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章

1.

我被学校退学了。

虽然学校坚持认为他们只是劝退,退学主要取决于我个人的决定。可从头到尾我什么决定也没做,就卷着铺盖被赶出了寝室。

我平日里也算个性情温和、乐于助人的人,同学吵架劝劝架,同学打架拉拉架。

后来有同学告诫我,不要老是去把劝架的同学拉开,这样容易引起公愤。

关于退学,校方给出的理由是:上课时间,教唆其他同学破坏学校公共财物。

事实上,那是在一节我们完全不知所云的外语课堂上,同桌汪克稍稍发挥了一下想象力,从英语老师的皮肤颜色和嘴唇厚度联想到了NBA球星乔丹,突发奇想提出让我教他打篮球。

我这个人向来讲究效率,立马起身带着他到操场上,教他怎样用篮球“砸”篮框。汪克不知着了什么魔,一口气连丢带抛,连着扔了二十个球,无一入篮。

篮筐发出阵阵“哐啷哐啷”的声音,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在这里打铁。

汪克一气愤,用力把篮球一扔。

这一次,他的准度让我想到了王义夫,正中操场角落里一辆本田轿车的引擎盖。

“咣——”引擎盖立刻凹下去一块,汪克不慌不忙地分析道:“听这声音,明显这车用的铁还没篮框好。”

我说:“你不去当铁匠真是浪费了。”

我俩公然旷工的行为让英语老师面子有点挂不住,向校长施压要求处分违纪分子。

主要原因是汪克砸的那辆车的主人,就是他。

一位怎么看都像教体育而不是教英文的教师,能长期霸占这个职位,想必上头有人。

迫于压力,校长在几天后的早操前公布了处分结果。我被劝退,校长当着全校人的面狠狠地“劝”了我一通,让我成为了炮灰。汪克虽然砸了老师的车,但校长认为老师将操场作为停车场也是不对的,所以汪克记过。

在这件事上我的确犯了错,错在没有事先弄清楚汪克和校长的父子关系。

我成为了校长丢炮保子这步妙棋的牺牲品。

离校当日,我受到了偶像级的欢送,不明真相的一小撮同学都以为是我自己毅然决定退学的。

自动退学这样的事情就好比在马路上见义勇为,大家都想做却没胆做,一旦有人做了,大伙都觉得你是个人物。

自认为了解我的几个同学私下议论着:这小子办事效率真不是吹的。

更让我吃惊的是,我竟收到了进入该校以来的第一份礼物。

一个眼中充满着无限敬仰的男同学,将一件红色的外套塞给了我。回家一看,这衣服的尺码压根就是童装,没法穿。

若干年后,我逛街时发现这件衣服的牌子原来叫美特斯邦威,海报上的广告语这样写道:不走寻常路。

好友汪克心感愧疚,过来拍拍我的肩膀,递给我一物,说:“这是我十岁的生日礼物,据说还值几个钱,反正我对它也没兴趣,既然他们不让你拍球,那你就回去拍拍照吧!”

从此,我有了一件可以打发无聊光阴的单反相机。

一定程度上,这架价格不菲的相机在心理上挽回了些许退学的难过和失落。

2.

从寝室搬出来以后,我才体会到群居的好处,独居的房租就是很大一笔开销,大到我都没钱吃饭了。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独行的野生老虎那么少了。

不得已,我只能变卖手头仅有的值钱物品。我平时兴趣爱好不多,收集古董旧币算一个,好不容易找了套廉价的一居室,我用几枚和这房子一样年纪的钱币,代替了房租,顺利入住。

赋闲家中的我,除了逛逛网上的论坛之外,弄清楚这台单反相机的各个功能就成为这段时间里我的头号消遣了。

论坛里总会有些奇奇怪怪的新闻,我也喜欢研究稀奇古怪的事情,在找相机使用说明的时候总会被一些新闻所吸引。

艳照门和周老虎这两则与照相机有关的帖子,人气非常劲爆,有意思的是,两个帖子的主角起初都竭力否认,拍了艳照的死活不承认照片里那是自己,没拍到老虎的咬定照片是自己亲手所为。

结果事实胜于雄辩,两个爱吹牛的主角最终一个丢了工作,一个丢了自由。

社会真是变了,变得就像女人的胸部,只要当事人抱着打死也不说的大无畏精神,除非硅凝胶自己掉出来,否则人民群众只能和警察一样,极难区分出真凶和假胸。

另外,我还比较关注另一个叫做“探寻上海滩价值千万宝藏”的帖子。

帖子里说,在十年动乱时期的上海,有人在市区某处藏下了一件价值千万的宝藏,之后的半个世纪藏宝之人不知所踪,而最近却不知从何处流出了一张藏宝图。发贴人自称掌握了这张藏宝图,但无力独自破解此图,所以希望有人能够帮忙解开藏宝图上的秘密。发贴人承诺,提供线索者定会有不菲的报酬。

帖子最下面附上了那张发帖人所说的神秘藏宝图,和那些传说中的藏宝图不同,这张图上仅仅是一局杀到中盘的围棋。

帖子发了一个月,人气不减,因为涉及到了群众喜闻乐见的东西——钱,所以论坛上有不少人就像买彩票一样,胡诌几句权当为发帖人出谋划策,万一瞎猫碰到死耗子,也能小富一笔。但这群投机分子里始终未能有人解开这盘棋。

