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章

两年前……

纽约,唐人街

转角处开着一家小店,售卖中英文报章杂志,兼租售一些影碟。

老板是老华侨,懂一点点英语,说话带着浓重的台山口音。七十多岁的他每天坐在柜台,一边看报纸一边看店。

「伊明。」台山腔。

被叫唤的工读生转头,看见老板在打个眼色。伊明朝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色情刊物专柜前站了个一头红发的白种青年。

「咳。」老板示意小伙计把白看的客人赶走。

伊明只好拿着鸡毛掸子,装着打扫的模样靠近青年。

「抱歉,这位客人请挪开一点。」一般情况客人都会识趣离开,但红发青年只是不情不愿地移开一步。伊明斜眼偷看,客人的脸被遮住了,但身材很高,体格很魁梧。

这么一个大男人居然大刺刺地白看书,而且还是色情杂志。色情专柜虽然在店铺的最角落,但小店四面都是玻璃,街上人来人往好不好!

再看清楚,红发青年手上的居然不是裸女杂志,而是专卖男色的写真集。

伊明鄙夷,冷声道:「这位客人,我要打扫,请你让开。」

「你等一下再打扫好不好?别妨碍我啊!」红发青年看也不看他,吼得理直气壮。

「……」

◇◇◇

「咳咳咳。」老板大声地干咳。

正在打扫的伊明叹了口气,望向色情区。果然,又是那个恶客。

已经连续五天了,红发青年每天都来,每次都站在同一位子看同一本杂志,一看就看几小时。对书店的老板和员工来说,若人人都这样白看书那还了得?他们要吃西北风了。就是长得孔武有力,也不能这样欺负人是不是?

身材纤细的伊明决定今天不再退缩。

「麻鹰呼唤老鹰,小鸡在9点钟方向出现。」唐纳德压低声音,塞进耳朵内的小型接收器随即传来回应。

『老鹰收到。』

「咳。」

唐纳德以杂志挡脸,眼睛偷偷盯着街上,浑没注意有人来到身旁。

「咳咳。」

「……喂!」

唐纳德吓了一跳,连忙转身。咦?没人?

「这位客人!」伊明没好气地提高声音。

视线略为下移,身高一米九的唐纳德对上一双黑润的眼眸。

小时候,唐纳德总怀疑东方人那双黑漆漆的眼瞳看出来的世界跟蓝眼睛的自己不一样。

长大后,他依然对那神秘的黑色有异样好感。

「你……叫我?」

伊明翻白眼。真是的,这人长得也算气宇轩昂,怎么这样好色?

「这本杂志。」

「杂志?」唐纳德第一次看清手上的东西,「呃?」

还想装傻吗?伊明决定开门见山,「请你买下来吧。」

唐纳德脸红,「不、不,你误会了。」

伊明脸无表情,「既然那么喜欢就请买回家去看,不然你每天来看几小时,我们会很困优的。」

唐纳德想要解释,但却突然听见上司呼唤。

『小鸡发现了我们,正向3点钟方向逃走,麻鹰和秃鹰立刻追截!』

「麻鹰收到!」不好,猎物要逃了!唐纳德拔腿就跑,连杂志也带着跑。

「啊?啊——贼啊——」伊明一愣,连忙追赶

二人一先一后冲出书店大门。伊明虽然纤细,身高只有一米七,但跑起来却快得像只梅花鹿。他高中时代是田径部成员,一百米短跑好手呢。

「别跑!你这下流无耻的贼!」

唐纳德听见呼喊,但压根儿没有意识到那个『贼』是自己,于是继续拚命奔跑,追赶前面的目标人物。

「别、别跑!」跑了超过五十米,伊明渐渐追近,但也渐渐感到气喘。这时他忽然发觉自己手上还拿着打扫灰尘用的鸡毛掸子,

「叫你别跑啊!」掸子一挥,正中某『贼』背脊。

「啊!」唐纳德突然吃痛,几乎一跤跌在马路上,「你干什么?!」

「付钱啊!要不把杂志还来!」伊明一手抓住唐纳德的手臂,另一手抓住杂志。

唐纳德眼见目标人物快要逃出视线范围,不禁发急。这个行动策画多时,不能功亏一篑啊!他挣开手臂上的桎梏,猛力一甩。

「别妨碍警察办公!」这句话吼得又快又凶。

「啊!」伊明跌倒,但攥住杂志的手怎也不肯松开。

『嗤』一下裂帛似的声音,男色写真集被撕开两半。唐纳拿着一半跑得无影无踪,只留伊明惨兮兮地趴在地上。

同日黄昏

伊明一拐一拐地从警署出来。

他报案了。虽然警察伯伯的表情告诉他,为一本色情杂志报案是浪费警力;虽然老板的意思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书钱从伊明的薪水里扣除就算了。

可是他不甘心,真的不甘心啊!!

