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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中,自古繁华之地。北有剑阁天险,南有巫山高峡,左右延伸出去,东接平川西连高原,出名的如织锦漆器,物竞丰饶。

平阳府离蜀中不过数百里,隶属关西道,水陆并行,四通八达,地虽薄了些,却是兵家必争之地,自古的战场。

赵光义替兄接位後,平阳府的知府不知换了几任,却没有一个比现任知府叶长风更让百姓又敬又畏,令出即行的。那叶长风又号丹凤学士,诗才清绝,品貌儒雅,在本朝也是数得上的青年才俊了。不知多少名门望族暗暗留意在心,想纳他为婿,近年来更是提亲频繁,说媒的人络绎不绝踏破门坎,偏偏这叶长风性子虽温和,在终身大事上却显然绝不马虎,有多少都一概被婉拒了。

转眼残冬已退,进了春日。峭寒过後,天气是一天比一天暖了。蛾儿雪柳并剪乌燕,双双在风里轻拂,衬得一个山水茫茫的枯燥平阳州府,也平白多出几许江南长堤芳草的风味。

这个时节里,能视若无睹不理会踏青,仍关在屋内案牍劳形的,大概也只有本州父母官大人叶长风了。

这日,风和日丽。张子若例行捧著一叠卷牍跨进办事房,一眼瞧见桌前提著笔,似乎正凝神沈思的叶长风,不由暗叹了口气,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似乎是从那次劫狱归来,叶大人就变得有些古怪了。政事仍勤,却偶而会无故地走神发愣,就象此刻一样,眼神空茫地望向空中,脸上时红时白,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但处置起公事来,却还是一样地明晰果断,分辨清楚,毫不犹豫。

连他的贴身书童三儿都察觉出不对,可是若问原因,却没一个人知道。

究竟出了什麽事?忍到今日,张子若终於再看不下去,决定试探著问个明白。

微咳了一声,张子若将卷宗搁在桌上,笑道:“大人正在看邸报?北辽那边,似乎暂时平和下来,没动静了……先瞧瞧这个,茶盐司那边还等著回呢。”

叶长风回过神来,哦了一声,摊开文卷:“还是关西道置盐场里那件事罢?十几家盐户偷贩私盐,抗税不纳的?这种事,直接便该盐官监拿处治了,送我这里来作甚?”

张子若在桌侧坐下,指点出几道朱笔划出的字样:“正是难以处置呢。有数名盐户在过堂时,招出了一些同党,多数是官商,有些直接就是盐官了。若说是他们存心不良乱攀咬,日期银两却说得分毫不差,若说是真──这牵连也未能太广了些。”

“所以,这种烫手山芋就又交到我这里来了?”叶长风扫视过案卷,心中已大略明白根由,放下笔,恬然揉了揉手腕,“子若兄,以你之见呢?”

张子若一笑,也不避忌,直言无讳:“不聋不瞎,不做公婆。这干人根子太多太深,若真要彻查到底,也不是不能,但历时定久,人力物力不知要费掉多少,况且这原本就是惹人忌恨的事,阻碍重重,大人一人只怕也查不下去。不若守定中庸,作乱盐户可即时处治了,以安民心,那起可疑官员名单连本案卷宗一起递交磨勘院,由他们来勘察便是。”

“水至清无鱼。”叶长风又仔细瞧了瞧节略,叹道,“大概也只能如此了。这世上有许多事,不是不察,而是不能察。不过也不能全然不理。选两个为首的出来,找足证据,杀鸡给猴看罢。”

“就是如此。”张子若笑了笑,见叶长风正合上卷宗,精神有些松懈,突然问道,“大人最近时常出神,不知有什麽心事,可容卑职效劳的麽?”

猝不及防,被他突如其来一问,叶长风难得地出现一瞬的慌乱:“什麽?哦……我没事。”

连脸都微红了,难道今天当真这麽热?

“大人正在想著端王,是麽?”张子若单刀直入,丝毫不给叶长风喘息的机会。至於为什麽要这样问,却连他自已也说不清。

“不是!”叶长风想也不想,断然回答,话一出口才惊觉自已的失态。

张子若不再说话,只是微笑看著叶长风,笑意中大有玩味之色。

“不是你想的那样。”不知过了多久,叶长风终於放弃对视,低下头,叹了口气,“我只是在想他的一句话。”

“什麽话?”张子若也不免大为好奇。

叶长风居然又陷入了沈默中。印象中的叶长风,从来没有这般躲藏犹豫过。分明是有什麽事压在心底,却又迟疑著不知是否要说出来。

“许是这阵子太累了罢。明儿个,我陪大人出府散散心,如何?”张子若善解人意,当下不再追问,只是笑吟吟提出邀约。

叶长风无言点头,算是答应,眼中却有茫然一闪而过。

出府,又能怎样呢?自已已经变成了这样一副躯体,散不散心,有什麽区别?春光再好,那是给自已看的麽?

