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四章

好象很久没有这样闲闲的在超市中转悠了。

我从货架上拿下一袋薯片来,刚想把它放进购物车中,一只手便从我手中拿走了它。

“青韧?”

“这几天你不能吃太干太热的东西。”他放它回了货架,“等你的身体恢复过来再说。”

我不看他,只淡淡的说,“暴君。”嘴角,却露出微微的笑。

一个小小的女孩子跟着她的母亲从我和青韧的身边走过,她看看青韧,又看看我,然后摇着她的母亲的手,“妈妈,哥哥对哥哥好好喔。”

“小孩子,乱说些什么。”那个秀美的少妇拍拍她的脑袋,然后转向我们,也不说话,只是不好意思的笑。

她们走开时,我对青韧说,“不怕让人误会?”

他很自然的揽上我的腰,“误会?误会什么?”

回头,看到他的眼睛,深情如许,却在一刹那,有种我无法读懂的东西闪过。

于是,不再说话,只不动声色躲开他的亲热。

今天是我留在季家别墅的第三天。

昨天,自然是累到爬不起床来,腰酸背痛,甚至连喉咙都是嘶哑的,似乎真的做得太过火,身体,都有些承受不了。

结果只能打电话到公司去请假,说是感冒发烧,起不了床。

刚巧青韧送早餐进来,他笑眯眯的看我,“起不了床是真的,感冒发烧怕就……”后面的话,被我用枕头给砸了回去。

然后喝他递过来的牛奶,“为什么不是咖啡?”

他在床边坐下,亲吻我的额头,“牛奶比较温和,适合现在的你。”

我笑,却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中午时分接到茵的电话。

“音,你怎么样?要不要我去看你?”她的声音很急。

靠在枕上,我微微的笑,“不用,只是一点点感冒。你在陪伯父和伯母?”

“没有,我在公司。”

“现在还上班?”

“当然,要不老板会抄我鱿鱼。”

冷笑,声音却依然温和,“我以为,你会和他们一起回美国去。”

“美国的一切,都属于他们和哥哥,我希望,有自己的生活。”她顿了顿,“音,你还在生气。”

轻轻挪了挪身体,那个不便说出来的地方就痛得我龇牙咧嘴。

“茵,我没有生气,真的没有生气……要说生气,也已经生过了。”

“真的么……”她的语气,就象一个小女孩,一个害怕受到伤害的小女孩。

“真的。”我闭上眼,然后又睁开,“茵,我要吃药了……两天后我就回公司,有话,要对你说。”

“好吧,音,你好好养病。我等你。”

放下电话前,她忽然急急开口,“还有一件事,今天一早瑞氏派人过来,说是他们的总裁要见你。”

我愣了愣,“瑞氏的总裁?”

“恩。那么,音,我挂电话了,你好好休息。”

瑞文浩要见我么?

他有什么事要见我?

青韧推门进来,“冰音,刚才是你未婚妻打来的电话?”

没有回答他。

“你们不是要分手了么?”他说。

我点点头,却在一瞬间惊讶的看他,“你怎么知道?”

他答,“我有特异功能,有关你的事,我都知道。”

我叹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

“冰音,和我在一起吧。”青韧过来轻轻拥抱我,“我会给你一切你想要的,我会保护你。”

头,枕在他的肩上。

呼吸着他的男性气息,心,一点点沉下去……

在这个说爱我的男人身边,我真的可以放心?

幸福——

真的这样简单?真的这样唾手可得?

“你又在开小差。”青韧的手指,轻轻从我发间滑过,“想什么?”

我回神过来。

“我在想,为什么我不是女人。”

他一愣,不明白我说什么。

我笑着从他身边走开,“你去结帐吧,我去拿车。”

青韧,青韧,你不会知道此刻我的心有多乱——

是不是该放弃茵,是不是该投入你的怀抱,是不是,要放弃自己的一直想要坚持的东西……

如果我是女人,我会在认为爱上你的时候,在相信你说出的誓言的时候,不顾一切的抓紧你,把所有都交托给你,然后,躲进你的怀里,永不醒来。

可是,我不是女人。

和你一样,我也是男人,我希望,我能有属于自己的,永不放弃的某种东西。

而这些,你不会明白。

地下停车场。

走到青韧那辆红色的BMW前,我拿出了钥匙。

“C28?”很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声音。

于是转过身去,看到一张绝美的脸,“君云?”

