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章

时值三月暮春,和煦的微风似柔荑般拂过含烟凝翠的绿水青山;峨嵋山下,是一片令人见之欣喜,一望无际的麦田和油菜花田,那绿油油和黄澄澄两色组成的图画,似乎正在向人们预示着又一年的好光景。

山上的各所寺庙里,数日前为王母娘娘庆生的各式祝福器具还尚未全部撤下,人间的善男信女们,正趁着这最后的机会纷纷焚香祷告,送上自己最虔诚的心意。

天空中,有几缕白云流过,谁也不知道,那正是王母娘娘出巡时的仪仗队。在其中的一片云上,二等侍女相思抱着羽幡,昏昏欲睡地随着卤薄向前移动,一个不小心,撞到了走在她前面的瑶环背上。她的瞌睡立即被撞散了,想到自己竟然在行进的路上都险些睡着,不由吐吐舌头,强打起精神继续前行。

一旁执戟的浣花突然悄悄说道:「喂,你知不知道为何娘娘今年不去普沱,而改来峨嵋了呢?」相思摇头道:「我如何会知道?普沱山很不错啊,娘娘每次去泡了温泉,不是都能得到陛下的赞美吗?」

浣花得意地答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咱们娘娘一个月才泡一次,人家观世音菩萨天天泡呢。上次蟠桃宴上,你没见陛下色眯眯地盯着人家看?所以娘娘生气了,发誓要找一个比普沱山的温泉更养颜的场所休养。」

相思闻言,吓得张大了嘴:「色眯眯?可是……观世音菩萨他是男的呀!」

浣花轻笑道:「我当然知道他是男的。谁教咱们仙界,总是男的比女的还美?听说就连济公活佛,梳洗干净了都十分俊美呢。」

相思想想,也的确如此,不由自惭形秽地低下了头。那个人……不,那只狗,不就每每让自己怀疑他俩当初投胎之时,被司籍的小鬼弄错了性别吗?

「相思,」正低头唏嘘自怜之时,浣花又推推她道,「从今以后,你可就幸福了,此地距离灌江口这么近……」

「唉呀!」相思原本没想到这一层,听她如此调侃,方才醒悟,一时不由羞红了脸,嗫嚅道:「我……我借此机会告半天假,娘娘应该不会说什么吧?」

浣花闻言伸出手指,点一点她的额头,笑道:「当然不会啦!娘娘会给你取名为相思,自然也就是默许了你和啸天的事嘛。」

相思只得随着她笑笑,默然不语。她为何会名叫相思,其实她自己也并不太明白,只记得娘娘当时看着她,眼带迷蒙地轻吟了这样一阙诗:「人说相思苦,相思令人老。几番细思量,还是相思好。」这是娘娘送给她的箴言,还是自言自语呢?她一直都无从知晓。

***

灌江口显圣二郎真君神庙的后花园里,有一个小小的角落,那里有绿柳数树,红栏三折,还有精致小巧的茶炉棋凳,安放于盛开得烂如锦屏的海棠树下,突然,一阵沙沙声传来,接着只听轰的一声,顿时片花乱舞,一个满身裹满泥巴的少年从如雨般洒下的海棠落红之中爬了出来。

这少年的长发及腰,乌黑发亮,闪动着缎子一样的光泽,却散乱披覆于面颊之上,间中还黏有几片枯叶和花瓣;他身穿一件轻盈宝贵的武夷冰蚕丝织就的长袍,然而长袍的下摆早已因被树杈挂到而撕破一幅,且污渍斑斑,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喂,你趴在地上干什么?!」一个前来找他的年轻男子被他吓了一跳,叫道:「你看看你现在这副德性,真给我们二郎神府丢人!」

少年看看好友,又看看自己身上,纳闷道:「鹰扬,你在生什么气啊?我每天都是这个样子,并无不妥啊。」鹰扬叹道:「只有我看到时当然没关系,可刚才护卫来报,相思仙子等会要……」

他话音未落,忽见一片雪白的云朵从天而降,一名少女自云上走出。她看清了他们,立即表情兴奋地挥挥手,喊道:「啸天!」

少年先是耳朵一动,接着鼻子动了两下,闻清来者是谁后,也兴高采烈地向女子扑去:「相思!」

两人顿时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少顷,相思皱着眉放开了他,问道:「你……你多久没洗澡了?」啸天埋头算算,但他早已忘记了上次沐浴是何时,于是满不在乎地答道:「反正还不到一个月。」

相思忍不住轻轻呻吟一声。虽然有很多狗狗一生也不见得洗一次澡,可他俩不是凡犬,而啸天更是玉皇大帝御笔钦点,位列天仙之班的护国神犬好不好?