那个可恶的红毛贼!!若再碰上非把他、把他……伊明在想应该用什么残酷手段,忽然听见有人在背后叫他。

「嗨!」男人挥挥手,开朗地笑。高大,红发,蔚蓝眼瞳,不就是……

「啊啊啊——贼啊——」伊明大叫,一把抓住一名路过的员警,「是他是他!快抓住他!」太好了,得来全不费功夫。

员警向红毛贼敬了个礼。

「啊?」伊明愣住。

唐纳德示意伙计离开,然后走到伊明跟前,礼貌地出示证件。他猜想在马路追逐时伊明没有听清楚他的话。

「我是毒品调查科探员唐纳德·麦尔。你呢?」

「伊明,纽约大学二年生。」伊明不情不愿地答。

「你是工读生啊?你打工的书店附近有很多旧公寓,其中一幢是某毒贩的货仓,我们监视他很久了,今天终于人赃并获。」

伊明轻哼一声,只好自认倒霉。

唐纳德挠挠头,很不好意思,「对不起,连累了你,我正想到书店赔罪呢。」

「算了。」不然还能怎样。

唐纳德看着那张小巧精致的扑克脸,忽然伸手往外套内袋里掏啊掏的。

「这个,还你。」是半本色情杂志。

伊明脸都黑了。

「这样还我有什么用?还能卖吗?」

「那、那我赔钱吧,就当是我买了。」唐纳德连忙拿出钱包。

「当然要赔啊。」伊明理直气壮,「老板要扣我薪水呢,那是我一星期的午餐钱!」

一星期的午餐钱?这种书那么贵?唐纳德掏出一张百元钞票。

「书价二十,找续八十。」伊明数钱,他的钱包里只有几张小额钞票,加上口袋里的零钱,共凑到二十五元五角,「给,欠五十四元五角,明天还你。」

一星期的午餐费只有二十元吗?纽约物价不便宜啊。唐纳德心生怜惜,「不用还了。」

「什么意思?我才不要占你便宜。」伊明仍然是扑克脸,「明天我会来还钱,但是要先扣除医药费。」

「医药费?」

「你推跌我。」伊明拉起衣袖,露出纒着绷带的前臂,「消毒药水两元九角九分,药膏四元,绷带一元七角五分,合共八元七角四分,这是药房开出的单据。」

「你没有看医生?」唐纳德皱眉,握住他的手细看。绷带隐隐透出血迹,可见伤得不轻。

「我跌倒时弄脏了衣服,洗衣费算两元,可以吗?」宿舍里的自助洗衣机涨价了。

「手臂留下疤痕就不能穿短袖衣服了。」唐纳德答非所问,表情非常惋惜。

伊明当他答应了,「五十四元五角减十元七角四分是……」心算中。

「我跟你交往吧。」

「啊?」当机。

唐纳德道:「我很喜欢看功夫电影,所以也知道一些你们东方人的传统。」

「所以?」伊明不解。

「你身上留下疤痕,对女孩子来说是影响终身的事。」

「女孩子……」伊明身子微颤,缓缓握紧拳头。

唐纳德径自说下去,「按照你们的规矩,我会负起责任跟你交往,先友后—」「婚」字没有出口,替代的是一声凄厉的惨叫。

◇◇◇

一年半前……

大学露天茶座,这儿的咖啡红茶大杯好喝又便宜,是学生喜欢流连的地方。

伊明和唐纳德看完电影,也来这儿歇脚。

「你的热柠檬红茶和奶油蛋糕。」唐纳德排队买来食物,他自己的是冰咖啡跟特大冰淇淋薄烤饼。

「我没说要蛋糕。」伊明说。他没有吃蛋糕的预算,今个月的零用快要超支了。

「我请你吃。」唐纳德说。

「谁要你请?我自己付钱。」算了,明天的午饭不吃,先吃甜品。伊明斯文地拿起叉子。

蛋糕面上布满了鲜果,他先吃掉不喜欢的草莓,再小口小口地吃蛋糕。

奶油香滑,海绵蛋糕松软清甜,跟红茶配合得恰到好处。美食永远令人心情愉快,扑克脸换上浅浅笑靥。