尽管我对古玩宝藏颇有兴趣,可比起这盘我一窍不通的围棋,单反相机的使用原理更浅显易懂。

我在论坛里查了些相机基本的操作技巧,什么光圈啊,快门啊,焦距啊,统统入门以后,我第一次决定拍摄外景。

我把镜头对准了房间的窗外,那是一幢新建成的高档酒店式公寓,公寓楼层不高,差不多和我家楼顶的水箱一样高。可自从它建成以来,我就再也没在这个窗口前见过太阳公公了。

公寓楼造得很欧式,灰色的外墙上开着一扇扇大幅的落地窗,窗的周围还有漂亮的浮雕。

虽然我家住的不算高,但在镜头之下仍有不少房间一览无余。

窗外的这幢房子,就像小女孩的袖珍房间,我以上帝的视角观察着它。

那些没拉窗帘的房间都成了我的摄影作品,浑然不觉的房间主人更是绝佳的素材。

肥胖的中年妇女在跑步机上挥汗如雨;一对恩爱的小夫妻在家招待着来访的朋友们。

尽管都是些再平常不过的事,但从镜头里看见这些,还是觉得很新奇。

我开始热衷于记录他们的日常生活作息,从每个人所做的事情中分析他们的性格特点。

例如:小夫妻人前扮亲昵人后又形同陌路,一个睡床,一个睡沙发,大有老死不相往来之势。有时邻居跑步机的噪音,也会引起他俩的内战,原因是他们总是互相推诿着让对方去和邻居交涉。

为了配合这样精彩的节目,我有时也会收听自己楼上邻居主播的中年夫妻档吵架电台,在视听混合效果的震撼下,我对现代婚姻的看法有所改变,我认为结婚其实是对人的口才、智力、体力以及意志力的综合考验,难怪人们总说结了婚的人会更成熟。

我生活在不断窥探他人的生活中无法自拔,就像一周等一集的美剧追随者们。

直到有一天,她进入了我的世界,准确地说,是视界。

她是对面最神秘的住户,第一眼看见她,我的眼睛就被她的美艳灼伤,脑海中深深烙下了她的影像,久久不舍忘怀。

发掘出这样一位绝世美女,令我彻底失去了对其他窗户的兴趣。

我花在她身上的时间占到了每天的三分之二,除了睡觉和如厕,连饭都是在照相机的镜头前吃的。

没日没夜的监视,不仅是出于我对美好事物的向往,同时是因为我发现了她与我的共同点。

我们同样无所事事,一整天都不会迈出家门一步。

她不上班,至少不用出门上班,每天按时睡觉,按时吃饭,偶尔会在电脑前坐上一两个小时。每当阳光明媚的下午,她就会在阳台的躺椅上惬意地看书,生活得就像上班一样有规律。

起初我以为她一定是位传说中的二奶,年轻、漂亮,在高档的房子里等着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出资人。

但这些天来,我幻想中血脉喷张的激情场面一次也没见过。

更奇怪的是,她竟然连一个访客也没有。她虽偶有外出,也从没超过两个小时。

这些天来,只有一个晚上出现了反常情况。

那晚,有一男一女两个人去找她,男人染了一脑袋金黄色的头发,走路的样子看起来有点奇怪。

敲开门后女人离开了,男人独自一人走进了房间。

房间里没有开灯,但我知道她在里面。除了那天早晨她外出买过一大袋药物之类的东西外,我就再也没有看见她离开过房间。

我只恨自己没有配备美帝国主义邪恶的夜视仪,错过了一场激情好戏。

这个晚上,楼上夫妻的争吵激情四溢,大有盖过对面艳情戏之势。我的眼睛几次离开了照相机,因为楼上的骂词实在太过震撼了。

对面房间的灯一整晚没亮过,我也没有亲眼看见那个黄毛男人离开。

除去这个小小的插曲,她和外界唯一的联系,除了每日都会响起的手机之外,就只有遥望她的我了。

她每天都会接到电话,她通话时严肃的表情,就像是在谈论很严肃的问题。每当挂完电话,她都会抚头沉思片刻,过一会儿后,她才恢复原状。

每每入夜时分,她曼妙的身材在窗帘后化为诱人的阴影,我最原始的冲动被点燃,用镜头记录着一张张勾人欲火的照片。

我承认这样做是不道德的行为,我的动机也不够单纯。我希望能找到与她结识的机会,发展出一段缠绵悱恻的感情。毕竟美女当前,能自称是心如止水的人,如果不是修行多年的高僧,那就是伪君子。