张子若没有忽略叶长风面上瞬间浮现的哀伤欲绝。微皱了皱眉,这位剔透心肝,机警过人的幕僚似乎有点猜到叶长风的心结何在了。

平阳府虽在叶长风辖下,可除去公务察看外,叶长风外出的机会可说少之又少,哪条街有什麽,哪家酒店生意最好,实在都不甚清楚,也只有跟著张子若散步的份。

连三儿也不带,两人都是便装打扮,将厚重官服脱去,换上文士袍,一个俊秀一个儒雅,望之如玉树临风,当街行走,不知吸引了多少女子的目光去。

不知不觉行走至湖畔一座精致小楼前,眼见著万倾碧波旁雕栏朱漆,说不出的风流可爱,叶长风正想赞一声好,见到牌匾後却再也说不出话来。张子若倒是从容自在熟门熟路,拎了袍角便要入内。

2

门楣上,朱底玉文一笔秀丽好字:寻芳居。

字虽好,脱不去隐隐烟花巷陌气息。

叶长风一把拉住张子若的衣袖,皱眉道:“这是什麽地方?”

“青楼。”张子若回头一笑,神情坦然,“平阳府最好的风月之地,传言中有名卖艺不卖身的清雅场所。可惜青楼就是青楼,价码若合适,也一样会解袍留客。”

叶长风呆了一呆:“你……为什麽会带我来这里?”

张子若凝视叶长风略显消瘦的脸庞,缓缓道:“大人为什麽不安?”

被人三番两次点破心事,任谁都会不悦。

叶长风神情微恼,松开手:“与你无关。这地方,你若喜欢,自已进去好了。”转身欲走。

“大人别忙。”轮到张子若拦在叶长风面前,笑吟吟道,“大人不肯直说,我且猜上一猜如何?是否端王房中手段高超,大人被他迷惑了?”

他说得虽极尽委婉,叶长风仍是一下便脸涨得通红,怒道:“你……大胆!”

叶长风平日极少动怒,一旦发火,众官吏无有不怕的,只是此刻他怒意里夹了三分羞窘两分难堪,面颊绯红眼神躲闪,谁能怕得起来?

张子若将这段无意中的嗔恼风情尽收眼底,心头一荡,立时压住,放低了声音:“难道大人不想摆脱掉他的影子?”

这一句正说中叶长风心结。那日营帐中,端王改换手段,刻意挑弄,叶长风原只将此事当种折磨,全没想到自已竟会被对方挑逗得情热忘我,呻吟著泄了出来。

明白过来後,叶长风顿时如被雷击,整个人都呆住了,面上虽冷然如常,心底深处,却慌乱已极,不知如何是好。

待到後来端王嫉怒之下一句“贱货”出口,叶长风更是无地自容,恨不能立时死去,也好过以这丑恶的身子,面对全天下之人。

回到平阳府衙,这段不堪仍沈沈地压在心上,散之不去。叶长风人虽睿智,却因从未识情欲滋味,竟被这件事折磨得日渐消瘦。

事关私密,叶长风自也不会将种种怀疑自责宣之於口,谁料张子若极擅察言观色,试探了几句,竟猜出了十之八九。

话既说到此处,叶长风再也无可掩饰,黯然垂下了眼:“我……我……竟然象个女子……在他身下呻吟求欢……他骂我贱货……我……的确……”

“胡说!”张子若听得极怒,出声喝止。他是世故之人,自然明白此中内情,但要对叶长风解说却是极难。微顿了顿,沈声道,“大人纯正君子,才会被他欺方,我今天带大人来此,就是要大人明了,什麽叫做情欲,此後再不必自咎。”

叶长风一张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尴尬道:“还是不必了……我……”

“大人不必担心,一切有我。”张子若不由分说,拉著叶长风便向内走,快踏上台阶时突又停住,郑重道,“此地鱼龙混杂,大人只来寻花,千万不要透露身份。进去後,请恕我要大胆直呼大人名字了。”