他冷冷看我,“我姓谢。”

“谢君云。”我笑,连姓带名一起叫他,“真是巧呢,在这里也能碰到你。”世界真小,不是么?

“你和阿德上过床了是不是?”

我把车匙抛向空中,然后让它落到手中,一声清脆的响,令我的笑容越发美丽,“如果我说没有,你相不相信?”

“不信。”

“所以,这个问题你根本就不必问。”

因为问了,只会更伤心。

“君云,你傻站在那儿干什么?”孔非德的声音在停车场中响起,“想累死我是不是?”

最不想见的人,始终,还是要出现在眼前。

“林先生?”那个其实很英俊的男人看到了我,脸上,露出奇异的笑容,“真是非常荣幸在这里遇到你……不过,你不是生病了么?”

我笑,“生病就不可以来逛超市?”

“哈哈哈,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他收起笑容,“林冰音,你真的很厉害啊,我们那个从来都是不动声色的总裁,竟也逃不出你的手心。”

我看定他,“这和你,好象没有关系。”

就在这时,青韧推着购物车过来了。

“冰音。”他先唤我。

接着,是君云的声音,“青韧?”

于是他看向他,眉间闪过瞬间的疑惑,“你是……”

连孔非德,也有一眨眼的怔愣,“季先生?”

我站在一旁,面带微笑,看着眼前这场不知该如何称呼的会面。

四个人,每个都与其中的两个人发生过关系,却无关爱情。

但若你说这不是爱,那么你,似乎也错了。

我坐进车里,“回去么?”转头问青韧。

他的视线,既没有落在我的身上,亦没有停留在孔非德与谢君云的车中。

是不是有段回忆,忽然闯进他的脑中?

轻轻一笑后,我发动了车子,转弯时,看清对面车中的两个人——孔非德一切了然的眼神和唇边坏笑,谢君云的面无表情及眼中丝丝痛苦。

回到别墅,我和福伯把买到的东西搬进了厨房。

老人仍旧面无表情,他垂着眼,令我无法看到他的眼睛。

在季家,甚至可以说是全部我接触到的人中,我唯一无法看清的,就是这位老人,然而他看我时的眼神,却又似乎,明白所有我不知道的事。

“冰音,那些事不是你做的。”青韧依在门边,“先去休息好不好?”他好象已经忘记了刚才在停车场的会面,也忘记了,那个叫他名字的美丽男孩。

我微微的笑,“怎么不是我做的?我不是公子,也不是少爷。”

“你是我的客人。”

客人?

也只是客人。

随他到了客厅,喝福伯一就早泡好的玫瑰冰茶。

“搬来这边住。”青韧闲闲的说。

我放下茶杯,“我该走了,再不回公司,人人都会知道我说谎。”

“音!”他抓住我的胳膊,“你把这儿当成了什么?饭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他的力气很大,掐得我好痛,于是皱眉,于是露出妩媚的微笑,“啊是,我忘记了checkout……”

“冰音……”他放开了我,“你还是,不相信我……”

揉着胳膊,我轻声唤他,“青韧……谢谢你。”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信你,还是不信你。

三年前和现在,真的已经改变了太多太多,你如何能令我相信,我不会,变成第二个谢君云……你又如何令我相信,那些誓言,不会有变质的一天……

我吻上了他的唇——

“真的,谢谢你。”

车子驶出季家别墅。

回头,没有看到季青韧,却看到福伯,静静站在铁门旁,静静的,看着远离的我。

手机响了起来。

“喂?”

“冰音,你好啊。”

“孔先生?”我皱起了眉。

“好耳力,一听就知道是我。”他大声的笑。

“你有什么事。”

“刚才那位季先生,是迷离夜的老板。”

“是,又怎么样。”

“你真的很厉害,一只手里攥着一个,都是男人,都是大人物……”他仍在笑。

我停下了车,“孔先生,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们的总裁,好象不知道你以前的经历,也不知道你现在的交友情况。”

一愣,然后轮到我放声大笑,他竟想以这个来威胁我——真是可惜,瑞文浩知道的,比他想象中多得多。

“你想要什么。”不过这个游戏,好象也很好玩儿。

“你。”

如果说我想了很多他会说出的答案,那么这个,是我唯一没有想到的。

“我?”