她一把拉起啸天的手腕道:「走,给你洗澡去!」言毕一阵香风飘过,方才那两人相拥的地方就已经只剩下几片海棠花瓣,盘旋飞舞在空旷冷清的半空中了。

「完了,不知会被真君怎样训斥……」一旁的鹰扬来不及阻止,只得无力地垂下想要拦住他们的手,摇摇头道:「看来真君叮嘱过什么,你小子又忘了……」

相思如识途老马一般拉着啸天,来到了灌口的后山玉垒山,玉垒山上有一眼清泉,在山脚处汇聚成一泓碧绿温润的石潭,名为「隔梦潭」,她从前曾来灌口看望过啸天数次,所以对府中的地形颇为熟悉。

啸天一到潭边便脱下衣衫,跳入潭中快活地翻来覆去,开心自在得像一尾大鱼——他并非不爱洗澡,而是即使身体脏了,也没有应该沐浴的自觉。此时,虽然他的泳姿并不优美——无论怎么看都只是标准的狗爬,但那「景色」也够撩人的。

相思坐在潭边,把洗净的长袍和内衣替他摊在潭边的大石上晾晒,然后喊道:「啸天,快些游过来,我给你洗头。」

啸天乖乖地游过去,赤身坐在一块青色的鹅卵石上,全无羞赧之情。相思的脸却一下变得通红,急道:「你……你不穿上衣服吗?」啸天却还傻笑道:「你不是给我洗了吗?还未干呢。」

相思别过头去,道:「那也应该用浴巾遮一遮才是啊,毕竟我们男女有别……」

「哦。知道了。」啸天应承着,从水里捞出湿淋淋的白绢缠在身上,他心里犯着嘀咕:「从前都是小狗的时候,成日没穿衣裳,那时的相思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啊……」

那半透明的湿绢裹在他身上,衬着雪白肌肤,曲线毕露,若隐若现,竟比全裸时还多了一份风情。相思看见了,叹一口气,不禁又想起浣花说的「咱们仙界,总是男的比女的还美」,心中突然感到有些不是滋味。但她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专心为他搓揉起浓云般的长发来。

她一面洗,一面打量那张平常总掩盖在头发之下的脸孔。上面的污垢早已洗净,偶尔有水滴顺着完美绝伦的五官向耳廓滑落,再滑向弧度优美的颈项、喉结、锁骨,和乍看瘦弱,却分布着薄薄的匀称肌肉的胸膛……真是活色生香,无比「娇艳」。

即使在美人众多的天界,他的容颜,也必定是数一数二的漂亮吧?

相思不由再叹了一口气。

啸天奇道:「你今天遇到不开心的事了吗?叹了好多声。听说女人叹气叹多了,会变老的。」相思笑道:「傻啸天,我们又不是凡人,怎么会变老。」

如果……当年可以选择,她倒宁愿做一个最平凡的尘世女子,享受真实的凡间生活;而并非像现在这般,心如古井,坐看流年。

她忍不住又叹一口气,用小木瓢从潭里舀起泉水,浇在啸天的头发上。

「哇,你慢一点!泡沫流进我的眼睛里了!」啸天开始左右转动自己的头闪避,但这个动作却激起了相思的玩心,索性把整瓢水向他脸上泼去。

啸天岂会毫不反抗,当即双手一挥,反过来将水泼了她一头一脸。「哇!」相思顿时猛地跳起来,原本把头放在她膝盖上的啸天也因她这个动作四脚朝天地摔倒在隔梦潭边,他一骨碌爬起来,顶着湿漉漉的黑发,与相思在潭边展开起追逐泼水大战。

「哈哈哈,你追不到我!」在狠狠地浇了相思一个透心凉后,啸天跑回潭中,站在中央得意地大笑道。

「有本事上岸来!」相思气得猛跺脚。啸天还得寸进尺地挑衅道:「不怕麻烦的话,尽管念分水诀呀!」相思佯怒道:「你以为我不敢吗?」她竟真的念动咒语,潭中之水开始慢慢向两边分开来。

看着站在潭底,犹如可怜困兽的啸天,她冷笑两声,正准备走下潭去,把这家伙拎出来打一顿屁股,突然只听一个像冰一样冷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相思仙子,你未经本座的允许,就要私自惩罚我的手下吗?」

