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七章

毕业典礼的方帽被扔到天上,掉落下来的时候,仿佛整个天空都笼罩在黑色的方块里。

“教授,那我先走了。”

站在穿衣镜前的青年调整好领带后,转过头对董同曜微笑。早晨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窗帘照进来,在他白色的衬衫和头发上洁净地闪耀着。对于他在星期六的早晨还要出门上班,坐在床边的董同曜不由得感到一阵怅惘。温暖的被窝里还残留着前一夜欢爱的气息,在这样晴朗的日子里实在不想和他分开。

“我真不想让你走。”

话说出口青年脸上便浮现了无措的表情,看他那为难的样子,董同曜不禁有点后悔。自己并不想让他露出忧愁的表情。

暑假还没过完,毕业典礼也不过是上个月的事情,可是他却已经找到工作,本来董同曜觉得他认真的个性非常适合走向研究之路,也建议过他考研究所,然而他却说对学校生活有点疲倦了,不但不想再读书,也没有当老师的意愿。

从教育体系的大学出来,却没有当老师的意思,教学实务实习完成后他立刻就投身职场,董同曜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急着工作,但是既然他心意已定,也不好勉强他。

然而,董同曜不免还是遗憾着无法时时刻刻和他在一起。

董同曜不是很清楚市场的状况,但新闻常常报导着失业率屡创新高,为什么他那么迅速就得到工作?是因为他一向就是认真的好孩子吗?

“为什么你一定得出去工作呢?我希望你待在我身边。”

不想让他离开的执着让董同曜说出迂腐的慰留,走向他,董同曜恋恋不舍地轻抚他那已经梳得整齐的头发。

“家里根本不缺钱,你不需要这么辛苦。”

单凭教授的薪水和十几年来的积蓄,董同曜并非空口白话,董同曜的经济能力要照顾一两个人还不成问题,虽然有坐吃山空之虞,但是领到退休金后全数交给对方也是毫无犹疑,一般的家庭就是这样的模式,供应亲人生活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可是,就算董同曜有如此心意,对方却非投机取巧之人。

“我很喜欢这个工作啊,何况我已经不是学生了。”

“你真是乖孩子。”

听到他端正的发言董同曜忍不住伸手从背后抱住他的腰,依旧不脱少年味道的纤瘦身形让董同耀心中涌起无限爱怜。

董同曜喜欢碰触他,确定他在自己伸手可及之处,对于自己的行为,青年乖顺地承受而不发一语。

“你觉得我很奇怪吧?我老是不想让你出门,我已经五十岁了,你还那么年轻,我真担心总有一天你会离我而去。”

“请你不要这样说。”

透过镜子,他露出微微忧愁的眼神凝视着董同曜。

“只要你不讨厌我,我会一直留在你身边。”

董同曜觉得以认真表情这样说着的他实在太善解人意了,那温柔的心意让董同曜忍不住亲吻他的颈子。

从镜子里可以看见他白皙的脸蛋在自己的亲吻下迅速变得透红。那么谨慎的脸只有在被自己碰触的时候才会动摇,董同曜想起昨晚抱他的时候他露出的那种毫无矫饰的表情,不禁心情浮动了起来……

“教授,我快迟到了……”

他婉转地低诉着,听到这种话董同曜只能遗憾地放开手。

“你怎么到现在还改不了口?不要再叫我教授了。”

“你不想要我这样叫吗?”

“也不是不想……”

“那……你要我怎么叫?”

他认真的询问,董同曜反而回答不出来。如果他不叫自己教授,那要叫什么?

想不出答案的董同曜一时失神,总之就是不想再听他叫自己教授而已。

他转过身来和董同曜面对面,那莫名忧郁的眼睛让董同曜困惑。他自提问题,也自己解答了。

“对不起,还不行……现在,还不行。”

他轻柔的嗓音低语着,然后又说了一次“对不起”。他低下头的时候,董同曜只能凝视着他整齐的发旋。

……究竟是什么东西“还不行”?

他又为什么要道歉?

在他离开自己身边以前董同曜没有机会问出口。

从研究室回到家,家里还是暗的,打开门走进去顺手按开了灯,空荡荡的客厅让董同曜感到凄清。已经几个月过去了,董同曜依旧无法习惯回到没有青年微笑着迎接自己的房子。明明在他搬来以前,这种日子都过了快十年了。

范可钦是他所任教的大学里的学生,董同曜是哲学系的教授,他却是美术系的学生,本来应该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即使董同曜曾经兼过一年美术系的美术史,也该在上完课后就老死不相往来……

本来的确如此,但是,最后却变成如今的同居关系,那个青年也变成自己的养子。

“这么晚了……”

看看手表他不禁叹气。

以为会孤单终老一生的他竟然会从天而降般地得到了意料之外的伴侣,董同曜在等待的焦躁中不禁又感到有所等待也是甜蜜的事情。

范可钦的出版社工作时间并不稳定,不是每天都能准时下班,然而为了不错过任何和他在一起的时间,董同曜总是六点一放学就回到家。

一旦遇到他迟归的状况,董同曜不希望他出去工作的心情就更加强烈几分,可是又不是蛮横的丈夫可以强制地要他辞职。如果自己是个性更激烈的男人就好了,自己这种沉闷的人,说的好听是温和,说的难听其实是乏味吧?