“是的,我想要你。”

“我不明白……你指的是……”

“身体,还有……心。”

难道我听到了不该听到的东西?难道连这个男人都想说他爱上了我?难道,不只是我疯了,连这个世界,都开始不正常……

“你很惊讶。”他说。

“是。换做是你,你也会惊讶。”

他笑,“你放心,我想要你,不是你想到的原因。我想知道,得到一个很多大人物都想得到的人的感觉,是什么。是不是,真的棒到我不能想象的地步。”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他很爱你。”我说。

“我知道。”他的声音里,有一丝得意。就算他不爱他,可是被爱的感觉,每个人都想拥有。

“所以,你不怕伤他的心?”

“只是个游戏。”他说,“游戏结束以后,我会回到他的身边。”

“我真的很想念,你的身体……”下面的话,忽然断去,好象被某种不知名的物体掐去一般,紧接着,是一声巨响。

我移开手机,有些莫名其妙。

“喂?喂?”他出事了么?仍旧把手机放回耳边,然后不停的喊。

“孔非德,孔非德?”

一阵尖锐的呼吸响了起来,“林冰音……”

不是孔非德的声音。

“你是谁?”我问那个声音的主人。

“林冰音……C28……”那个人笑了起来,先是轻轻的,而后笑声越来越大,“林冰音……哈哈哈哈……”

“谢君云?”我终于听出他的声音。

他的笑声忽然消失到无影无踪,“从迷离夜到这里,从三年前到现在,你仍然不放过我,你仍然,要抢走我最爱的男人……”

“君云……”

“不过这次,你抢不走阿德了……他是我的,他永远都是我的……”

对话,在这里结束。

正午的阳光很强烈,干燥的空气中混杂着喇叭声和汽油的味道,我忽然感觉到头晕,就象太阳穴中插上了一颗针。

手机一直紧紧握在手中。

视线落在前方,眼中却看不到任何东西。

君云的笑声在耳边忽远忽近的响,刺痛我的心脏。

他真的很爱他,比我想象中还要爱他——若是爱到了极至,结果,会是什么。

不知不觉拨出一个号码。

一个很甜美的女声在耳边响起,“您好,这里是瑞氏,请问您有什么事?”

“我找瑞文浩先生。”

对方迟疑了一下,“稍等。”

并不是所有的人都知道瑞氏总裁姓甚名谁,所以,她立刻帮我接通了总裁秘书的电话。

“请问,你是哪位,有什么事。”另一个甜美的女声。

“我是林冰音。”

“稍等。”

我直直看着前方,想笑,又笑不出来——看来,我赌对了。

在瑞氏,我或许已经成了名人。

“冰音。”冷冷的声音,就象记忆中那个冷冷的人。

“是我,帮我一个忙。”我开门见山,因为时间,已经过去得太多。

“说。”

“我要孔非德的地址。”

他只沉默了三秒钟,“你等一会儿。”

三分钟,就好象一个世纪那么长。

无数的车辆,无数的行人从眼中走过,留不下一点儿影子。

我忽然很恨自己,为什么不知道孔非德的电话,为什么不知道他的地址,为什么,唯一一次接触,还是在饭店中……

谢君云要做什么,我想我知道,可是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向瑞文浩要他的地址,阻止他么……可是他要做的事,与我无关。

头又开始痛,就好象,要裂开一样。

“冰音,你要的东西。”瑞文浩念出一个地址。

我直起了腰,“谢谢你。”