这声音不但冰冷,还含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威严和气势,吓得相思硬生生僵立在潭边,过了好一会儿想到要行礼,才赶紧转过僵直的身体,福道:「相思见过真君。」

她身后站着的,正是仙界威名赫赫的敕封显圣昭惠灵王,人称二郎神的杨戬。

杨戬只用余光冷冷地扫了她一眼,并略略点头,便重又将视线牢牢盯在隔梦潭里那个似乎正在寻找逃跑路线的啸天身上。当他发现啸天的衣服全都在潭边时,眉头间顿时皱出一个「川」字,连那只诸神为之忌惮的天眼,也隐没在皱纹之中,眼神更是阴沉而蛰猛。

啸天放弃了寻找退路,转过头来,目光正好与杨戬相交,登时被那无比冷漠,却又燃烧着雄雄怒火的眼光吓得一把捏住鼻子,闭上眼睛潜入水中,做一只暂时逃避的缩头乌龟。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以为自己快要昏死过去的时候,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的身体托出水面,又狠狠朝旁边一抛,把他丢在了鹅卵石堆里,疼得他龇牙咧嘴。可还没来得及痛呼出声,一件银白色的锦袍又盖在他赤裸的身体上。

「把袍子穿上!我灌口二郎神府中,没有不知廉耻,衣不遮体之人。」杨戬冷冷地道。脱下了外袍的他此时只着简练的猎装,背后还背着大弓,显然是尚未更衣便赶来了此处。

啸天赶紧手忙脚乱地把长袍穿好。那袍子对他而言太长也太大了,很费了一番工夫才收拾妥当。

杨戬又看了他散乱的头发一眼,重重地哼一声,便转身走开了。

「真……」啸天想要喊住他,但他就像没听到一般,很快便消失了踪影。啸天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几乎要哭出来。

***

金黄色的夕阳悬挂在山峦之间,天边有大片赤红的晚霞,暮春的黄昏,暮色中有炊烟升起,然后从农家传来米饭的香味。

「你就要走了吧?」啸天和相思坐在可以看到夕阳和落霞的山峰上,突然,他这样闷闷地问道。

相思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颗足有婴儿头一般大小的桃子递给他。

啸天鼻子一动,立即欢呼道:「蟠桃!」他二话不说抓过桃子啃起来。相思则痴痴地看着他吃桃的样子,眼里混合了爱怜、贪婪、纵容和不舍。看着看着,她不禁伸出手来,帮他把过长的刘海拔到耳后,露出他轮廓精致而鲜明的脸庞。

然后她说道:「我们做下属的,一定不能让主人生气哦。」

「我知道。」啸天几口就吃完蟠桃,又用衣袖抹抹嘴。

相思不放心地道:「可是我看刚才二郎神,好象非常生气的样子。」啸天的脸顿时皱成苦瓜,叹道:「不是好象,是肯定非常生气。」他昂起头,看着天上的流云:「不过……他多半不会惩罚我就是了。」相思闻言,羡慕地道:「你们主仆的感情真好。」她在王母身边,就从来不敢行差踏错半步,仙界的规矩,比凡间更加繁缛。

啸天又低下头,很难得地微微苦笑起来。他的头发随着动作再度搭到面上,遮住了这个不该出现在他脸上的表情——在天界以头脑最简单着称的啸天犬居然也会苦笑,说出去谁信?

不会受到惩罚,并非只有感情好一种解释啊,视你如陌生人般不闻不问,不会夸奖你,自然也不会责备你,现在的他对于他的主人,就是这样一个连「鸡肋」都不如的存在。

当然,从前并不是如此,主人也曾宠他,骂他,甚至……依赖他。他们共同经历了数不清的风风雨雨,他们是令妖魔鬼怪闻风丧胆的黄金搭档,可是突然有一天……

算了,不想了,反正已经是多年前的事了。

相思站起来,依依不舍地向他告辞道:「我这就走了。娘娘会常来峨嵋,以后有时间我再来找你,带蟠桃给你吃。」

「哦,你保重。」啸天也不舍地道。毕竟他们是青梅竹马,又一起修炼,一起得道,如今虽然见面的机会不多,感情却是真挚深厚的。

相思伸手招来一朵白云,站于上面,又不放心地再次叮嘱:「不要惹真君生气哦。」啸天强颜欢笑地点点头,目送她渐渐离去。

这时太阳已经沉入山坳,旷野里,弥漫着苍茫的暮霭。一阵略带寒意的夜风吹过,带起啸天的长发、衣袂,在夜色中寂寞地飘摇。

他就这样站立了不知多久,突然发出一声幽怨的叹息:「戬……」

***

回到二郎神府,还未走进自己的房中,灵敏的鼻子已经嗅到曾经无比熟悉的气息,啸天高兴不已,也没多想冷落自己许久的主人为何会突然造访,便惊喜地冲进尚未点亮蜡烛的房里,蹲在杨戬跟前,双手搭在胸口问道:「主人,您是来找啸天的吗?」自从他独自住一间房后,主人还从未来过呢。