董同曜很清楚自己严肃又呆板的个性,从以前开始,看见别人随性地大笑大骂,董同曜总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他们能那么坦率的表达自己的心情呢?

对董同曜而言,情绪是很私密的东西,就算对自己的父母也要有所保留,记得小时候董同曜曾经因为不满被禁止和长工的孩子玩耍而哭闹,结果却被父亲罚在祖先的牌位前跪了一个晚上。

父亲的说词是“身为董家的长子怎么能做出这么丢脸的行为”,所谓的丢脸不只是和低贱的小孩玩,也是因为竟然毫无节制的哭闹。

在现那已经是愚蠢之极的理由,不过在那个年代却是很清楚的教条,事后董同曜还被罚用书法写了一百遍的庭训,在那种旧式封建家庭长大,董同曜心想自己的古板个性大概一辈子都不可能改变了。

想到这点董同曜就不禁想叹气,有这种老旧童年回忆的自己会对年轻的恋人感到不安也是无可厚非,毕竟是完全不同世代的人。老实说,即使相识了四年,董同曜依旧无法肯定自己真的明白那个孩子在想什么。

走进卧室把西装挂好,出来的时候不经意看见客厅墙上挂着的日历,看见那熟悉的日期,董同曜才恍然:已经是这个季节了……

都已经十一年了……

如果鸿恩还活着,今年就满二十七岁了。

日历上标示的是鸿恩的忌日。

那个孩子是高中放学回家,骑脚踏车经过十字路口时,被闯红灯的运货小客车撞倒的。当时董同曜南下去参加学术会议,听到消息赶回来时孩子已经断了气。听说在医院急救时,他还挣扎说着不要告诉爸爸,怕打扰到他开会……

那么乖巧的孩子,十六岁就过世了,董同曜看到他那急救过后惨不忍赌的遗体时不敢相信那是自己几天前还看到高高兴兴买了非洲槿的种子说要种的孩子,然后,又心惊于自己竟然那么多天没有见到他……连最后一面也没看到。

二十七岁的鸿恩是什么模样呢?即使去想像,董同曜脑袋里也只浮现那个肖似儿子的俊美青年而已。

说起来毕业前就已经很少和韩骐见面了,不知道他的头发有没有更长了?

真是奇怪他为什么要留那么长的头发,无法理解的董同曜只觉得不伦不类,可是一点也无损对方在董同曜心中的地位……

不过如果是鸿恩一定会把头发剪得干干净净吧?不知道韩骐有没有可能也将头发剪掉?不过,那并非董同曜可以干预的事情。

不再想那些没有用处的问题,董同曜走进书房,打开灯,有点零乱的书房让董同曜稍微感到安心,桌上放在前一天晚上翻过的资料。

永远写不完的论文似乎在催促董同曜该提起精神来,可是愈是想深入了解,就发现还有许多该学习的东西,写了好几年的论文仿佛永远也没有写完的可能,看着杂乱无章的文件董同曜忽然感到疲倦,真想干脆放弃这种即使坚持下去也不知有何用处的事情,然后脑袋里只悬念着心爱的人就好了。

坐下来以后,董同曜看着只有自己知道顺序,连青年想动手收拾都无从下手的文件,还没开始检阅,那个青年的声音就从客厅响起。

“教授,我回来了!”

那种好像要把自己的心拉扯出来的声音。董同曜立刻站起来走进客厅。

“你肚子饿了吧?我马上做饭。”

看见自己的范可钦微笑了一下就走进厨房消失在自己眼前。

董同曜不喜欢让他做家事,不想让他那双本来就辛劳的手再增添一丝粗糙的痕迹,可是虽然很多事情董同曜都可以自己动手做,但唯独做菜这件事不行,即使想学,但是不知道哪里出错,董同曜就是跟厨房合不来。