“不用。”他甚至,从开始到现在都不问我原因。

关上手机,我发动了车子。

红灯,绿灯,行人,车辆……

就好象游戏中无数的障碍一样,一点点偷去我的时间。

总会到达终点,只是,当你到达终点时,心情,已经和初初开始时截然不同。

汗水从额头上坠到衬衫上——

我终于,感觉到焦急。

在四十分钟后到达瑞文浩给我的那个地址处,很高的楼,他住在七楼。

我急急的跑进去,推开过来阻拦的警卫,而在他追上并抓住我的前一刻,电梯门缓缓关上。

七,七,七,七……

看着闪动的数字,我在心中默念——

上帝,请求您,请求您,不要,不要让我失望。

“叮”,电梯停下,我跑了出去。

摁下门铃,听着那段《铃儿响叮当》唱了整整两遍,门,终于慢慢打开。

“你来了。”君云微笑着,恍恍惚惚。

他转过身去,“可是你来了又有什么用,他不会跟你走……”

有一股很香很香的味道飘进我的鼻间,我闻不出是什么。

“香么?”他听到我抽鼻子的声音,轻轻的说,“是阿德最喜欢的白粥呢,我熬了一大锅,你要不要尝尝看……”

心脏一阵紧缩,我竟感觉到恐惧。

他带我到了客厅中,他在沙发中坐下,“请坐吧。”

“孔非德在哪里?”我问他。

“你坐下来,”他还是微笑,“我再告诉你。”

我坐到他的对面。

他的脸孔,正对着我,而视线,却好象穿过我,落在无尽的空间中。

“冰音……”这是我和他认识以来,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我好羡慕你……你没有爱谁,却有那么多的人,爱你。”

手指,紧紧在抓住了裹住大腿的裤子。

“我也好想象你一样啊……”他无意识的笑着,“象你一样,不会爱上任何人,不会对任何人动心,淡淡的,好象菊花盛开一般微笑……”

我忽然想哭。

“可是我就是这样一个人,爱上谁,就是用全身全心,就算他厌倦,就算他不喜欢,还是不顾一切的付出……”他的视线,终于落回在我身上,“是我错了么?是我不对?是不是应该对他若即若离,是不是不去回应他的一切爱情,这样,他就不会离开我?”

香味越发的浓郁,就好似,从某个地方,满溢而出。

“我不应该恨你。”他看定了我,“你没有错,是他们爱上你,而你,没有爱上他们……我应该恨我自己,是我错,是我爱上他们,而他们,没有爱上我。”

我听到了粥从锅里涨出来的声音,同时,听到一颗心,碎去的声音。

君云站了起来,慢慢走进厨房。

过一会儿,便端了一碗粥从厨房中出来,他小心的吹着飘散的热气,温柔的表情,就好象,他将要面对的,是最爱他的人。

我终于站起身来,跟着他,走进了卧房——

孔非德半躺在床上,他闭着眼,就好象睡着一般。

君云在床边坐下,他把汤匙举到他的嘴边,“是你最喜欢的白粥喔,我吹过了,已经不烫了。”很温柔很温柔的声音,温柔到,连我的心都在融化……

孔非德仍然闭着眼,一动不动。

“怎么了,不想吃么?”君云放下了碗,“还是在耍你的小孩子脾气……真是的,我喂你,好不好?”

他把勺子放到了自己嘴里,然后,吻住了他的唇。

缠绵的亲吻,辗转的唇瓣,有一颗泪,从君云美丽的脸上滑下。

我终于明白了母亲的话——

永远不要爱上别人,否则,你就会象美人鱼一样,变成海面的泡沫。

君云爱上了季青韧,于是他伤了他的心。

君云爱上了孔非德,于是他那已经被伤害的心,变做了泡沫……在他知道他不爱他的时候,消失到,无影无踪。

“就是这家!”杂乱的脚步声传进耳中,一群人冲了进来。

“就是他!刚才冲进大楼的人!”两个人过来揪住了我,踢到我膝上,按下了我的头。

“先生,”有警察问君云,“他有没有骚扰你?”

