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五章

哪里料想得到半途杀出个程咬金,偏又是尊大佛,易请难送,瞎折腾一阵后,待得日头偏西,回到府邸已是掌灯时分了。

一入门,穿过中庭,跨入花厅,元照还来不及脱下裘衣外挂,便带着红缨顶戴匆匆地奔往东阁,回绕廷廊小院,来到角落边的厢房前。

正欲拍门入房,他猛然忆起房内人的身份,揣想各种景况,抬起的手又放了下来。

一面担忧房内人的病情,一面又不愿惊扰,元照心下踌躇不定,一来一往原地踱步不知多少回,好不易拿了主意,挺身欲归,才一转身,忽见一抹粉色的人影自转角处现了出来。

「爷儿,您回来啦!」手上捧着一个装满水的大盆子,春喜歪着头,似乎不解主子净杵在房门口做啥。

像是个偷吃糖的孩子当场让人揪住,元照面色一红,收回往内探视的目光,轻「嗯」了一声,似若平常地笑问:「今儿让事情给拌住,这才回来晚了,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府里没啥事罢?」

「大事倒没有,可麻烦事也不少。」提起这事儿,春喜有满腹委屈牢骚似地,一开口便滔滔不绝地说:「爷儿,您不晓得,今日晌午也不知打哪儿来的一群郎中,全挤在咱们府前直嚷嚷,说是要来给凤少爷瞧病的,门外的小子们挡也挡不住,本来管家爷爷要差人报官的,可那些郎中说是宫里的太医,来这儿瞧病是中堂大人的意思,弄得大伙儿没法,偏爷儿您正巧不在,凤少爷也只有让他们进来了。」

好一计声东击西!

原来无意间,他已落入一手安排的陷井中,适才尉迟复前来攀谈,便是为了拌住他,好让一群无能懦弱的太医前来探究虚实。

元照恍然地挑起眉,挤出微笑:「后来如何?」

还能如何?横着眉,春喜十分不悦地撅嘴道:「太医们瞧过后仍是那几句话,留下几张补身的药单就算交差了事,病没好,反倒让那一群郎中瞎搅和,害得凤少爷好不易退下的热又犯了!」越说越气愤,她气得红了脸,频咬唇道:「这么一折腾,直到刚刚,凤少爷才又睡下,早知会弄成这般,春喜就是拚了命,也不让那群人跨进府里一步!」

剑眉上扬,元照将她满腹的不平和激动看在眼里,唇角微勾,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露出有趣的淡笑。

「爷儿,您笑什么?」会是她脸上沾了啥不干净的东西么?春喜下意识地拿手往自个儿的脸抹去,满眼疑窦地瞅着自家主子。

「我说春喜呀,打从你入府来,从没瞧过你生这样大的气,怎么一扯上『凤少爷』,整个人全变了?我瞧你倒挺护着他的。」也跟着她叫一声「凤少爷」,元照紧抿着嘴,差点又笑了出来。

若真相大白,这一句句的少爷称呼,不是既讽刺又好笑。想到此,他实在有些忍受不住。

不明白元照的心思,加上春喜本是个实心眼,年岁小,自然听不出他话里的调侃,只当主子称赞,弄得她都不好意思起来了。

两颊漾出两个小梨涡,她不假思索,甜甜地憨笑道:「凤少爷是个好人呀!咱们府里大伙儿都是好人,谁要敢欺负咱们府里的人,春喜肯定第一个不饶!」

瞧她说得义愤填膺,真不知张青凤是施了什么法,教一个小丫头死心踏地成了一代忠仆。元照掀了掀唇,忍呀忍,尽量克制心头翻腾的狂笑,可隐约地,却无端多上一道难解的酸意。

波波波,宛如热锅上的汤,本该是道上好佳肴,没来由地翻倒醋瓮,惹得酸味四溢。不去理会心底的怪异,他摇摇头,再见她手里捧着水盆,复又问道:「他睡下了?」

「睡不久,可还算睡得沉,只热度不退,挺教人忧心的……爷儿您觉得要不要再请个郎中来瞧瞧?」那群算是哪门子太医,不过就是几个官模官样的老家伙,没把人瞧好反增添病症,她想来就有气。

「看看情况再说。」元照有些担忧地倾身觑了几眼,窗门处处封得密不透风,连个缝隙也没有,更甭说能瞧上个啥了?