也许是从小被长辈灌输的观念到现在还存在潜意识里,看着再度空荡荡的客厅董同曜只能无奈地在餐厅的桌子坐下。

跟他说买便当回来就好了,他却说老是吃外面的东西对健康不好。

他很关心董同曜的健康,好几次都要董同曜去接受健康检查,他那种小心翼翼的态度更让董同曜觉得自己是真老了……

透过隔着餐厅和厨房中间那扇模糊的玻璃窗,那隐约的身影让董同曜看得出神。

他长高了一点点,但还是那么瘦小啊,根本不像已经二十二岁了。

范可钦终于在餐桌对面坐下的时候,董同曜想着他除了身上服饰变成西装以外,样子和四年前相比是丝毫未变,但是,自己却好像又老得更多……

“鸿恩哥哥的祭日快到了。”

他忽然说。

到现在董同曜还是不习惯听到他叫鸿恩“哥哥”,不过他说因为自己年纪比较小,所以这样叫是应该的。那种重视礼节的态度的确很像他,董同曜也没有什么好反对的就随他去。

“已经十一月了。如果鸿恩还活着,应该已经有小孩了吧?小孩不知道长多大了……”

虽然知道这只是没有意义的唠叨,董同曜还是忍不住要说,毕竟那是董同曜唯一的儿子。

坐在对面的青年只是微笑。

“明天晚餐吃火锅好不好?两个人吃人数有点少,邀韩骐来好不好?”

他突然起意让董同曜觉得奇怪,不过那并不是需要拒绝的提议。

“好啊,就照你的意思。”

“你有没有特别想吃的东西呢?”

“……我不喜欢吃茄子。”

青年突然笑了起来。

“火锅里又不会放茄子,教授你真好笑,不会做菜就算了,竟然连这个也不知道。”

他笑得让董同曜不好意思起来。

“我知道你不喜欢吃茄子啦!”

“咦?”

“虽然你每次都吃掉,但是脸色都不好看啊!我当你助教的时候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要买有茄子的便当?”

“谁叫以前你老是一副……”

青年说到一半忽然闭嘴了,只是凝滞了一下又微笑了。

“因为我太孩子气了,现在不会这样了,你放心,我不会买茄子。”

他微笑着说:“今天的莲藕我用新的方法炒的喔,你吃吃看味道好不好。”还主动夹菜到董同曜碗里。

董同曜很在意他没有说出口的话究竟是什么,也在意他为什么灿烂笑容乍收,可是,却感到甜蜜的晚餐时间不是询问的时机。

第二天晚上从厨房传来哗啦的水声,总是在黑夜中才能相聚的人如今又不肯好好待在董同曜身边,虽然是为了招待客人,比往常花更多时间在厨房的青年终于让董同曜忍耐不住。

“你出去啊,好不容易韩骐来了,你多跟他聊聊啊!”

才刚走进厨房马上就被赶,看着流理台上丰盛而等待处理的食品,董同曜想要帮忙,可是才伸手去碰就弄翻了一地的高丽菜叶。

急忙去捡的青年让董同曜心疼,想去帮忙,可是才蹲下去,膝盖就不小心撞到他的头。

“啊!”

“对不起,你没事吧?”

“我没关系的,你出去啊!”

他那着急的样子让董同曜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事了,的确笨手笨脚的自己只会给他惹麻烦。

回到餐厅坐下,董同曜总有种郁闷的感觉,自己想要好好珍惜的东西为什么老是无法掌握?

凝视着窗玻璃后面的人影,回过神的时候,坐在对面的客人正以冷淡的视线注视着董同曜。

真的是只有“冷淡”两个字可以形容的眼神。然而董同曜明白那只是他一向的个性使然。

往昔那个和自己儿子肖似的任性少年如今已经是个拥有迷人气质的青年,他漆黑如丝绸的头发垂下了肩膀,看起来却一点都没有闷燥的感觉,这么适合留长发的男性并不多见,或许也是因为他长得太阴柔。同样的长相,因为气质相差太多,看起来就和鸿恩不一样。就是太……浓艳的感觉。明明他也不是好打扮的那种男性。

不过董同曜真的很看不习惯男孩子留长发,虽然那跟自己全不相关。

“头发留这么长不会很难洗吗?”

“不会。”

董同曜当然不知道反正负责洗那头丝般秀发的人不是韩骐。

“研究所读得怎么样?有没有遇到困难?跟同学处得好吗?”

“还好,和大学没什么两样。”

“想过以后的发展吗?”

“我要去留学。”

“已经计画好了吗?学校找好了吗?要去哪一国?”