也不知张子若与人怎样交涉,一番笑语银两赏定後,一双小婢吃吃笑著在前引路,张子若半拉著叶长风穿过曲折长廊,来到後楼。

正是桃花半放时节,院内一片红绡深深浅浅,裹住生嫩枝叶,透出十分的春意盎然。叶长风眼前一亮,赞道:“好花。闲来淡淡春,主人也必是雅的。”

“多谢公子谬赞。”花丛中,嫋娜一女子,淡妆纱衣,款款地行了过来,微笑向叶长风福了一福,“听君一语,便知不凡。贱妾绿珠,在此见礼了。”

场面极尽旖旎,叶长风却不惯应对,含笑应了一声,眼望张子若,似恳求他解围,张子若暗暗好笑,咳了一声,爽朗笑道:“绿珠姑娘,我倒也是不凡的,也有句应景的诗,姑娘要不要听?”

张子若大约并非第一次来,绿珠与他颇有些熟稔,嗔笑道:“你那张贫嘴,我可不要听。”

笑声中张子若还是说了出来:“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你看我这句,岂非比他那句妙的多?”

“呀,你就知取笑贱妾……”

调笑声中,三人进了楼阁。原是定好了的,房内已摆出一桌酒席,三人分宾主坐下,酒觞传送,眉目递情,俱是惯常做的,除了叶长风局促不安外,另两人倒是谈笑歌吟,极致尽兴。

眼见渐至佳境,趁绿珠更衣的空当,张子若低声笑道:“我等会儿便走,大人就在此留宿罢。绿珠是解人,我已大略与她点过了,大人莫要面薄就是。”

叶长风被他几番说辞,倒也有些心动,迟疑道:“我……”

“好了,就这样定了。”眼角余光瞧见绿珠走入,张子若含笑端起酒,大声道,“酒为色之媒,长风你若害怕,不如我再陪你喝两杯……”

一切便象如梦中一般,叶长风身不由已被张子若留了下来。环顾四周,门窗业已紧闭,红帐低垂,案几上熏炉里不知燃的是何种香,浓腻香馥得似要醉倒人一般。

再一转眼,绿珠已含羞带怯,退去外衣,只剩薄薄的一层轻纱,趁势倚入叶长风的怀中,纤指曼挑,拉去叶长风的衣结腰带。

佳人如花,温香软玉抱满怀,叶长风也是男人,不由自主便起了反应,双手被绿珠引著,抚上了那如雪双峰。绿珠娇吟了一声,媚眼如丝,软倒在叶长风臂弯里。

这一声入耳,叶长风却象是被冰水从头浇下,怔了半晌,终於将绿珠安稳放在床上,後退了一步,诚心诚意作下揖去:“对不起得紧,绿珠姑娘,我实在还是没有办法,对一个陌生女子做出这种事。”

“你……”绿珠猝料不及,从未见过这等事,一时竟也不知所措,正急速思著说词,门外重重一叹,一个男子声音,悠然传来:“绿珠,你下去吧。他是真君子,心中有圣贤之礼在,你引不动他的。”

“是,属下遵命。”听到这声音,绿珠显得甚是恭敬,规规矩矩应了一声,果然自去穿衣起床,不再来与叶长风兜搭。

声音入耳,极是熟悉,叶长风只觉头嗡地一声,象变成了两个,愣愣地瞪住了门。

下一刻,屋门被人轻轻推开,一道挺拔男子身形,负手立在光影里,叹息著道:“长风,长风,想不到,我们会在此地遇见。”

千里之外,京师之中,却是一派肃杀之气

端王淡然下了朝,如常回府。只有坐到书房内时,才任由双目中透出冷厉阴狠。

陶威恭手立在一旁,不敢多话。

“哼,再拔给我几千老弱残兵,粮草军饷尽是含糊,就令我去对辽?好个借刀杀人记。”

沈默良久,端王才从齿缝里喃喃迸出几句话。

“不如我们先反?”陶威一按剑柄。

端王不答,在室内踱了几圈,冷冷道:“鹰军一进城就被暗中监视了,城内宵禁,宫门下锁,这些,你还看不出来麽?赵光义早就在防著我们呢。”

“那怎麽办?”陶威倒不是怕,却也深觉棘手。

“去。”端王一个字一个字地道,“他要我们去抗辽,我们就去。不但要去,还要打个胜仗回来,看他的位置还坐得稳是不稳。况且外放打仗也不是没有好处,一是没人监视,二是能借机练兵,整顿军备。”

陶威素来沈默,早将自家主子当神一样,他要怎样说,那便怎样好。点了点头继续静听。

“不过,赵光义一定会借故生事。”端王眼神深幽,看向远处,“别的倒还罢了,粮草是全军命脉,若调度突然失灵,可真要死无葬地了。若我去战辽,这权柄一定要交予信得过的人手上。”

“王爷是说?”