啥东西这么好看?见家主爷频频拉长脖子,不知在瞧什么,春喜亦跟着他的目光看去,最多也只见着紧闭的门扉。她不禁开口问道:「爷儿,您是在看啥?」

「没事。」他回过头来,拿手指问:「你老捧着这盆水又是做什么?」

「啊!凤少爷额上的巾子还等着换呢!」她惊呼一声,立马就要冲入房,元照一个剑步挡在她身前,转瞬间接过差点翻倒的水盆。

「由我来罢!你去忙别的事儿。」

别的事儿?她的事就是照顾凤少爷呀!还能有啥事?直觉要说出口,可略一细想,既然爷儿都这么说了,身为奴婢的她哪有拒绝的道理?睁着黑溜溜的大眼,春喜点点头,也就乖顺地退下了。

待人已走远,甚至听不见一丝足音,元照反手往门扉敲了几回,不等响应,遂直接推门而入。

遥见床上的人睡得极熟,他刻意放轻脚步,尽量不出一点声响,悄悄地将手中的盆子摆放好。

坐在床畔,他小心异异地拿开覆于张青凤前额的湿巾,抬手覆摸,仍有些热度,便将巾帕沾了些许清静的冷水,再往微热的额上盖去。

侧身细观神色,略显苍白的面颊透出淡淡红晕,浅薄微勾的唇瓣却有些干燥……元照直睁睁地看着,忽觉紧抿的双唇似乎蠕动了下,再看清时,此刻合该睡得深沉的人竟半睁开眼,正对他眯眼瞅笑。

「元大哥,你今儿回来的可真晚。」

「有事,也就晚了。」元照随意找了处坐下,咧嘴笑问:「如何,今日好些了么?」

「好多了,想再过几日这病就大好了。」语毕,他不由大叹口气。

「叹什么气?难不成你想多尝几日苦头?你这病倒真是怪事一桩,不过是个小小风寒也能教你拖上一个半月的。」平日瞧他身强体健,哪里晓得竟是个绣花枕头──虚有其表,中看不中用。

「唉,只能怨小弟自个儿福薄。」张青凤故作哀怨地睨了他一眼,低问:「元大哥,你又在心里骂我了罢?」

「喔?何以如此认为?」难得地,元照不再反唇相讥,只专注于叠枕折被,空出一手撑住他软弱的身子,待另一手整好被褥,才让他缓缓地靠上去。

一举一动皆轻巧温柔,仿视珍宝般,以往总是讪笑恼怒的脸色却一派柔和。张青凤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唇瓣微微颤抖,像是被猫咬掉舌头似地,始终吐不出一字半语。

好半刻,他这才找回声音来,「啊」地惊呼,又立刻抿嘴闭声,只拿着一双眼,极力瞪视。

是自个儿病得过久,头眼昏花吧?打从他一入府,那天起,从未见过元照这样好颜相向。

听惯了话里的讽笑嘲弄,受尽了他的不理不睬,记忆中,满是他的不耐神色,纵使有笑,亦非诚心,或是客气、或是面子、或是隐讽……或者,这又是他的新把戏?

张青凤紧紧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复又睁开来,再瞧视,仍是满脸温润的笑。

似是看穿他的心思,元照直言道:「凤弟心中有疑问,不妨说出来?」唇边的笑,多添上股兴味。

咦?是自个儿耳背么?这可是头回听他喊凤弟,倒亲热得紧哩!