吃掉半份蛋糕,伊明抬头,对上某人带笑的眼睛。

唐纳德早已干掉自己那一份,碟子上只剩下不喜欢的樱桃和香蕉。

「好吃吗?」他笑问,觉得伊明吃东西的样子很可爱。

伊明莫明地感到脸上一热。

「算帐吧。」换上扑克脸,拿出纸笔和单据,伊明一板一眼的计算,「晚餐吃了热狗和汔水,费用我们平均摊分,炸洋葱圈是你另外买的,我没有吃。戏票是每人一元。」

电影是大学电影社放映的。电影社经常会辨一些小型影展,也会定期播放电影。由于是社团活动,学校会提供资助和放映场地,学生只需要象征式付一元入场费。这是伊明最喜欢,又能够负担的娱乐。

「对了,蛋糕和红茶多少钱?」

「都那么熟了,还算什么?」唐纳德摊摊手,说道,「你请我看电影,我负责吃的好了。」

「才不好!我们可没多熟。」伊明去小卖部问明了价钱,硬是把帐算得一清二楚。

唐纳德被迫收下钱,有点尴尬地摸摸鼻子,搭讪道:「很不错嘛,刚才那套……」什么片子来着?

「塔可夫斯基的『镜子』。」伊明脸无表情,淡淡道:「还有,你说很不错的是指座位吗?」

「是啊,上次那套什么什么在小课室放映,座位又硬又窄,今次的演讲厅就宽敞多……呃?」糟糕,说漏嘴了。

「果然,你每次看不到十分钟就呼呼大睡。」伊明冷冷地瞅着他。

「才没有呼呼大睡!」唐纳德大声否认。他明明是半梦半醒,在恍恍忽忽间也看到很多啊。

「其实你不爱看就不爱看,不需要勉强自己啊。」伊明呷了口红茶。忘了从何时开始,两人每星期都一起看电影。

看着费里尼、伯格曼、维斯康堤、艾森斯坦、奇士劳斯基、奥森·威尔斯等等大师级的经典名作,自己是很开心啦,可某人……眼角瞟向那脸红脖子粗的男人,这家伙简直是来睡觉的,真怀疑他家里是不是没有床。

「我没有勉强。」唐纳德一口咬定,「我不讨厌艺术电影啊。」只是更喜欢紧张刺激节奏明快的动作片而已。「对了,上次那套【发条橙】就看得很爽。」

粗俗。伊明翻白眼,在心里嘀咕。【发条橙】虽经典,但太暴力了。某人的简单脑袋果然只装得下血腥、色情和低级笑话。伊明敢打赌【发条橙】的社会讽刺意识,唐纳德一定没看懂。

咦?粗俗?头脑简单?嗯,记起来了,当初结伴看电影的理由。

话说唐纳德经常来书店租影碟,但每次只租打打杀杀的动作片和胡闹低级的笑片,结果被自己批评为品味低俗,头脑简单,只会看没有深度的荷里活电影。

回想起来,那次拌嘴已经是三个月前的事。没想到他那么孩子气,居然为了一句话而逞强到现在。

「喂,你一个人在偷笑什么?」唐纳德困惑地看着笑个不停的伊明。

「没什么。」伊明想板起脸,但无法抑制嘴角上扬的弧度,他掩饰似的拿起学生报阅读,「呀,下星期有日本电影展啊,黑泽明的『乱』和『罗生门』连续播放。」

那得看多久?唐纳德的脸一垮,待看见伊明似笑非笑的表情,又挺起胸膛,「好啊,去看啊,我还怕你不成?什么时候放映?」抢过学生报,一看,「咦?居然有这部片子啊?」

「有喜欢的电影吗?我陪你去看好了。」伊明道。唐纳德陪了自己那么多次,应该回报一下的。

「陪我看?真的?」唐纳德歪着头,好像不相信的样子。

「真的。」伊明点头,懒洋洋道:「电影研究社的社员品味很好,挑选的都是经典影片,难得其中也有你会欣赏的。」

「好吧,那我们去看这部。」唐纳德指出来。

伊明探头看,「索、索多玛120天?!」前言全部收回,他不会去看这种电影的!