由于诸如校长之类的伪君子我十分讨厌,所以不惜弃明投暗自毁清誉,加入小人的阵营。

很快,一次意外,让小人和美人有了面对面的机会。

我家门前的那条路叫做光荣路,这个路名起得恰如其分,它就好比解放年代光荣妈妈的肚子,几年来挖水管的、排电缆的,让它“光荣”了好几次。

施工期间,总会碰巧挖断电线,而每次碰巧又都是挖断我家的那根。好像“施工期间如有带来不便,请居民谅解”这句安民通告就是为我一个人写的。

当电源再度被工人们准确无误挖断的时候,正好碰上我现在的兴趣爱好不怎么需要照明,置身漆黑的环境中有助于我集中注意力。

对面房间里的她身着轻薄的睡衣,在柔和的灯光下,半隱半现的身体令我想入非非。我第一次对从未挖断过对面公寓电缆的工人表示感激。

今天的她有点心神不宁,在厨房和浴室之间来来回回了好几次,连窗帘都忘记拉上。

我尝试调整焦距,想看清她究竟在忙些什么,于是把相机支架往窗口挪了挪。

她居然满手是血,正从浴室捧出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丢进厨房的黑色塑胶袋中。

突然,来电了。

她猛然抬头,在镜头中与我四目相对。

完了,被发现了。

停电时,我忘记关上灯,想必深夜十二点,这幢楼只有我一家在通电后亮起了灯。

我慌忙蹲下身子,爬到开关旁,赶紧熄了灯。

四周一片寂静,我只听见自己的心在怦怦作响。

偷窥这种事情要是被发现,不但要吃官司,名声还会比偷看女厕所的更臭,我这属于男女老少通吃,其实我想看的根本就没看到,看到的却是不该看的。这绝对属于出去剪羊毛,结果把自己推成了秃瓢的亏本买卖。

我纠结了五分钟,做贼似地探出头去,再度望向对面的公寓楼。

面对面的两幢楼都已经熄了灯,楼房之间的小路又没安装路灯,窗外一片深不见底的阴暗。她已经拉起了窗帘,也关了灯。

我不知此时她是否躲在窗后面,也在查看我这边的动静。

她可能报了警,一阵警笛声由远至近。

传说中出警时的大张旗鼓是为了震慑罪犯,而我看来,上级部门来检查之前一般都会事先通知下级单位。

我悔恨交加,我辜负了国家和学校对我的培养,虽然培养到一半没培养下去,但我现在希望能够有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警笛渐渐消退远去,虚惊一场。

她没有报警。莫非她没有看到我?虽然她没有望远镜,但我架在窗前那么大个照相机不可能看不见啊。

难不成她有意把这事捂在肚子里,是她那双血手更见不得光?还是为了日后勒索我?

想到这,我不免有些担心,得赶紧想个办法,把照相机里的照片好好藏起来,这些偷拍的照片不管被谁看到,我都会吃不了兜着走,可我还是舍不得丢掉它们。通过对自己这个怪癖的分析,我充分认识到了自己心理上变态的一面。因为有些连环杀手也喜欢保留被害人的物品,这些物品最终都成为他们定罪的铁证。

我想到了一个藏照片的绝佳地点,心怀满足地合上了眼皮。

3.

第二天,对面的窗帘依然拉得严严实实,我莫名地失落起来,把生活寄托在偷看一些不认识的人身上,确是一件很可悲的事情。更可悲的是,我对她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好感,竟有些离不开这个被我偷窥的女人了。

我想到公园去散散心,好在悠闲的环境中为自己的将来做一番打算。不能这辈子就和照相机过了,天天偷拍人家的行为是不对的,顶多顶多也只能算是兴趣爱好。

突然间我意识到自己很龌龊,从单反相机的初学者发展成为偷窥狂,仅仅用了二、三周的时间,是不是我天生就拥有比别人更强烈的好奇心和偷窥欲呢?

去往公园的汽车站上已排起了一小队人,我站到了队伍的最后。

一个卖苹果的小贩推着平板车,大声喊着:“又大又甜的红富士苹果,不甜不要钱呐——!”

听见这么自信的广告,等车队伍中的中年妇女们骚动起来,让身后的人帮自己占着位置,围上小贩七嘴八舌地还起价来。

我对这样的广告词深恶痛绝,就像方便面盒上的“绝不含防腐剂”,建材上的环保标贴,简直就是睁眼说瞎话。

一位大妈拿起一只红得发紫的苹果掂了掂,问小贩:“这苹果保证甜吗?”

小贩仰着脖子,自豪地答道:“保证你甜,不甜不要钱。”

大妈放下手中的苹果,犹豫片刻后,对小贩说:“那么你给我秤两斤不甜的吧。”

众人哗然。

趁乱之际,一位男青年挤了我一下,我一个踉跄,他顺势钻入前方的空档,试图插进候车队伍。

正在此时,只听见“哐当”一声巨响,血光四溅,挑着苹果的大妈们尖叫起来。排着队的人纷纷四散开来,汽车发出刺耳的刹车声,一时间乱作一团。

当我反应过来,低头一看,不由往后倒退一步,方才插队的青年躺在血泊之中,脑袋上一个大窟窿正“嗤嗤”地冒着血泡,不知名的盆栽植物被压在了他身下,地上一大滩烂泥中夹杂着几片破碎的瓦砾。

我急忙抬头望向路边的大楼,办公大楼的玻璃外墙明晃晃的有些刺眼,大楼所有的蓝色玻璃窗都紧闭着,唯独三楼一扇窗户在微风中摇曳,一个长发的黑影一闪而过,像有个人刚从那里离开,而我所站的位置恰巧在这扇窗户的正下方。

