收与点楼至少六、七千块钱专版费。”

“怎么成专版了,别人并没有主动要求开专版。”

“你太傻了。”年轻的主任对同样年轻的玉霞循循诱导道:“像这样全面报道的文章,我们报纸是很少发表的,你知道其中原因吗?不知道,那我告诉你,像与点楼这样的赚钱民营企业,你得一点一点地写,而每一次都得让他们出血,可你一采写就是洋洋数千言,放一个整版都还得删……”

年轻主任赤裸裸的话让玉霞茅塞顿开,她走进了总编办公室,直截了当地给总编提了意见,并明确指出这是搞有偿新闻服务。总编并不认为她说错了,而是点点头说:“这样的好文章,与点楼女经理出头露面,她不买整版版面,怎么说得过去?”玉霞说:“我们是党报呀!”“党报怎么啦?不都是正面宣传吗?”“我看像做生意。”玉霞鼻眼里嗤了一声。“你知道什么?报社几十号人,要发奖金,要集资修宿舍,要……这些钱从哪里来?”

她无以为答。什么道理变成了谬论,就有一万张嘴也是辩不清的。更让她想不到的是年轻的副刊部主任见她不识实务,竟自直接去找了与点楼温泉山庄女经理。不久,《从与点楼的发展看西原温泉的开发》见诸于报纸了。正当玉霞莫名其妙时,不无讨好她的年轻主任将三千块钱放在了她面前,仿佛替她办了一件大事,自呜得意地说:“这是回扣。”说这话时,年轻主任的眼里闪动着含义深刻的火焰。因为已经有人为他们牵线作媒,年轻有为的主任,漂亮多才的女记者,郎才女貌,自然是一桩美好姻缘。可是这位少年得志的主任低估了玉霞,她婉言谢绝了媒人的说合,现在年轻主任又自作主张地帮她分了“忧”,她掂着手里的三千块钱,不咸不淡地说了句与知识分子孤傲清高大相径庭的话“狗咬耗子。”那年轻主任也是有才有能的,蔫有不明白的,心里兔不得也回了一句“我是狗,你不也是猫了吗”!

玉霞咬着唇用这三千块钱给副刊部所有同事办了个气派的招待,第二天将辞职报告放在了总编办公桌上。

总编惊愕了,几十年了,他还没见过会主动丢了他认为世上最高贵也最稳当的饭碗的人,而且还是个光采艳丽的年轻女大学生!

几天后,杨金拉姆亲自开着车找到了玉霞家里,对她说:“你是大学生,我来找你可能太搪突,也许你压根儿就瞧不起我们民营企业。”玉霞却粉脸儿生辉,欣喜之情溢于言表:“杨经理,你恰恰说错了,我就是想在民营企业施展一下身手,大学生怎么样了?在南方餐厅里端盘子的大学生也多的是。”

就这样,西原市两个靓丽绝色佳人走到了一起,一个是老板,一个是秘书。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两个出类拔萃的女人同样能演一出好戏哩。6玉霞开着黑色桑塔那驶出“天都温泉”上了市环线。坐在副手位上的女经理说:“走南坡隧道进市东区,还有二十分钟时间可以到东城门街看看新修的接待站装修进展情况。”黑色桑塔那在环线岔路口左转弯,穿过一道三十米的隧道进入了市区街道。

玉霞边开车边问:“杨姐,接持站什么时候开张?”女经理说:“按我的设想,在国庆前最好。”玉霞说:“今年国庆全国要放几天长假,内地游客,特别是省城休闲族会更多地往我们这类西部边远地区跑,到时候,西原市可能会有一次旅游高峰季节。”女经理摇摇头说:“西原市难啊,经济落后,硬件上不去,能自力更生搞点补充项目的,又迟迟得不到有关部门的思准。”玉霞问:“市工商局还没批咱们的执照?”女经理叹道:“难啊!”玉霞说:“咱们给市长写的那份报告不知怎么还没答复?”女经理问她:“交了几天了?”“按你的要求上个星期一就递上去了,今天星期三,这都又过了快十天了。也不知道市长大人看没看到?”女经理说:“咱们在西原市也只能算是个体企业,耐着性子等吧。”玉霞叹喟道:“西部大开发,到咱西原市就这么难啊?”女经理摇头笑笑:“制约太多,不过,希望总是有的。”

十字路口红灯!玉霞将车停下了。

女经理抬腕看表:4点零5分。

红灯傍的记时器上倒退着显示28、27、26……路口中间一个矮个子交警忽地朝这边看看,手指着黑色桑塔那走了过来。玉霞惊诧诧地叫了一声:“遭,怎么又犯到交警手上了!我这怎么会是违章呢?”矮个交警走到车门前敬了个礼,朝车里看看,对坐在副手位上的女经理说:“请问你就是与点楼温泉山庄的杨经理吗?”女经理点点头。“市工商局靳局长专门嘱托我们,要我们见到你传个话,市工商局待会儿5点钟有个重要的茶话会,请杨经理参加。”女经理苦笑一下,轻轻地摇摇头。矮个儿交警说:“我可是把话传到了。呔,那不是靳局长过来了吗!师妹,把车让到右边人行道边。”玉霞顽皮地笑道:“师哥,我可是听你的了。”一转方向,车滑到了街边。矮个交警听她叫“师哥”不由得抬手推斜了大盘帽,“哧”一声笑了。绿灯亮,车流如注。

市工商局靳局长挺着个罗汉肚走到了车门边。女经理仍坐在车内,只是揿下了车窗玻璃。靳局长对女经理说:“派人到处找不到你,你怎么连手机也关上了?”女经理略为不满地说:“什么会非得我参加?”靳局长嘿嘿笑道:“一个茶话会。”一双小眼睛却透过车窗玻璃直往驾驶座上的玉霞身上睃。玉霞眼角余光扫到了胖子局长的神情,她觉出这局长的眼睛让人捉摸不透,跟他那堂堂身份太配不上了。女经理说:“务虚的,我能不能请个假?”靳局长把头更低地伸在了车窗边,说:“市委市府有关领导要来,你不会不去吧。”女经理面有难色:“这……”靳局长又说:“你不是有个什么接待站要想赶在国庆节前开张吗!”“要耽搁多长时间?”靳局长胖脸上的肌肉跳了几下,嘿嘿干笑道:“5点才开茶话会,接下来还有节目安排。争取12点以前收场吧。”女经理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靳局长又强调道::“你不能缺席,没你来,我……我都没劲。”胖脸上已掩饰不住猥锁的神态。女经理恨他一眼,扭头对玉霞说:“没法儿了,这接站的事只好委托你了。”玉霞说:“我没见过曾哥呀?”女经理说:“你把车停在东站门口,他认得这车。”话完下车去了。局长仍是把胖脸放在车窗上,问玉霞:“怎么你不去?”女经理讥消地一笑道:“她得去帮我接老公。”胖局长摸摸滚圆的头,嘿嘿讪笑道:“你老公今天要回来!”转过身去迈着鸭步头里走了。女经理朝玉霞无可奈何地扬手道了一声“拜拜”也跟着走了。

玉霞摇摇头,心里说:这经理日子也不好过,连老公也顾不上了。一轰油门。黑色桑塔那朝东门车站急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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