“嗯。就是他。”端王早将那名字在心中反覆来去念了多遍,却没有宣之於口,“这等重职,我若推举别人,赵光义也未必肯。”

“他是赵光义死忠之臣,又好象很恨王爷,王爷信他?”

抬手抚弄架上一盆青松半晌,端王才淡淡道:“他是这世上,我唯一能够毫不怀疑,交托性命的敌人。”顿了顿,问道,“平阳那边的探子今天有什麽消息来报吗?”

“还同前几日一样,没什麽特殊的。”陶威想了想,“听说他瘦了一些,每天要忙十来个时辰公事,又不大肯吃饭,也难怪会憔悴。”

端王面上看不出表情,久久才挥了挥手:“退下吧。朝里该准备该打点的,不用我说罢。”

陶威不敢怠慢,迅速出门。在他身後,端王右手越握越紧,已将一块铜狮镇纸握得有点变形。

恨我麽……叶长风……

3

叶长风这一生,怕是从来也没这样狼狈过。

一向高洁自持,冷淡犀利,此刻却衣衫半解,裸露出光滑颈项,大半个白玉般的胸膛,眼中情潮未退,面上晕红犹存,黑发凌乱地半垂下数绺,说不出的万种风情。

处子怀春,最是诱人。

唐悦注视著面前这难得手足无措的男子,心中百转千回,终究还是化作一声长叹:“长风,你要做这种事,为何不早对我说?”

叶长风面上有如火烧,匆匆掩了衣襟,呐呐道:“我……子若兄带我前来散心……我先回去了……”

“子若兄?叫得倒亲切。”唐悦哼了一声,一伸手,拦住叶长风向外走的身躯,“著忙什麽,既来了,何必急著走?或者,你还是想见绿珠,不愿看到我?”

“怎会。”听出唐悦语气隐隐不善,叶长风不明所以,却也直觉知道不该去惹他,尴尬一笑,也算慢慢镇定下来,“这里,是你的地方?”

“不止这里一处。不是早告诉过你麽?”绿珠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房门重又被掩紧,唐悦从容踱到一边桌侧坐下,伸手让了让,“暗影之狼,专司消息,麾下美女如花无数……川陕这一带数省,倒还没有哪个地方缺了我的青楼。”

叶长风听得呆住,这才知道,原来最大的危机竟在这青楼之中。再细想,更觉心寒,这烟花之地,什麽样的三教九流没有?三两杯醇酒下肚,枕边软玉温香莺啼娇呖,还能把持得住不泄露机密的男人只怕不多。

难怪反贼消息灵通,几年剿困无功,若不是这次大军压境数省合围,胜负如何,还著实难说。

不由自主地坐下,怔怔道:“你果然厉害……为什麽却告诉我?”

唐悦淡淡一笑,蘸酒在桌上画了个标记:“以後若要再寻风月,但来找我。记著这个就是,定挑最好的娇娃奉上。”

“我不是……”叶长风苦於无法分辩,窘得额头泌出一层细汗。

唐悦看在眼里,倒底怜惜之意占了上风,不忍再逼他,终於放缓了口气:“方才我已听绿珠说了……你既要见识情欲滋味,刚才怎地突然罢手?”

“我……做不下去。”叶长风略侧转脸,不使眼光与唐悦相对,“我知道你会笑我,可是她与我非亲非故,我实在……那个,男女授受不亲……”

感觉到唐悦迫人的眼神,困窘之下,连叶长风自已也不知胡言乱语了些什麽。

噗哧一声,唐悦才喝了口酒,听到最後一句,全都喷了出来。

好不容易平定气息,唐悦直起腰,叹道:“罢了,别的我也不去问它,长风,你实说,你究竟为什麽来这里?”

“我……”

瞧见叶长风言辞闪烁目光犹豫的模样,唐悦胸中一股无名怒火又起,他自然知道,自已心绪如此烦燥,全是为了面前这个男子,可气这男子,说他糊涂,论起国事来头头是道,分毫不差,说他精明,自已的心意,他却全然不知!