众人都以为发生了高空坠物的意外,大妈们扯开嗓子朝高楼大声嚷嚷着。

但直觉告诉我,这并非意外这么简单。据我所知,那一层的办公室没有租出去,长期闲置着,不该有人在那扇窗户的地方碰落盆栽。

我不忍再多看一眼倒在血泊中的人,躺在那的本应该是我,插队的青年在不恰当的时候出现在不恰当的地点,他抢占了我的位置,成为了我的替死鬼。事实上,他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这一切,可能源自于昨晚的那起事件,她没有向警方告发我偷窥的事情,可能是因为想要隐瞒什么,想必这次事故是让我闭嘴的一次警告。

我想到了那个进入她家再也没有出来过的男人。

4.

规划人生的计划被破坏后,我继续着无趣的生活,对自己的前途也是茫茫然不知所措。

每天仍用镜头注视着对面房间里的女人,就像有人喜欢吸烟,有人喜欢自慰一样,我也很难戒掉这种明知是不好的习惯。

取牛奶的时候,我翻看了邻居家的报纸,发现车站的那个青年死了,对于高处坠落盆栽的原因,警方仍在进一步追查之中。不过老实说,这位被砸中的青年要是没死,那才是天大的新闻。

看到这个消息,我后背一阵发凉,手一抖,牛奶瓶跌了粉碎,远处两只野猫扭过脑袋,贪婪地看着地上乳白色的液体。

我跑回家中,把自己一个人锁在房间里,避免再有第二次意外事故发生在我的身上。

对面的女人远比我想的狠毒,车站的事故是一次针对我的谋杀,我侥幸逃过一劫,我想去报案,可要是警察问起事情的起因,我偷拍邻居的事情恐怕也要曝光了。

自此之后,不论白天黑夜,我都把窗帘拉起来,镜头从窗帘的缝隙中伸出去,自己躲在这个昏暗的密室中,静静地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楼下的野猫凄厉地嘶叫着,嘴角的毛被鲜血粘结成一撮一撮,最终它倒在绿化丛中。

我看见它喝过我那瓶打翻的牛奶,牛奶里被人投了毒。

如果说车站的事情纯粹是意外的话,那么我的牛奶里有毒,进一步证明了我的猜测是完全正确的。

一定是她。

我近阶段的人际关系也仅限于她,根本不会有其他人想要杀我。而这一切又都发生在我的偷拍被她发现之后,这未免太巧合了一点吧。

如此美丽的女人竟会有这样歹毒的心,让我对她的感情灰飞烟灭。

除了购买日需品和饮用水以外,我尽量减少了出门的次数。买水主要是因为我家的自来水喝起来味道有点怪,我怕水被下了毒,所以用矿泉水解渴。

我的窥探依旧如昔,只是我不再抱有爱慕的幻想,怎样的一个女人能漠然地杀人,我想要弄明白她究竟有什么样的秘密。

一日,她忽然变得焦躁不安,光着脚蓬着长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四处打量着自己的房间,像是在寻找某件东西。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猛然抬头看向我的窗户。顿时,她那张略显惊慌的脸,在镜头中慢慢舒展开来。

躲在窗帘后的我,明知她无法看见,可她诡异的表情还是让我冷汗直冒,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随后,她翻开黄页打起了电话。

大约下午两点左右,两个身穿蓝色制服的搬运工将一台冰箱搬进了她的屋子。

这件事本身并没有奇怪的地方,奇怪的是她将冰箱放在了卧室之中,正对着我的窗户,仿佛在向我炫耀她新买的家电。

难道这就是她的交流方式吗?

那台冰箱此后再也没有离开过我的视线,因为她卧室的窗帘再没有合上过。

那天晚上开始,我终于等到了日思夜想的那种景象。

她穿着性感的蕾丝内衣,在床上摆着撩人的姿势,她高耸的双峰一起一伏,像在向我发出召唤。那微隆的小腰妖娆地扭动着,眼看她的翘臀就要从那条紧绷的小裤衩里挣脱出来一样。她的皮肤雪一样白,在昏柔的灯光下,迷人的胴体就像被烤脆的鸭酥皮一样泛着光。

这个比喻可能是因为我肚子饿了的缘故,不过秀色可餐应该说的就是这个景象吧!