「很经典的电影吧?」

「这……」不能说不经典。

「真正的电影爱好者只会分片子的好坏,不会分种类。」唐纳德靠着椅背,懒洋洋道:「不过,这部电影胆小的人不能看,我看你还是……」

「什么意思?你在向我下战帖吗?」伊明眯起眼,「好呀,就去看,谁怕谁!」

「哎,你别逞强了。」

「你说谁在逞强?!一起去看,不敢看的是胆小鬼!」

电影播放当日……

一条纤细的身影在开场后十五分钟从播映室夺门而出。

「呜——」伊明抱着树干干呕,几乎连内脏也呕出来了。太可怕了,他从没看过那血腥残酷恐怖的画面。拍出来的人简直是变态,而喜欢看的人……

「唐纳德!你这个大变态!」

「嘿嘿,我赢了。」某人趾高气扬的表情活像个孩子。

「我讨厌你!!」

◇◇◇

一年前……

随着剪刀咔嚓咔嚓的响,乌黑的发丝纷纷落下。

「剪好了。」唐纳德细心地用软毛扫子扫干净伊明身上的碎发。自从得知某节俭学生为了省钱而自己剪头发后,热心的他便自告奋勇,充当其专用发型师。

伊明左右看看,很满意,「谢谢。」

「都那么熟了,还谢什么?」唐纳德耸耸肩。

伊明微笑,道:「记得第一次,你把我的头发剪得好像被狗啃过似的,害我整整一个月要戴着帽子上课。」

「那次是一时失手。」其实是生手,那次之后唐纳德才苦学发型设计,「事后我有跟你赔不是啊。」

「嗯,赔礼的龙虾很好吃。」每天吃马铃薯泥的伊明同学露出嘴馋表情。

「我可以常常请你。」唐纳德说。

伊明只当没听见。唐纳德知道他的性格,也不再坚持。

「我来做晚餐,你休息一会。」

「让我帮忙吧。」伊明说。老是在麦尔家打扰,不帮忙不好意思。

「不用,这是上次钓鱼比赛的赌注,忘了吗?」

「嗯,想起来了。」最近除了看电影,二人偶然会结伴郊游。

夏天游泳,秋季赏枫,都是经济又有趣的活动。其中伊明最喜欢到河边或湖畔钓鱼,现烤的鲑鱼和鳟鱼非常美味。幸运的伊明每次都钓到很多,假如学校宿舍准许学生自行开伙,他的粮食问题就解决。

「怎么了?为什么一时笑一时叹气?」唐纳德奇怪地看看表情丰富的淘伴,自问猜不透他古怪的心思,「对了,买了『魂断威尼斯』的影碟,要看吗?就放在我的背包里。」

大导演维斯康提的名作?伊明开心地翻出来,蹦跳到客厅播放。

唐纳德在开放式厨房做沙拉,只要抬头便能看到客人的情况。

伊明看电影时的神情专注而幸福。那么热爱电影的人在大学却主修流体力学,理由是他的数学成绩最优秀;还有,修读电影将来不易混饭吃。

唐纳德认为二十不到的年纪正是追梦年华,念大学是为了求学问,应该修读有兴趣的学科。伊明过度早熟和精打细算的个性有时会令他觉得心痛。

「唐。」

「嗯?」唐纳德回神。

「电话响了。」伊明提醒。

「哦,你接吧。」唐纳德的手沾着酱汁。

伊明没所谓,在不知不觉间他已经为这里的常客。

「是你父母,快来听。」

唐纳德在牛仔裤上擦擦手,朝皱起眉头的伊明扮鬼脸,然后才接过电话。

「脏鬼。」伊明还他一个鬼脸,回客厅看电影。

「爸、妈,生活愉快吗?……嗯嗯,知道了。……我爱你们,再见。」

「挂线了?」伊明奇怪地问。才聊了不到了一分钟。

「是啊,爸妈托我寄邮包到非洲而已。」

伊明曾听唐纳德说过,麦尔夫妇退休后跟随慈善团体到非洲各国去做义工,几年才回家一次,平常也很少跟子女通讯。

「分开那么远,不会难过吗?」伊明侧着头。如果是他,一定会很担心。当然,他的父母也不可能效法麦尔夫妇。华人多半希望晚年生活安定,有子孙承欢膝下。

唐纳德挑了挑眉,道:「可是,大家都是这样啊。」

他口中的『大家』当然是指典型的美国人。在大部份西方人的观念里,父母养育子女是责任,子女成长后理所当然离开父母,配偶才是相伴一生,最重要的人。

唐纳德反而觉得华人的亲子关系很奇特,彼此依赖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他认识一些华籍朋友,长到三十多岁还跟父母同住,吃用都靠家里,由母亲代为收拾房间洗熨衣物,每晚供应热腾腾的饭菜和奇怪但听说很滋补的中国汤。