君云扭过了头,他仍旧微笑着,食指竖在唇间,“嘘,阿德睡着了,你们不要吵醒他。”

我跪在地上,看着一个警察的皮靴慢慢了过去,在床边停下,然后,他发出了一声惊叫,“天啊……”于是其余的人,从我身边走了开去。

慢慢抬头,看到孔非德垂下的头颅,脑后,红色与白色相间,形成我眼中,最眩目的色彩。

在警察局中见到的第一个人,竟然是瑞文浩。

所有人都出去以后,他坐到了我的面前。

“冰音。”依旧是属于他的,冰冷的声音。

我抬头看他,气温很高,他仍然穿着黑色的西装,可是整个人,却又象是从冰山中走来一般,近乎透明的面孔,美丽到,没有人能够正正看他。

“走吧,我已经让人替你办好手续。”

我瞪大了眼睛看他,思绪千回百转,却怎么样也无法想到——他只说了那一句话。

“为什么要帮我,为什么不问我。”

他冷冷看我,“你与这件事无关。”

我急急的站了起来,“你可以帮君云的,是不是?你可以令他不受到任何伤害的,是不是?你可以的,你一定可以的……”

他皱起眉来,“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可是,可是……”我颓然坐回椅中,“从迷离夜到这里,从那时到现在……他都没有幸福过……”

难道幸福对我们来说,真的太过飘渺?

“求求你,求求你……帮帮君云好不好?”我喃喃的说,“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他仍然冷冷的笑,不说一句话。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猛然抬起头来,热切的看他,“你不是要我么?我把自己给你,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帮帮君云,好不好?”

似乎过了很久,他的唇角弯出一个优美的弧度,眼中,盛满戏谑的笑意。

“冰音……”瑞文浩伸过手来,支起我的下颌。

“你以为你是谁,竟然想和我谈条件?”

“我要你,我的确想要你,可是,不代表你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和我讲话。”

我静静看他,看进他的眼中。

那一瞬间,我才发现,我犯了一个最大的错误。

我以为他爱上了我,可是我错了——

他只是要我,不是爱我。

在他眼中,我只是一件东西,只是从属于他,却不能够,与他对等。

慢慢向后靠,靠进了椅中,离开了他的玉雕一般的手指。

我笑了起来,为自己的可怜,为自己的痴傻,为自己的一切,发笑。

其实,这样的真相,我早该知道,只是心底深处,一直拒绝相信。

“你走吧。”我闭上了眼睛。

“你呢?”他的声音里,有一点点的怒气。

我微微的笑,“留在这里,陪着君云。”

再没有声音响起,就好象时间都静止一般。

过了很久,我才慢慢睁开眼睛,他,果然已经不在对面的椅中。

文浩,我可以这样叫你么?

你已经厌倦了我们之间的游戏是不是?

我不知道我爱不爱你,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记得那块白色的地毯和那个男孩,我甚至不知道,你说的话,有多少是真实……

你忘记了,那么我,也应该忘记。

慢慢的呼出一口气,却在下一刻,心跳都停了下来——

有一双手,放到我的肩上,紧紧的,捏住了它。

很想立刻扭头,又害怕,这一切,都是梦。

“文浩……”我伸出手去,叠到那双冰凉的手上,“是你么?”

有一声长长的叹息,悠悠的,传进耳中,“是我。”

我笑了起来,却有泪水,流下脸颊。

他始终还是吻了我,俯下身,吞噬我的唇,任凭来不及吞下的晶亮的唾液,流下我与他相接的唇间,润湿我的衬衫,他的西装。

他的手指插进我的发间,指甲刺痛了我。

他的手是冰凉的,和我纠缠在一起的舌,却象火一般的热。

他终于结束亲吻,捧住我的脸,眼神狂乱如潮。

他说,“C28,你不可以离开我,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可以离开我。”

他说,“我爱你。”

我看清他美丽如天使的脸,雪一般的白,玉一般的剔透,甚至,在眉间带了一点点孩子般的天真……

这样一张面孔,这样一个人——如冰,又如火,就算他没有说他爱我,就算他没有拥抱我,就算他没有亲吻我,就算,我的第一次,不是给了他……

我想我还是,会象一个小小的女孩子,在心里,偷偷的,爱上他。

只是——

他不爱我,我知道。

因为他说我爱你的时候,他的眼中,没有我。

我在一阵阵眩晕中被文浩带离警局,然后,回到他的家。

一栋十层高的楼,每层有一套房间,他住在九楼,其余几楼住的,都是他的保镖。

“密不透风的保护。”我笑。

他没有回头,“你是第三个可以进我家的外人。”