我只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着,我狠狠地咽了口唾沫,就像在看成人电影一样,期待着她还能再精简一下身上的衣服。

她来到冰箱旁,十指像抚摸爱人般在光滑的表面游走。她的双手移到内衣前面的搭扣上,我感觉身体的某个部位快要涨破了,一动不动地保持着现在的动作。

镜头中的她,像只小猫般舔着嘴唇,像是在刻意挑逗我。

她并没有如我所愿解下内衣,而是从内衣里取出了许多记事贴的磁铁薄片,她将磁铁薄片一块块地摆到冰箱上,放上去之前,她时不时会舔上几下。

我的眼球充血得厉害,一股热血涌上了我的脑门,两只鼻孔就快挡住沸腾的鲜血了。

当她把磁铁薄片全部放完之后,她晃动腰肢围着冰箱转起了圈,时不时抬起一条腿摩挲着冰箱,又或是弯腰用臀部贴近冰箱。她的一只手慢慢去打开冰箱上部冷冻室的门,当她慢慢扭头望向那里面时,一瞬间,她的表情怔住了,就像见了鬼似的颤抖起来。

这个表情,我曾经在车站的大妈们脸上看见过,那时,她们看到的是死人。

我调整光圈,想看清楚冰箱里究竟是什么东西令她这般恐惧。

她没有完全打开冰箱的门,以至于我无法做出和她相同的吃惊表情。

她像是花了很大的力气和勇气才关上了冰箱的门,激情像是被这个冰箱封藏了,可这个冰箱并没有插上电源。

直到她去睡觉,我依然没有想出冰箱里的东西是什么。

她每晚都会进行一次这样的舞蹈表演,将我的欲火点燃到顶点的时候嘎然而止,最后以注视冰箱里的东西这一举动作为艳舞所特有的收尾,再给我几分恶心。这恶心程度就好比你在夜店和一个美女调情,小便时,突然发现隔壁位置站的正是你的女伴,之前的欲望一扫而空。

整整六天,她就像被定了时的木偶人,一天一遍跳着舞,无规则地摆放着那些磁铁薄片,一天一次看着冰箱里的东西。

照相机记录下了一切,反复看了几遍后我的好奇心越发膨胀起来。我的欲望渐渐被好奇所替代,我想看冰箱里的东西胜过了想看她的裸体,或者说,我可以接受一起看了。

一天,我在看之前拍的照片时,记起了那个曾经进过她房间的男人,我没有看见男人出来,会不会他还在她的房间里呢?要是有个活人住在她的房间,是没法躲过我的镜头的,除非他生活在卫生间这个死角里,或者就是他已经成为了一具尸体。

一个美女在浴室中肢解了一个男人的身体,将他的身体分批装进每天都要丢弃的垃圾袋中,而把他的脑袋放进冰箱里。那位杀人的美女也许精神上出了问题,每晚看到男人的脑袋后,她才能安心地去睡觉,因为她知道自己的丈夫天天陪在自己的身边,再也不会出去鬼混了。

听过这个俗套的故事吗?之所以我会想到它,是因为我曾有过怀疑,莫非冰箱里是那个男人的尸体?

反正这样一个行为怪异的女人,碰上一个我这样的摄影师,发生什么怪事都不足为奇。

第七天,她没有再跳那惹火的舞,起床后她穿了一身火一样的红色长裙,挎上一只同样鲜红的皮包,出门去了。

之后三日,我在照相机前苦苦等候,等来的竟是一个震惊的消息。

5.

天边传来隆隆雷声,一场大雨即将席卷上海。

公寓楼里那对演技一流的小夫妻熄灯入睡,我估摸着应该已经是凌晨时分了,但她已是第三个晚上没有回家了。

突然门外的走廊里响起了清脆而又急促的皮鞋声,脚步到我的门口戛然而止,紧接着是三记有力的敲门声。

我心头一紧,是谁会在深夜来敲我的门呢?

我赶忙把照相机连同架子搬到角落,又蒙上了一块布,打开床头柜上的台灯,大声问着门外的人:“谁啊?”

这些天来我第一次开口和人说话,嗓子没有放开,听起来反倒像被吵醒的嘶哑嗓音。

“不好意思打扰你睡觉,我们是警察,今天晚上发生了一起刑事案件,有些事情需要向你核实一下。”门外的男人说道。

我打开了门,看见外边站着一胖一瘦两位身着制服的警察,莫非我偷拍的事情被发现了?我最多算游走在道德和律法的边缘,我虽然违纪过,违规过,可从来没违法啊!最恶劣的事情也就是在我十岁那年揍了隔壁的一个小流氓。

咦?他什么时候穿上这身制服了?难道是来要报仇的?

瘦警察向我出示了证件,继续说:“麻烦你穿好衣服,立刻跟我们走一趟,有些东西正等着你去看。”

他好像没认出我来。

“什么东西?”我不禁感到奇怪。

瘦警察有点不耐烦,催促道:“到了你就知道了,现在赶快去穿好衣服。”

我刚要转身去穿外套,那名胖警察探头朝暗淡的房里扫了眼,我取过门旁的外套有意无意地挡住他的目光,生怕被他看到桌上来不及收起来的照片。

“你的眼睛怎么了?”胖警察直起身板,点点自己的右眼眶问我。

“怎么了?”我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右眼,没什么感觉。

胖警察笑着说:“照照镜子,你都快成海盗了。”

我关上门,满不在乎地说:“我眼睛没事,你们不是赶时间吗?快走吧!”