心头一震,张青凤收回瞅探的目光,眨着眼,很是无辜地笑道:「小弟心中并无任何疑惑,仅觉得元大哥你……笑……」思索百回,勉强挤言:「笑得真好看。」

「是么?」元照摸摸上扬的唇角,「你不是说平日老见我笑脸迎人,唯独不对你笑,现下我只对着你笑,不好么?」

好象是有这么一回事儿。那日他醉得昏沉,又染了病,神魂早不知颠倒何处,只知当他一醒来,已是三日之后。

拧眉拼凑脑中残余不多的片断回忆,似真似幻,想到后,张青凤也搅不清是真是假,还是从头至尾仅是南柯一梦?

元照将他所有细微的表情尽收眼底,自是猜出他不吐露的疑心,幽幽地解答道:「当日你确实是喝多了,可一切的一切,绝非是梦。」眼角一斜,他把唇一勾,笑得有些邪佞。「那程子,你真是老实得紧,平日听不得的心底话,也都坦言相告了。」

「因小弟早已将元大哥当成自家兄长般,许多事,也就心无防备了。」

「凤『弟』,你当真无事同我说?」元照刻意在「弟」字上加强声量。

能有什么事?张青凤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地回视。

还装?

「其实我早已明白,之所以不言语,是因我想听你亲口说出,咱俩同住好歹三年有余,想必你也多少识得我性子为何,既你能酒后对我吐真言,现下何以不能明说?」元照离开床畔,只手将头上的红缨顶戴卸下,顺便斟茶倒水,转过身来,是一脸温和的笑。

「元大哥指的是何事?」越听疑窦越深,张青凤此刻真是满腹疑团。

元照哼地一声,显然耐心用尽,移身走至床沿落坐,把手里的热茶递过去,摆出一副「再不说,当真要我亲身揭穿」的表情。

轻道声谢,张青凤接过茶水,慢慢地呷了一口,眼角偷觑,但见那双修长微挑的凤目仍静静地凝视着自个儿,眼色纷杂。

只一眼,他立刻调回目光,落在茶梗浮起的澄黄水面,怕是瞧见太多不该看见的东西。

人的心思,眼睛是最藏不住的。

咚咚咚,心跳如鼓,目光灼灼,似是一股火焰熨烫他全身,现下他真有一种猫盯上耗子的紧张。

恍然间,一句句低沉的嗓音传入耳里。

「凤弟,我不是要强迫你,只这一件事,非得你亲口道出,日后万一出了事,我也好心无芥蒂地帮你一把。」甚至是名份……

「元大哥,请恕小弟实在不懂你的意思。你是聪明人,小弟亦大言不惭地自认不居于后,但人有百种心思,甚至成千成万,人心太过复杂、太纷乱,我不是神仙,没有一双火眼金睛,倘若元大哥不明说,就是花了一辈子,我也猜不出。」

当真要他说开么?女孩家好面子,面薄心细,他也是好面子之人,由他亲手将这层面纱揭去,并非不愿,而是他怕……「他」会怨他……

「依你的聪明才智,怎会不知我要说的是什么呢?」元照笑了笑,尽量教人看起来无害且真心。

从不知道,一个大男人要执拗起来,是比一头牛还难拉的回。张青凤无言地翻着白眼,嘴里咕哝几句,漫不经心地对上他的眸,见他不目转睛地笑着,眼底带着热切的期盼,索性也拋出一抹无力的笑。

「元大哥,我认了。是小弟愚昧,是小弟自恃甚高,不知人外有人、别有洞天……」

元照立刻打断他的话。「不需谦逊。你够聪明,凤弟。」

要不,怎会老令他气得咬牙、气得难以维持惯有的笑颜,气得经常忘了戴上面具、气得他七窍生烟却又挂念于心……有太多的气,可也有太多教他没法视而不见的地方,太多的太多,融合起来竟是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打从见到张青凤的第一眼起,他便认为是个麻烦,一个挥之不去又棘手的麻烦……而今,他仍是个麻烦,却成了刻在心版上念念不忘的麻烦,教人浑然不觉,回过神来即一头栽落,倒入万丈深渊中。