“法国。”

“是吗?法国是艺术之国,也是文化荟萃的国家,很多重要的思想发展都起源于法国,能去法国留学很好。”

“也说不上好不好。”

他从头到尾表情都没改变。

安静的餐桌实在奇怪,董同曜又问了对方一些近况,他回答的言语总是那么简练,再继续问下去,也只是一问一答的模式而已,就算认识再久,韩骐也不可能因此就变了个性。

终于那个董同曜即使在和别人聊天也满心挂念的人从厨房里走出来,他端着装了高汤的锅子,董同曜连忙去帮忙。

他又去端其它东西,进进出出之中只有客人还坐在椅子上动也不动,连伸出一根手指来也不可能,不过,也没有人会谴责他。

火锅大会开始了,只有三个人吃毕竟是有点冷清,尤其就连那个平常最热心招呼的负责人都三缄其口。

他明明不是个文静的孩子在董同曜面前却总是沉默寡言,还以为有同年龄的朋友在场他会活泼一点,没想到他更加安静,好像只是端坐在一旁注意着锅子的温度、什么食物该加下去……

董同曜只好主动找话题,可是在场的两个年轻人都出奇少言,到最后沉闷的餐桌上只有锅子里的汤滚着泡泡的声音。

用餐到一半范可钦突然站起来说沙茶酱快用完了。

“我去买,一下子就回来了。”

他迅速地起身出门,董同曜连阻止他都来不及。放在桌上那深色的罐头明明还有一半。

“这样不好。”

范可钦才走没几分钟,这次轮到韩骐发难。

“我要回去了。”

也不等董同曜问有什么地方“不好”,韩骐已经站起来。

董同曜连阻止他都来不及他已经走到玄关打开门又关上门离开,留下董同曜一个人面对满桌的菜满头雾水。

电磁炉上的水还不住地滚着泡泡,董同曜伸手把热度关小。等到范可钦回来的时候桌上的汤都已经冰冷。

“你为什么去那么久?”

“我找了好几家店……韩骐呢?”

他四处张望着。

“已经先走了。”

“咦?为什么?东西还剩下这么多啊!你们一定光顾着讲话忘了吃吧?你还要吃吗?我再热一下。”

“不用了,我不想吃。”

“这样啊……”

看他挽起袖子开始动手收拾桌上剩下来大半的料理,董同曜吃了一惊。

“你不吃吗?你刚刚根本没吃什么。”

“我不饿啊。”

“怎么会不饿?你什么都没吃……”

“我在厨房准备的时候吃了一点东西了,所以不饿。”

董同曜一听就起疑,火锅料都是生的他在厨房里能吃什么?知道是他的遁词,董同曜不禁皱眉。

“就算不饿也应该吃东西。”

在董同曜的坚持下范可钦终于在餐桌边落座。

“为什么韩骐那么早就回去了?他是不是……生气了?”

董同曜只回答不知道,不过为什么范可钦会担心韩骐“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让董同曜有思考的时间,范可钦已经笑着说:“那下次再找韩骐来吧?”

不知道为什么董同曜觉得他的微笑有种不安定的热切,简直像是要讨好什么东西一样……

他为什么那么刻意地邀请韩骐来?为什么自己心里会觉得不是滋味呢?好几秒以后董同曜才明白那是嫉妒的感觉。

坐在自己面前的青年并没有再往锅子里加东西,只是以一副尽责的样子把已经熟透的食物吃掉。董同曜看着他做习惯家事而显得熟稔的动作,忍不住问:“你们毕业以后还常常见面吗?”

“偶尔会一起吃饭。”

他整齐柔软的漆黑头发在日光灯下就像黑猫的细毛一样,那每一根细发董同曜都想收藏在手心里不使之飘落在别人眼下。

突如其来的强烈占有欲让董同曜心惊,已经年纪一大把了,还想着这种激情念头也太奇怪了,然而刚刚一瞬间董同曜脑海里的确浮现自己抓住青年的肩膀,叫喊着“不准你再和韩骐见面”的影像,那画面中的自己是多么歇斯底里又丑恶。

如同是要驳斥那莫名其妙的画面,董同曜说出了违心之论。

“你应该也有自己的应酬吧?下班以后,不用急着回来没关系啊,你也要跟朋友和同事联络感情吧?”

温慢地吃着东西的人筷子忽然止住了,他看着董同曜。

“……可是你的晚餐怎么办?”

“我可以在学校吃了再回来。”

“……可是我很喜欢做菜,我做的很高兴,而且下班了也想回来做点事,转换心情。”

他说的合情合理,看着他微笑着的表情,董同曜的心忽然松懈下来了,一定是因为自己其实就是期待他如此回答吧?

明知道他一定会体贴地为自己着想而还去探问的自己是多么小心眼啊!

然而董同曜是真的渴望这个青年可以时时刻刻地留在自己身边。

就算他的躯体不在,总希望他的心不会因为太年轻而遗忘了自己还在家中等待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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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种依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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