换作西方少年,十五六岁便出外打工赚零用,一待成年便迫不急待搬离家中。唐纳德也是一样,到了十八岁便搬出去,跟几个朋友一起租了个地库居住。后来因为父母跑到非洲,他才回来看家。

总而言之,在唐纳德的印象中,大部份的华裔青年都很倚赖家庭。除了……

「伊明。」这独立得叫人心疼的小东西。

「嗯?」

「你真的很爱逞强呢。」柔声。

「什么?」这家伙莫名其妙的在说什么啊?伊明扬起弯弯的眉毛,眯起了眼睛,「明白了。你想吵架是不是?放马过来啊,我怕你不成。」反正也很久没开战了,嘴皮子痒痒的。

「呵呵。」唐纳德笑着高挂起白色的抹桌布。

「哼,胆小鬼。」伊明得意洋洋,又转过头继续看电影。

唐纳德也不计较,迳自拿出牛排,洒上黑胡椒和迷迭香。

脂肪分布均匀的厚切牛排落在烧红的煎锅上,发出「滋」的一声,诱人的香味飘到客厅。

「呀……」对两个星期没吃过肉的青年来说,没有比这更诱人的味道。

伊明抛弃了维斯康提,投奔到唐纳德身边。

「那个,牛排我要半生的。」虽说是自己应得的奖赏,但毕竟吃人嘴软,伊明也暂时收起傲气,露出可爱可亲的笑容。

唐纳德答应,转头一望。少年嘴馋猫似的靠在他身边,用含情脉脉的目光盯着快要煎好的牛排。

真的那么饿吗?大学的伙食那么差?

唐纳德怜惜地说:「饭后我做热可可给你喝,甜点有草莓奶油蛋糕。」

「唐……」伊明眨眨湿润的眼睛,说道:「下个月的发薪日让我请客吧。」看来他真的很感动。

「真的?你要请吃什么?」

「中国菜。」

「我知道有家馆子—」唐纳德正想狠宰一把。

「借你家厨房一用,我做素饺子给你吃哦。」笑眯眯。先发制人的伊明还是那么精打细算。

◇◇◇

半年前……

场景是麦尔家的客厅。

伊明吃过晚餐,半躺在旧沙发上打盹儿。

「伊明,醒来。」唐纳德洗完盘子,走过去摇他。

「唔……」伊明皱眉,无力撑开眼皮。

「醒一醒,睡王子,我要吻你了。」唐纳德恐吓道。

「别闹了……」伊明呻吟。可怜他要打工,又接了几份补习兼职,还要上课和写论文。越接近毕业,他就越忙,最近每天平均睡眠时间只有四小时,「拜托,让我息劳归主吧。」这一刻,他真的想在这舒服柔软的沙发上一睡不起。

唐纳德没好气,上前拉起筋疲力尽的少年,「到房间去睡,我的床借你。」

伊明被强拉起来,但唐纳德一松开手,他又倒在沙发上。

「我抱你吧。」叹气。

「不,不用了。」伊明挣扎坐起,双手用力拍打自己的脸颊,「我醒了。」

「客气什么?去睡啊,床比沙发舒服些。」

「不睡了,一会儿还要打工。」揉眼睛。

「什么?你已经累成这样,还要去打工?!要钱不要命啊?」唐纳德咆哮,受不了地骂道:「白痴,你别那么爱逞强好不好!」

居然骂白痴?!伊明怒瞪着眼。人与人之间感情越深厚,言行就越放肆,还美其名曰:熟不拘礼。

既然如此,伊明也不客气。

「猪头!谁爱逞强啊!我也是迫不得已好不好!我的家事……你又不是不知道……」说到后来语气变得黯然。

伊明的父母已经退休,家庭经济支柱是年长十岁的大哥。伊大哥年纪轻轻已是颇具名气的会计师,并且拥有自己的公司。能干的他对小弟很慷慨,伊明十五岁留学美国,念的是著名私立高中,后来顺理成章考上NYU—全美最贵的私立大学之一。