外人……

在他听不到的地方,我轻轻叹气。

验证了指膜和声纹后,我进到他的家里。

皇宫一般的房间,极尽奢华的摆设,却出乎我的意料,我以为,他不是一个会喜欢这样张扬的男人。

“要喝点什么?”他脱下西装,走到小吧台边问我。

摇头,我终于战战兢兢的坐到柔软的沙发中,等待倦意的来袭。

“冰音……”

他在我的身边坐下,手里,拿着一杯透明的液体。

我扭头看他,落在他的深如大海,永远冰冷的眼中——是不是有一件我不希望发生的事,要发生在我和他之间。

“我记得,”无法停止心绪的烦乱,于是避开他的视线,“我和你第一次接触的地方,好象不是这里。”

接触……

不是相见。

那一片雪白的地毯,深深的,深深的,刻印在脑海的最深处。

“那是我父母的家。”文浩也转过了头,轻抿一口杯中的液体,“不是我的家。”

我笑,却不知道为何而笑。

他再一次转过身来,放下酒杯,他说,“冰音,你明明知道你跟我来会发生怎样的事,可是,你还是来了……”

我仍然笑,却闭上眼睛。

一只手,抚上我的脸,明明是很温柔的,可是我感觉不到温暖。

他象爱抚猫儿一般轻搔我的下颌,然后,一点一点用力,直到我因为疼痛而睁开眼睛。

“看着我。”他说。

“是我,不是别人。”他说。

我知道是你,我知道你不爱我,我不知道,我到底,是不是真的爱你……

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就象秋天的时候,落叶始终会铺了满地。没有爱,也不会妨碍高潮的来到,如果我真的不能够得到幸福,把身体给谁,又有什么关系。

他开始亲吻我的脸颊,很轻很轻。

我忽然想笑,因为他的吻,弄得我很痒。

也许这一次,他会很温柔的对待我吧——轻轻脱下我的衣服,轻轻吻我,小心进入我的身体,压抑着自己高潮的到来。

我应该认为他是珍惜我的,我应该感激他,不是么?

可是我闭上眼拥住他肩膀的时候,怀念的,却是很久很久前那个他,那个没有一点儿前戏,甚至没有亲吻我的,耳朵莹白如雪的男子。

不是我有被虐的嗜好。

只是因为那个时候的他,比现在的他,让我感觉到真实。

当我的第一件衣服被脱下,扔到地上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来了。

柔和的音乐伴随着一个略略沙哑的,妩媚的女声,“Roy,我知道你在。”

正埋首于我胸前的男人抬起头来,他皱着眉,却还是站起来,走出客厅,到玄关处开门。

我知道那个女人是谁。

也只有她,可以这样毫无顾及的打扰他。

我所见过的,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瑞文浩的朋友——Daphne。

“冰音?”她看到我,一副非常惊讶的模样。

我朝她笑笑,虽然凌乱的头发和微开的前襟在一个女士面前实在是有些不雅,“你好,Daphne。”

她看了看我,再看了看地上的衣服,最后的视线,落在文浩脸上。

“我好象,做了件该天打雷劈的事。”她是微笑的,那种小恶魔般的笑容。

我随便拨了拨头发,把地上的衣服拿起穿上,Daphne则坐到了吧台边,喝着文浩倒给她的红酒,我们三个人,就象很好的朋友,在这样一个静寂的空间中,微笑,聊天。

“Roy,你还是带他来了。”她说,“你比我想象中,还要重视他。”

她说的“他”,是指我吧。

文浩低着头,他就坐在我身旁,有一只手,看她看不到的地方,覆在我的手上。

“再过一个礼拜,就是他的忌日。”她又开口,声音里,有淡淡的伤感。

这一次,他终于抬起头来,“我知道。”

“你要单独去看他,还是和我一起去?”

她明明是在问他,可是视线,却落在我的身上。

那一瞬间,他覆在我手上的手,轻轻的颤抖了一下。

他是谁?