「主人?你还记得我是你的主人吗?」见他一副喜孜孜的模样,杨戬双目如锥,声色俱厉地喝问道。

啸天眨一眨乌溜溜的大眼睛,不明所以地望着杨戬,傻傻地答道:「当然记得……」虽然察觉到杨戬到他的房间来,似乎只是为了责骂他,但对久受冷眼的啸天而言,却仍是欣喜之情多过害怕。

「既然记得,为何竟将我的命令当作耳旁风?」杨戬用力一拍桌子,又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之猛,直痛得啸天立即就惨叫出来。他赶紧求饶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下次不敢了……」嘴里虽这么说,但他却的确记不起主人有下过什么命令了。

好……痛!眼泪不自觉地泛上眼眶,也不知是因为手腕的疼痛,还是因为如同被刀割开的心情。

察觉到他已快哭出来,杨戬狠狠一甩,失去平衡的啸天在地上翻了一圈,才定住身形。

只听杨戬冷然道:「要是你还敢再犯……我会罚你去镇压飞鱼嘴,知不知道?」啸天吓得连连点头:「知道了,知道了。」都江堰近日江水泛滥成灾,飞鱼嘴那块大石有松动的迹象,虽说玉帝应该不日便会命龙王前去修缮,但镇守巨石就得成日忍受风吹日晒,他可不愿意去受那苦楚。何况,去了那边,就不能每天都听到戢的消息,感受到戬的气息……

「谅你今后也不敢再犯!」杨戬冷哼一声,长袖一甩,毫不留恋地走出他的房间。

待到杨戬的气味在空气中越飘越远,直至不能分辨,啸天才从地上爬起来,无力地坐在椅子上,刚才忍了多时的泪水,终于簌簌落下。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用紫绡丝打成的凤凰同心结,下面缀着一串相思子,还有羽毛和珍珠织成的流苏。泪眼模糊地看着这小小的同心结,他忽又破涕为笑。

这是他今天在海棠花丛中找到的,多年前的失物。

他还记得,这是戬亲手制作的,完成后,就套在那时尚未修炼成人形的他的脖子上。后来,这东西被他弄丢了,他伤心得连排骨都吃不下,主人还摸着他的头安慰他说,再做一个就是了……说这话的人,如今已是早就忘却了这件琐事,只有他这条笨犬,还痴痴傻傻地抱着回忆,不肯松手。

想着想着,复又悲从中来,啸天趴在桌子上,呜呜地哭起来。

***

杨戬走回自己的寝宫,摒退准备伺候他更衣的侍女,负手而立,良久没有动弹,每眨一下眼,啸天那泫然欲泣的面孔就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他原本以为事隔多年,自己应该已经练就了无动于衷的铁石心肠,如今才知道,所有的克制,在那双纯真无辜大眼的注视下,仍然只会像海边沙砾筑成的堤坝,禁不起一点点冲刷;而由无法割舍的独占欲引发的妒嫉与怒火,则让他更加感到烦躁和难过。

「真君,属下有事禀告。」突然,鹰扬出现在门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立即平复好自己的情绪,杨戬又变回漠然的表情转过身问道:「进来吧,有何事?」

鹰扬答道:「明天便是正式的春园之期,干粮、弓矢和马匹,俱已准备妥当,请真君移驾检阅。」杨戬挥挥手道:「不必了,我相信你做得很好。退下吧。」然而鹰扬却站在原地,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杨戬挑了挑眉,问道:「还有事?」鹰扬嘴巴开合了几次,终于横下心,抬头小声问道:「今年……也不带啸天去吗?」他自然知道,被真君冷落的啸天不知何时起已成为了府中的一个禁忌,能不提最好不要提,但他又觉得好友实在可怜,所以忍不住冒着被责罚的危险代其请命。

果不其然,杨戬闻言,面色顿时黑得像锅底,森然问道:「你说什么?」

「属下的意思是……没有啸天引路,近年来我们的猎物都只得过去的一半……」死就死这一次了!鹰扬硬着头皮,把想表达的意思又重复了一遍。

砰!