再不耐烦与他细说,一伸手,已将叶长风轻车熟路揽入怀里,威胁道:“再不说,小心我逼供了。”头一低,啮住了叶长风温润的一侧耳垂。

叶长风只觉半边身子都麻了,心跳得厉害,动也不敢动,好在唐悦的怀抱却是熟识的温暖,倒也并不当真害怕,唯恐他愈加放肆,只得断断续续将因果都说了。

叶长风吞吞吐吐说完,唐悦面色已是变了几次,最後忖思一下,突然爽朗笑了起来:“长风,你这个傻瓜,今天可是你自已送上门来的,我再不会放过你。”

也不容叶长风挣扎,一只手已去解他的衣衫,唇却凑在叶长风耳畔,低低道:“别怕,你想要知道什麽,我全都教给你,定让你彻彻底底,从里到外,全都明白……”

叶长风再不解风情,也能听出唐悦要做什麽,不禁又羞又恼:“不要……我们同是男人,这种事,於天理不容!”

唐悦只是笑:“容不容,关天什麽事情,只要你我愿意就好……那你又说男女授受不亲,这倒奇了,女人你不要,男人又不要,你上青楼来做什麽?”一边低语,一边将气息全吹进叶长风耳中,满意地觉出怀里身子阵阵颤抖。

“我说不过你……可是,你莫要迫我……”叶长风撑住唐悦胸膛,颤声道。论起风月经验,叶长风与唐悦相差,不亚於天地,被唐悦几下一逗,叶长风整个人都绵软了,唯有心头一点神志依然清明,知道若不反抗,便将万劫不复。

唐悦仔细瞧了瞧叶长风双眸,竟当真停住了手,微笑道:“好,我不勉强你。绿珠和我,你选一个吧,你既要领略风月,今日总要叫你满足。”

“可不可以都不要……我後悔了……”叶长风软弱道,他的喘息也有些不稳定,黑发沾了汗,半湿地覆在肌肤上,鸦翅一般。

“不可以。”唐悦干脆答道,修长的手指再度抚上叶长风的胸膛,低哑的语气透满情欲,“我瞧你还是选我罢……我的体力比她好……何况,我还可以答应你,只要你不喜欢,喊住手,随时我都可以停下……”

“……”

叶长风再发不出声音,盖因他的唇舌已全被唐悦的封住。

并不是不能反抗,只是,事至此境,叶长风已无力,也不愿再反抗……

红帐低垂,沈香浓郁,日光映进重绿窗纱,幽幽地在粉墙上爬格。

衣衫凌乱散了一地,喘息呻吟断续不绝──

“……长风……你好不好?”

“唔……”

“抱住我……呀,你咬得我好紧……”

随即一声痛呼,想是有人被小小教训了一下。

……

唐悦贪恋地看著雪白枕上,叶长风黑发散乱,沈沈睡去的容颜。

方才狂乱的欢爱让他累坏了……不过长风还真是没用,才一次就……

唐悦面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不愿招惹他,却终究还是招惹到了他。是不是天意?天意要叫自已羁绊在这一份矛盾重重的情爱里?

天下虽大,只怕也没这份情的容身之地。

“为何我爱上的会是你,我的丹凤……”喃喃低语,唐悦俯下身去,将怀中人花瓣似的红唇再度吻住。

被侵袭的人虽在睡中,似也能感觉出风暴的再度来临,不安地挣动了一下,还是被分开双腿,朦胧醒来,再次被迫品尝销魂蚀骨,欲火焚身的滋味。

……

这一刻,且忘了周遭风雨,明日寒霜。

4

再度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叶长风啊地一声,自忖还从来没有这般晚起过,张子若不知是否已先行回衙,若还在外面等候,自已的脸面,可真不知往哪里搁了。转念又思及昨夜欢爱,数度狂乱宛如梦境,到最後自已竟也被逗弄到主动索求……不由脸上一热,再不敢去细想。

回看房中,唐悦不知何时已起,衣衫整齐神清气爽,正在窗下持了本书翻读,阳光淡淡照上身,更衬出整个人的俊美挺拔,轩昂不凡。

觉察叶长风已醒,唐悦转头爽朗一笑:“长风,累麽?再多睡一会也无妨的。你那张子若已派婢子前来传过话了,说公务他会敷衍,要你只管休息。说起来你这属下可真不错,连这等事也照应周全。”

“我还成。”听出唐悦话中有取笑之意,叶长风红了红脸,去寻衣物,“子若原就是精细人,不过,他要是知道昨晚我同……同你在一起,怕是要吓呆了。”

“他?”唐悦放下书,走过来帮忙,笑道,“他什麽样的事没见过,会被我们吓呆?慢说两个男人在一起,便是十个男人在一起,只怕他眉头也不会皱一皱呢。”

“咦,子若还有这能耐?”叶长风平素从不过问属下私隐,闻言不由惊奇,“我见他平日立身还算严谨,不至於如此荒唐吧?”