是错觉么?他怎觉「凤弟」二字听起来有些刺耳?张青凤抬手搔搔耳旁,一个不留心,似乎碰着了什么,接着感到自个儿的胸口一片火热,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就压在胸膛上。

「啊!烫、烫──」回过神,一股针扎般地刺痛袭入心坎,他惊得差点跳了起来,无奈身子沉重,依旧使不上力。

一旁的元照也被这突然的意外慌了手脚,随即恢复冷静,立马将一块湿漉漉的巾帕覆上他的胸口。

可当指尖不意轻触底下的肌肤,一股异样袭上心头。

来来回回用了冷水浸敷好几趟,一张像是误食黄连的苦脸总算缓和展颜,元照不由松了口气,再见他神情泰然,丝毫没有任何扭捏不安──尤其他如此欺身相近。

暂压下的疑惑尽浮眼底,双眸不离,元照毫不避讳地注视着他,回想方才不经意地触摸到他的胸口,竟意外地一片平坦,甚至硬实得教人难以相信,就如现下这般靠近,弥漫鼻间的并非女孩该有的馨香,而是满身药味和淡淡的墨香。

眼角瞟去,再见他毫无异状,不因自个儿碰触到他的身子而有任何不悦,反气定神闲地露出笑,眉唇弯弯,看不出一丝臊意。

「你……你是男子?」他颤音道,抖得几不能成句。

对他的异样,张青凤只当视而不见,依然露齿笑问:「元大哥不也是男子?!」

视线下移,元照宛若逃避地闭上眼,好一会儿,缓慢睁开眼来,印入眼帘的事实却将最后一丝奢望打得粉碎。

这样的发现,怎不惊得他手足无措,甚至是无法思想了。

三年前,初见的那一眼起,惊叹「他」年少有才的同时,亦怨天怨地,怨苍天弄人,无端给他招来撵不得的祸害;如今,他不怨了,命运轮转,人的心思会变,终日相伴,当日避之不及的一举一动皆牵绊着自己的目光,等他发觉时,已悄悄地沁入心坎、渗入骨髓。

可现下,如平地一声雷的事实轰得他措手不及,心版上,那细微不清却又无可忽略的部份成了一根针,扎进去疼,拔出来更疼。

不解元照为何忽然变了脸色,张青凤偏着头,抬手挥摆,「元大哥?……」一句话未说全,手便被大掌紧紧箝住,放肆搓揉。

他的手修长有形,看似白晰纤柔,实则节节分明,摸起来意外地粗糙,以为该是滑嫩如丝、温润如玉,谁想柔若无骨的柔荑竟指节有茧──那是读书人常握笔杆所生的软茧!

大掌紧缩,元照愕然抬眼,可说是巧夺天工的清俊容颜却未露惊慌之色,只是一脸的不明所以。

倘若是一般姑娘家,必定红脸惊呼,或斥骂、或娇羞……会有的反应他全想透了,再怎么着,绝非同眼前人这般,有的,仅是淡淡地讶异。

让人这样肆无忌惮地握着手,左掐右揉,对像还是个男人,这……这真是头一遭啊。双眼瞪得有如铜铃大,张青凤翻眼瞅看,薄红着脸,心底「格登」一跳,猛地想起当日于翰林院外,尉迟复同他说的话。

元大哥今年二十有八,官运亨通,早已立业,却未曾娶妻,是为何故?