我忽然很想问这个问题。

能让瑞文浩做出这样举动的人,必定,不是普通人。

可惜,我不敢问,也不能问。

只能在心里猜测着,“他”是男是女,是美是丑……而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已经死去……

“……Roy,那说定了,那天我们一起去。”

等我回神过来,听到Daphne这样说。

文浩点了点头。

他的手,已经从我的手上拿开。

最终,我还是决定离开。

不是因为Daphne的到来,也不是因为他们谈论的话题,我只是有些疲倦,只是想要好好的睡一觉——

而这里,不是可以让我放心安睡的地方。

文浩没有留我,我想他也从不会留人,他只是面无表情的看我,然后转过身去,专心喝着杯子中的透明液体。

其实,我不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因为不知道,所以,更不应该考虑爱,或者不爱的问题——老老实实做自己就好,灰姑娘的故事只是童话,永远,只是童话。

朝Daphne笑笑,我向他们告别。

走到玄关时,还是忍不住问了文浩,“你还是不愿意帮助君云……”

他没有回答我,只在我转身的一瞬间,闭上眼睛。

叫了出租车回家。

直到进了家门才想起自己的车还停在孔非德家的楼下,只能在有空的时候去取它了。

把自己摔到床上,然后埋进柔软的枕中,呼吸着那股特别的,只属于自己的味道,我进入沉沉的梦乡。

还是做了一个梦——

我见到青韧,他说爱我,他说他会一辈子和我在一起。

我还见到文浩,他仍旧冷冷的模样,他说他要我,他说他不会放手。

我微笑了,我把左手交给青韧,把右手交给文浩。

在那一瞬间,场景变换,我们来到了一个悬崖上,青韧脸上的深情变做了狰狞,而文浩的冰冷,变做了天真的残酷……

当我把自己完全交给他们,当他们松开手,我便,跌下悬崖。

摔到粉身碎骨。

电话铃响起的时候,恰是我从梦中惊醒时。

满头满身的汗,人却好象跌进了冰窟中,一阵阵发冷。

“喂?”嘴里粘粘的,好不容易才发出声音来。

“冰音?”

我真的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回神过来,“Daphne?”

“是我。”她好象在笑。

抓着话筒,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从Roy那里听说了你的事。”她说,“不,应该是谢君云和孔非德的事。”

仍然不明白她要说什么。

“如果你不介意,我想我可以帮你——通常说来,丧失行为能力的人,不需要负法律责任。”Daphne很清晰的说。

“丧失行为能力?”

“是的,如果我们可以证明他的精神有问题,我想法庭会无罪释放他。”

“你能做到?”我的声音在微微颤抖。

“可以,我能请到国内最好的律师。”

“谢谢你。”刚才的狂喜,渐渐消于无痕,“可是,你为什么要帮我?”

她在那方笑,声音不大,却让我听得明明白白。

“如果我告诉你,我也曾经是迷离夜的一员,也曾拥有过A系列的编号,你会不会信。”

我瞪大了眼睛。

“你说什么?”

这回,她哈哈笑出了声,“我没有骗你。”

“所以,我才会想帮他。”

喉咙里嘶嘶的响,却发不出一点儿声音来。

“你放心吧,关于君云的事,我会处理好的。”

“冰音,你真的好象他,真的好象……”

这是Daphne最后的话,说完这句后,她便挂上了电话。

是谁说,人生就如一场戏。

又是谁说,人生,本来就是做戏。

戏如人生。

人生如戏。

说到底,都是因为我们看不通看不透,当知道真相时,也只能一味的痴傻……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

我想起了刚才的梦,它不象我从前做过的梦一般,醒来时就已经忘记得七七八八,一直到现在,我仍然可以完整的回忆起每一个细节。

为什么我要做这样一个梦?

为什么在梦中,他们要这样对我?

为什么……

当我想破了脑袋都想不出答案的时候,忽然记起,那只是一个梦,而梦,原本就是做不得准的。

也许,不接受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不爱上任何人,我也就不会跌下悬崖吧。

我吃了几粒安眠药,硬生生咽下去的,怕喝过水以后,会有想去厕所的欲望。

然后脱下所有的衣服,把自己裹在厚厚的,温暖的棉被中,再一次,进入梦乡,而这一次,我不打算做任何的梦,若是要做,也只希望,梦里只有我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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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不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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