胖警察摸摸自己的圆脸,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

实际上,我也不知道自己脸上的什么东西,引起了这位资深警察的注意,连身旁的瘦警察也没有搞明白胖警察为什么会笑。

瘦警察不停摆弄挂在后视镜上的平安符,老是想让平安符正对着前方。

第一次坐警车,就见识了我听说过的所有交通违章,逆向行驶、闯红灯、超速、强行超车等等,我觉得警车鸣笛和警察鸣枪的效果差不多,听到这两种声音的人和车都不敢乱动了。

我虽然猜不到他们要带我去看什么东西,但如此玩命的车速让我知道,一定发生了十万火急的事情。

在车上,我琢磨着刚才胖警察的怪异笑容。可是用手机屏幕照了半天脸,除了黑眼圈可以和加勒比海盗里的杰克船长相提并论之外,实在找不到其他的海盗特征了。可是看到别人有黑眼圈需要表现得这样高兴吗?

车在一条小巷口停了下来,小巷里停着好几辆警车,蓝色和红色的警灯交替闪烁着,有不少穿黑外套的人在一根黄线围成的圈子里走动着。

外面已经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震耳的雷声呼唤着更狂烈的风雨。

“赶紧!要下暴雨了。”瘦警察望了望闪电交错的夜空,快步跑向小巷的深处。

胖警察似乎职位很高,一路不断有警察向他敬礼致意,大家都称呼他为诸葛警官。

我跟着他俩来到黄线旁,终于知道了他们要让我看的是什么东西。

已经开始积水的地上,一个女人背靠墙壁斜坐着,舌头含在红唇之间,腰部扭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指甲在挣扎时都磨裂了。长发盖住了她的脸,但盖不住脖颈处青紫色的伤痕,那是被人扼颈杀害时留下的印记。她白皙的皮肤此时看来像冷冻过的死尸,格外恐怖。

我认出了她,女尸身上那条红色长裙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她时的装扮,那火一般的艳丽色彩此时却在被雨水打湿后变成了黑色。

她,或者说它,永远失去了令我面红耳赤心跳加速的魅力了。

“你认识她吗?”瘦警察在一旁问我。

我的余光扫到胖警察在一旁死死盯着我的脸看。

“不认识。”

我要是说认识她,那么我侵犯他人隐私的罪行,会让我认识到法律的严肃性。

瘦警察有点不相信我,重复问了一遍:“你看仔细了,你怎么会不认识她呢?”

“我真的不认识她,你们怎么会以为我认识她呢?”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算作不认识她并不为过。

两个警察相对一视,改由胖警察问我:“你既然不认识她,为什么我们在她随身携带的皮包里找到了你的名字和地址?”

“我的名字和地址?”我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胡诌起来,“没准是个保险推销员吧!”

“你有见过这样打扮的保险推销员吗?”瘦警察没好气地说。

“先别讨论这些了,”胖警察伸手制止了我们的谈话,对我说,“我们请你来主要是让你看一看这个。”

说着,他指指死尸倚靠的那堵石灰墙。他稍稍移动了一下死者的头部,在尸体右耳的位置,墙上刻有两个看起来像是汉字却又不是汉字的符号。

胖警察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接着说:“因为马上就要下大雨了,这个证据很快就会遭到破坏,所以我们才心急火燎地找你前来,希望你能在第一时间看一下,给我们提供一些有价值的资料,毕竟在案发四十八小时内的追查是最有成效的。”

“这是什么?”我问道。

胖警察说:“这是‘冰箱’两个字,看起来像是死者临死前,被人摁在墙上的时候,用指甲在墙上写下来的。”

我听罢,扭过头一看,石灰墙上写的果然是“冰箱”两个字,只是刚才没有发现,应该倒过来看而已。

冰箱指得应该就是她新近购买的那台,自从有了那冰箱,她的行为开始一反常态,冰箱里一定隐藏着重大的秘密。我这样想道。

她在口袋里放着我的资料,又拼死在墙上留下“冰箱”两个字,想必这些都是为了我能第一时间发现她的提示,可她究竟为什么要偷偷暗示我这些事情呢?

“想到什么了吗?”胖警察虽然是笑眯眯地问,但他敏锐的目光让我很不自在。

“没什么。可能杀她的人名字或者绰号叫‘冰箱’吧!死者被杀前一般不都是留下凶手的名字吗?”

我扯远了话题,打算先不提起冰箱一事,凡是危及我偷窥曝光的事情都必须禁止,况且我前面已经撒谎说不认识她了,现在如果坦白冰箱的事情,反而会在警察心里加深我的嫌疑,那个胖警察看起来早就对我心存怀疑了。

一对医务人员开始清运尸体,墙上的字迹也已经被雨点破坏。

雨淋在身上很冷,无人交谈的凶杀现场更冷。

瘦警察咂咂嘴,打破了沉寂:“那你还有什么情况要反映给我们吗?”

我摇摇头表示没有。

胖警察突然问我:“你是做摄影师的吗?”

我打了个冷颤,此时恰巧响起一个惊雷,掩饰了我的惊慌。

“不,我不是摄影师,我只是个退学的学生。”我忙摆手解释,好让胖警察别再继续联想下去。

瘦警察打断了我,挥挥手打发我道:“这里没你什么事了,你先回去吧!”说完,和几位蹲在地上的勘查人员交谈起来。

我最后看了眼她瘫软的尸体,问胖警察:“你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吗?”

胖警察说不知道。

瘦警察在一旁再次催促:“你怎么还不走啊!”