纵横朝中近十年,却无任何一笔风流帐,在风花雪月男女俗事上,竟如一张白纸,滴墨不沾,莫非他不近女色,只好龙阳……张青凤越想越心惊,汗珠一颗颗自额上溢落亦不自知。

欲不着痕迹地抽回手,无奈元照抓得死紧,寻常时候,他的力气本来没有他大,难不成得将手折半,才有脱离的机会。

「元大哥,能否请你放手?你、你掐得我疼了……」

元照怔仲了下,难掩惊骇地对上他的眸,哑着嗓问:「你,是男人?」未闻答言,他状似自语地喃道:「雄曰凤,雌曰凰……不可能、不可能……」再思及木兰辞中的一语:「同行十二年,不知木兰是女郎……何况短短三年,怎知青凤为凤凰?」

他忽地冲问:「你名取源何意?」

张青凤吓了跳,仍吐实道:「据父母所言,乃是取自于『皎皎鸾凤姿,飘飘神仙气』一诗,为唐?李白所着。」

所谓凤有五彩,青凤主鸾雏,诗中鸾凤,系指贤能的少俊之士,饱含父母对孩子的期望,奢盼他能成为国之栋梁、少年俊才。

如此想来,一切的一切,便很明白了。

原来,并不是「鸾凤和鸣」,而是「雏鸾才俊」。自始至终,全是误会一场……

仿若失了神般,元照不停地叨絮道:「真是误会?」

然,一句误会,困他三年,教他又怨又叹,甚至到了后……为此欢喜。

也是一句误会,教他跌得粉身碎骨,欢喜成了晴天霹雳,结结实实打在他心窝上。

这三年来,他烦的是什么?恼的又是什么?到头来,他费尽心思,竟是以一句「误会」了结。

元照呀元照,你当真是聪明一世,胡涂一时了!又羞又恼,他气急败坏地抬头,狠狠地瞪了眼满是迷惑的清俊脸庞,颧骨浮起可疑的薄晕。

可笑复可悲,他想大笑,却笑不出来。元照捂着脸,挣扎半晌,出口的,竟是幽幽叹息。

早该明白的啊!

忆起过往种种,何以未觉?是因他未曾留心,他的眼只追随着那张俊美过分的脸,心底只在意他别于旁人的身份,久而久之,他注意的,已是那整个人了。

元照回过神,注意到张青凤正尴尬地笑着,询线看去,落在彼此交握的手中。

他微放松力道,掌心的温暖立刻被抽回,心底不由得升起一股浓浓的失落。虽非柔软无骨,亦无意料中的温润青葱。

不知怎地,他就想这么握着,纵使真相已大白,他仍不愿放手。

淡淡的红晕又再一次窜上两颊。低望了会儿,元照收回自个儿的手,故作若无其事地检视张青凤胸口上的烫伤,察无大碍后,便拿开上头微热的湿巾。

替他找来干净的衬衣换下,收拾一床和满地的凌乱,元照始终抿唇不吭声,就连素来带笑的俊颜,亦无任何神情可言。

直到收拾一个段落,他仅抬眼望了望四周,遂将目光调至张青凤过于苍白的脸上去,思量一阵,唇瓣微动,似是说了些什么,便默默起身离开。

楞了楞,张青凤愕然地抬起头,精致美颜已是臊红一片。

「是听错了吧……怎么才一病,耳力也跟着变差变浑了?」皱着眉,他抬手挠了挠耳后,欲藉此镇定心神。

可挠得耳旁都有些疼了,心头纷乱依旧。

「肯定是我听错了,元大哥向来待我冷淡至极,今儿会说上这么多的话已算异数,就是有再多的……」他猛力拍着自个儿的脸,嘴里咕哝:「哪是什么好心呢!兴许是我病了,这才特别关照。」是不想让他病死在府上罢?元照视他为麻烦,他何尝不知,倘若得在府里摆上座灵堂,岂不更晦气。

想到此间,心头微有涩意,目光落在桌上不及带走的红缨顶戴,他不觉地扯下抚在胸口的布巾,揣在手里,久久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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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榜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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