可是,就在伊明大学一年级的时候,伊大哥的公司突然倒闭,人也因为债务问题而潜逃海外。伊明因为不想成为父母的负担,所以一边读书,一边拚命打工赚学费。

唐纳德歉然地挠挠头。每次谈到这问题,伊明精致的脸孔都会染上哀伤,他一定很担心远方的父母和失踪的兄长。只是……

「我为你难过,伊明,可是我还是无法理解你做的事—」

「当然了,你是猪头,什么都不理解!」伊明还没消气。

被抢白了,但唐纳德谅解他心情不好,温言道:「我曾经建议,同时兼顾学业和打工太辛苦,不如先停学,专心工作存够钱再继续念书,可是你不肯听。」以前他也提出过要借钱给伊明,而且说了好几次,可是伊明一听便生气。

「不行的!上次已经跟你解释过了!若不能如期毕业,我的谎言就会捅破!」伊明着实气恼。这些年来,他只对唐纳德一人完全放下心防,委屈和苦水也只向唐纳德倾诉,可是那死脑筋的家伙却一点都不明白。

「再说一次,我父母为了不影响我念书,一直把大哥的事瞒着我。我想让他们安心,所以他们不愿我知道,我便装作什么都不知。而为了不让他们代替大哥寄钱给我,我一直骗他们说我在学校拿到全额奖学金和生活费。」

事实上伊明虽然成绩优秀,但也只拿到部份奖学金,生活费更要自己解决。不过无论如何,他也不会动用父母那不多的养老金,更不能让他们知道自己在吃苦。就算死,他也要如期毕业,并且拿到一级荣誉。

「这样解释你明白了吗?猪头!」瞪眼。

唐纳德听得挠破头皮。家人之间怎么可以有那么多谎言?就算那些谎言是建筑在爱和体贴之上,他仍是无法认同。

不过,尽管不认同,他还是会心痛。唐纳德上前,献上安慰的拥抱。

「可怜的伊明。」

伊明脸上一热,可能是因为不习惯西方人视为平常的肢体接触,他觉心跳很快。

「放、放开我。」

「你讨厌这样吗?」

「我、我要去打工了。」

「是吗……那我送你吧。」唐纳德拿出摩托车的锁匙,又把头盔给伊明,「去学生家补习是吗?」

「去酒吧。呃。」糟!说漏嘴了。

唐纳德眯起眼睛,「酒吧?上次那家?」上个月伊明说换了工作,他特地去探班。

「那个……」伊明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

「不是叫你辞掉吗!」那是家乌烟瘴气的店啊!唐纳德超生气,「白痴!要钱不要命!你知不知多危险啊!那是色情酒吧,女侍都打扮成兔女郎呢!」

「那又怎样?我是男生啊。」老板又不会叫男生戴兔耳,穿那性感泳衣似的装束。

「呃,那里是哈林区,有黑帮聚集也有毒品交易。」唐纳德又找到新说词。

伊明语塞。这些他都知道,可就是这样薪水才高啊。他毕业后还想继续进修,也希望能寄点钱给父母。

唐纳德见他踌躇,便再恐吓:「那里经常有警察临检,万一被抓个正着,你就完蛋了。」

伊明脸色一变。留学生是不能明正言顺工作的,所以有些黑心老板只肯付低得可耻的工资。亦正因如此,酒吧的工作才显得那么重要。

「我不管了。」不会那么倒霉,被抓个正着吧。

「喂喂!」

「你也别管我!」

所以,唐纳德老是说伊明爱逞强并非没有道理的。

「你去哪里啊?伊明!」

「打工!」背上书包,转身走。

「等一下!」唐纳德拦住他,「叫你别去啊!」

「我要去!」

「别去!白痴!」

「猪头!不去你养我啊!」

「好啊,养你就养你!谁怕谁啊!」

「……」

「……」

对话怎会发展到这地步的?二人大眼瞪小眼。

过了半晌……

「猪头,你己见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快配合啊,打个哈哈,就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我知道。」

「呃?」伊明来不及反应,嘴唇忽然被一片温热的触感覆盖。

一条模糊的界线,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跨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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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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