我看看胖警察,他冲我耸耸肩,手一摊说:“我也没办法,我不会开车。”

看起来不会有极速专车送我回家了,我拉紧了衣领,客气地道别:“没关系,我自己走回去就行了,幸好雨还不算大。”

刚说完,细雨转瞬变为倾盆大雨。

反正也淋湿了,只要别再来响雷就行了,否则心脏受不了。

刚这么想着,雷声大作。

我估计一定是自己的行为触怒了天上的那位,于是不敢再去想什么,快步跑回了家。

而那个她,在我脑海中留下的最后记忆,是裹在尸袋中,被毫无怜香惜玉之心的医疗人员丢上了救护车。而她留下的那两个字,也在大雨的洗刷之下,连同她死亡的痕迹一起被冲得干干净净。

这居然就是我同她的第一次邂逅。

6.

“冰箱”两个字对我而言,是全世界只有一个人知道的暗语,但要知道它的含义,还有一道难题摆在我的面前,我要怎么进她的房间打开冰箱呢?

我猜没有我的帮助,警察要查到她的住址还需要一段时间,毕竟对他们来说,发现的是一具无名女尸。

在此之前,我先要搞清楚冰箱里的秘密,顺便找找她的房间里有没有留下我偷窥的证据。

要进房间必须能打开房门,如果无法打开房门,除了小偷,一般人有两种方法,一是报火警找来消防队,二是找马路上的开锁匠。

权衡之下,报火警的方法被我否决,因为消防队的排场实在太大,真让他们开门,整条街都会知道我所干的事情了。

于是我选择了光荣路转角上的锁具店。

锁具店名叫“泉开”,音同“全开”,老板的潜台词就是没有他打不开的锁。有了这样的信誉保证,我大步迈进了店里。

老板正唾沫横飞地给人介绍着自己研制的新型锁具:

“我这把锁,防撬、抗砸、耐腐蚀、上至400度高温至零下40度,都没办法强行打开它。这么和你说吧!你要是丢了这把锁的钥匙,就直接考虑拆门,别想着开锁了。”说完,他还很用力地拉了拉手里的环形锁。

顾客听得一愣一楞,迟缓地问:“要是锁了,那你打得开它吗?”

老板摇首,答:“我也没办法。”

顾客转身往门外走,说道:“你这锁太好了,我还是不要了。”

我突然觉得在哪里见过老板,但又一时想不起来。

老板无奈地问起呆立一旁的我来:“你买锁吗?”

“我开锁。”

生意上门,老板又找回了方才的热乎劲,说:“小兄弟,你等我一会儿,我准备好工具就跟你走。”

他把手里那把坚固无比的锁搁在桌角上,不料一不小心,锁掉到了地上,自动开了。

我和老板同时吃惊地张开了嘴。

老板连忙提起工具箱拉着我往外走,边走边奉承道:“小兄弟,我看咱俩很投缘,这次开锁给你个特价吧。”

同老板走在路上,我总感觉背后有双眼睛在盯着我,回头一看,只有几个行色匆匆的路人和几辆空空荡荡的轿车。

老板问我怎么了?

我故意扭扭脖子说:“昨天落枕了,没事!”心里只当是精神紧张造成的错觉。

来到酒店式公寓她的房间外,老板放下工具箱,研究了一下门锁的类型,从工具箱里挑出需要的工具,刚要开始施展本领,他突然停下问我:“小兄弟,你有房产证之类的证明吗?”

“要房产证干嘛?”

“你得向我证明这是你的家,我才能帮你开门啊!”

“不是我家我敢让你开门,真是的!”我故作生气状,但心里有点虚。

“不能拿出证明,我可不敢开,否则你要是盗窃犯,我不成你同伙啦!”

我只得硬着头皮威胁他:“你还想不想让我保密你那把锁的秘密了?”

老板一扔工具,倔强地咧咧嘴:“我虽然卖伪劣锁,但我不做伪劣人。你要是拿不出证明,今天还别想走了。”

果然俗话说得没错,无商不奸呐!奸商一般脑子都好使。没想到他来这么一手,只怪我行事太欠考虑,使自己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所幸我向来做事讲究高效率,很快就想到了办法,便对他说:“你想想,谁会没事揣本房产证在身上?我出门忘记带钥匙才让你来开门的,不信我可以找邻居替我作证。”

老板突然一惊,犹豫了半天,最后认为我说得没错,而他又有把柄被我握着,就点头答应了。

我从镜头中熟悉了公寓的这层楼,我领着老板准确无误地敲开了那对小夫妻的房门。

门打开后,小夫妻俩挂着招牌式的虚伪笑容,问道:“请问,两位找谁?”

我装出很热情的样子,对他们说道:“你们不认识我啦,我妈的跑步机给你们添麻烦了。”

男主人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说:“原来你是那个……”

“没错!”我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然后贴近他们低声地说,“我知道这噪音影响到了你们夫妻的和睦,所以特地来向你们道歉,希望今后别再为此起争执了。”

他们竭力掩饰的秘密被人知道了,小夫妻只能尴尬地笑着。

老板在一旁听得很困惑,不满地插话道:“我只想知道你们到底是不是邻居,扯这些家长里短的干嘛!小夫妻吵架有啥大不了的。”

老板嗓门很大,我看到年轻的女主人惊慌地缩了缩脖子,她显然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自己的家丑。

我借机向小夫妻求助道:“只需证明我是这里的住户,我们就告辞了。”

男主人立刻说:“你本来就是我的邻居,这还需要证明吗?”