杨戢一掌击在桌面,震得茶杯晃动连连,杯里所泡乃是王母御赐的天香玉露,珍贵无比,随着摇晃登时泼出大半。

「鹰扬,你跟着我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难道还要本座教你不成?」杨戬用十殿阎罗听到也会为之发颤的声音说道,言语中所包含的怒气,几乎要将鹰扬压垮。总之,他厌恶一切与啸天关系亲密的人和事。

「鹰扬不敢,还望真君恕罪!」鹰扬连忙跪下认罪,只求主人暂且息怒,他没想到事隔这么久,真君一提到啸天,竟然还是这么大的火气,一股从脚底升起的恐怖不由袭遍全身。跟了二郎神这么多年,真正惹怒了他的下场会如何,鹰扬比谁都清楚,他可没忘记,这个男人,冷酷到了连自己的亲生妹妹都可以囚禁在华山之底的地步。

眼下,唯有闭嘴认错,赶快闪人,才是正确的做法。

鹰扬退下后,杨戬的心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更加沉郁,恍如有什么填满胸壑的莫名情绪,眼看就要溢出心湖,却又找不到出口似的,涨得异常难受。

想他杨戬,贵为帝之勋戚,独享一方香火,各路鬼神莫不敬畏三分,谁又知他心中的懊恼烦闷之处,却与人间渺小如蝼蚁的凡夫俗子无异?

遥想当年,他仗戟伏魔,力伏梅山六怪,生擒齐天大圣,任它箭海如雨,群魔咆哮,亦是面不改色豪气干云;如今无论天上人间,俱是一片风调雨顺,河清海晏,可他的心,却片刻不得安宁,仿佛泡在凄风苦雨中一般。

若说这烦心事的源头是什么妖魔鬼怪倒还罢了,偏生又是那只笨狗……

想着想着,他不禁重又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啸天的房间被他刻意安排在神府后花园的一角,与他的寝宫相距甚远,须穿过数座偏殿与数十丈的游廊方能到达。他还未行近,远远便望见那房间一片漆黑,静静地推门而入,在黑暗中视力如常的眼睛定在了蜷成一团的小狗身上。

即使早已修成人形,啸天的睡姿还是与小狗无异,四肢并拢缩成一团,整个身体团成奇异的半圆形。此时,他正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并没有因为杨戬的到来而惊醒。

坐在床头的红木圆凳上,杨戬表情复杂地凝视着啸天。从前,他们一直同睡一个房间,那时啸天以原形之姿睡在他床下还不曾察觉,如今看来,这宛如胎儿的睡姿竟是说不出的瑟缩寂寥。

伸出手去,拨开散乱覆盖在他脸上的黑发,然而下一瞬,手却以握着头发的姿势凝住了。

那张精致得犹如天工造作的漂亮脸蛋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斑斑泪痕,在穿户而入的月光照耀下,分外的晶亮。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击到了心脏一般,杨戢只感到自己的左胸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不,这一定是错觉。杨戬不停地告诉自己。他是刀枪不入的神仙,拥有与天地同寿的金刚不坏之身,再锋利的兵器也无法伤他分毫,又怎会知晓什么滋味叫作「痛」?可是,就在同一时刻,却又有另一个声音在冷冷地对他说:「你怎么会不知道什么叫痛?你不就是因为尝到了那种滋味,才决定要放开啸天的吗?」

从怀中掏出一方丝帕,他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温柔动作为啸天拭干了脸上的水迹,说来可笑,他是这里的主人,这样的动作,却只能在四顾无人的夜里悄悄完成。

突然,一股刚才并未注意到的异味传入他的鼻腔。直觉反应是不爱清洁的啸天身上发出的,但转念一想,他不是今天刚在隔梦潭里泡过澡吗?杨戬不由站起来,循着异味走到桌边,上面摆放着乍看丰盛的四菜一汤,还不曾被翻动过,看来啸天未用晚膳便直接入睡了。他端起其中一盘红烧排骨闻了闻,顿时脸色大变。

这合府上下,就是杂役也位列地仙之册,他万万没想到,他们的势利之心,竟比凡人尤甚,见他刻意疏远冷落啸天,竟然连饭菜都怠慢起来,这啸天最爱吃的排骨,分明都已经馊掉了!

……这些混帐,有什么资格这样做?!

「该死!」他低声咒骂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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啸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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