不等我说上几句道谢的话,他们就关上了门。

我对老板说:“你都听见了,现在可以开锁了吧。”

老板摇摇头,自言自语道:“这栋房子里,住的怪人还真不少呐!”

第一次只身进入女人的房间,房间里飘散着令人神迷的香味。

我合上了门,在门边听见锁具店老板电梯下楼的声音,我才慢慢朝房间里走去。

虽然明知房间里只有自己一个人,但我还是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

可能因为偷拍这种事情做多了,我做贼时倒少了几分心虚,这也比较顺应当今的潮流。如今,心虚的贼越来越少,偷不成改明抢。虚心的人倒是越来越多,拿起舶来品就说好,也不管是不是洋人的垃圾。

透过窗户,我能很清晰得看到自己所住的那幢楼,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自己住的那幢楼房,感觉很新奇。

被风化了的红色外砖墙,配上红漆早已剥落的木制窗户,与公寓楼不同,我居住的建筑走的是日系风。

估计也只有在上海才能看到,将两幢风格完全不搭调的建筑造得如此紧邻,形成强烈的视觉震撼,震到视线一片模糊,吐得一塌糊涂。这种不伦不类的整体风格,体现了城市规划者与众不同的艺术品位和对丑的不懈追求。

我寻找着自己的窗户,轻而易举地就找到了。

因为大白天还拉着窗帘的,只有一家。

我先走进靠近卧室门口的浴室,特地留意了那只亚克力的浴缸,在边边角角以及瓷砖和下水口的缝隙里寻找着血迹,因为在我的幻想中,这个浴室是分尸的最佳场所。

不过连一滴血我都没找到,只是在垃圾桶里找到了一大把针头,针头上有干了的血渍,桶壁上沾附着几根小小的羽毛,桶底还有一只装过某种液体而被染成红色的透明塑胶袋。

我不知道这些东西是派什么用场的,但觉得很恶心,退了出来。

卧室里,放在床边的冰箱,散发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气。

我不止一次猜测冰箱冷藏室里所存放的东西。

我始终坚信,在这个房间里有一具没有处理干净的男尸。

安静得近乎窒息的环境中,一丁点响动都让人心惊胆跳,更别说我还要打开犹如潘多拉魔盒般的冰箱门。

看见冰箱门上那些磁铁薄片还维持着最后一夜的排列,让我回想起那六个香艳欲滴的夜晚,丽人的倩影又在我心中激荡。

定了定神,我用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以防受惊失声大叫,随后便拉开了冷藏室的门。

难以置信,冰箱里居然空无一物。

那么她为何在深夜对着只空冰箱发抖呢?难道她是个精神病患者?

我把手伸进冰箱里又仔细地摸索了一番,在冷藏室的上壁我碰到了某件东西,用力把它扯了下来。

一把钥匙和一片磁铁薄片。

她用胶带把它粘在了冰箱里,胶带是她用牙咬断的,上头还留着她的口红印。

她临死前留下“冰箱”两字,就是要我来拿这把钥匙吗?磁铁薄片到底又有怎样的意义?钥匙到底能带我找到什么东西?我想那件东西一定非比寻常,竟值得她用生命来换取。

我又转悠了一会儿,在这个房间里,我没有找到一张照片,也没有找到有关她名字的任何物品,她就像没有存在过一样,要不是我拍了那些照片,肯定会以为自己脑子出问题了。

桌子上的手机显得尤为突兀,我想可能是房间女主人故意留给我的,我毫不犹豫地揣入了口袋,因为手机里会藏有许多的私人信息。

在抽屉里找到了望远镜,我意识到自己躲在窗帘后的行为,和鸵鸟把头插进沙子的道理是一样的。

她的身世就像一团迷雾,迷雾之后便是她被杀的真相。

总之,在我揣着钥匙和诸多疑问走出她的房间时,还是不知道她的名字。

在塞满问号的脑袋中,唯独有一个问题是我无法理解的。

什么原因促使她的态度发生托马斯回旋般的转变,愿意将秘密通过暗示的方法,告诉我这个她千方百计想要杀掉的人的呢?

我低头研究着手中的两样东西——钥匙和磁铁,心想她费尽心机留下繁琐的谜语,到底是要表达什么意思?我应该是唯一懂得“冰箱”这两个字真正含义的人,莫非……

就在我全神贯注,快要想出些什么的时候,脑后一阵疾风,不及回头,我的后脑勺一阵冰凉,转瞬化为剧烈的疼痛,脑海中一片空白,双腿不由自主地跪倒下来。

同一个位置,又挨了一下重击,我似乎听到了自己头骨碎裂的声音,随后低频的耳鸣就快震破耳膜。

一霎那我失去了所有感觉,只有走廊的羊毛地毯搔痒着我的鼻翼。

我耷拉上沉重的眼皮,静静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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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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