知叶长风此刻定是浑身酸痛,四肢无力,唐悦体贴地为他穿上中衣,却在系带时蓦然停住,指尖沈迷地在肌肤上打滑,口中笑道:“你是个冷面知府,当然不知──也只有你这个知府不知罢了,现在普天之下,有哪处官衙还是清水?说事的,请托的,结交示好的,凡此种种,莫不要先上舞榭馆台,心情欢畅了才好说话,张子若虽是师爷,却是你手下第一等倚重的红人,但凡有眼色的,谁不肯抢著巴结他?也不全为求他办事,只图混个脸熟,关键时莫要出来作梗也好。”

“这我倒是知的。”叶长风将衣结扣上,微笑道,“在京师时,我们同年同僚,也一般有宴游作乐,不过方才听你说得骇人,什麽男人,还是几个男人……”

“所以说你还是不懂。”唐悦笑著叹息,“那是真有的,不过不在寻芳居,在城西的另一家别馆,每到月中月末都会有特例表演,专供贵宾富豪观看……有时是男女,有时全男,每次十对,都是千中挑一出来的好手,”口里说著闲话,手指已挑开才系上的衣带,潜了进去,“俗称天魔舞,最是妖媚,你若想看,我可以带你同去……别瞪我,张子若就见过多次呢。不过这人居然心定神闲能把持得住,想必是有些来历的,不是寻常师爷格局。”

那是自然。皇上亲挑出来的人,怎会有弱者。不过这样的人才,居然用来监视自已,实在是……要算浪费呢,还是可视作皇上对自已的看重?

叶长风默然,一时未及注意,回过神时,身子已又落入唐悦掌握。

一个是情难自禁,一个是欲拒无力,云雨重整巫山再赴,清晨曙色里种种琐事,自不必再提。

直纠缠到下午才返回府衙。叶长风原还有些不敢抬头,见张子若神色安祥绝口不谈,总算也渐渐宁静下来。

张子若心中却是说不清的滋味。叶长风不再苦闷自咎,固然是他所愿,然而眼看他归来时眸光湿润容颜鲜研,唇边笑意似隐还现,分明是鱼水极欢了,胸口无论如何有些沈闷,面上却仍是清风明月一派安然。

他是不知叶长风与唐悦一事,若知了,心境如何,实是难料。只是世事既为世事,机缘巧变自然常出乎人意料,纵精明干练如张子若者,也不能尽在算中。

此後叶长风一心专注公务,寻芳居三个字,连提都不曾再提起,更无论涉足。唐悦倒也不强求,他本就是江湖第一香,一等一的轻功,要深更半夜无声无息潜入府台大人房内,跟吃白菜也差不多。不过叶长风白日事务繁忙,每每疲倦乏力,唐悦不忍他劳累,也不去引弄,两人相处反而以温言谈天居多,平和沈厚别有一番光景。

天下局势却已悄悄起了变化。

先是北辽,半月的沈寂後,突然气势汹汹大举进袭,也不知为帅是谁,只知手段极是犀利老辣,神出鬼没,转眼间宋已连失三城,西北边防岌岌可危,告急文书雪片一样向京师发去,京师方面,却是出奇地毫无动静,除了官样文章安慰督促外,什麽调度都未作。

这日,平阳府叶长风接到朝廷密旨,纸上只有淡淡一句话,令他立刻交割事务,上京面圣。叶长风接旨後不免疑惑,私下相询张子若,却连他也不知情,只是大略估计,或与北辽有关。

平阳府不可长久缺主,张子若这时已挂了个馆职在身,叶长风有心荐他接任,此时他圣眷正隆,张子若人脉又好,若真有心,先代理府台再接任也不是不可能,张子若却极力推辞不受,还愿为他僚幕,叶长风想到张子若身份特殊,也便不再勉强。

与唐悦这厢,却是真正要分开了.

5

夜半时分,不知何时下起的雨一滴滴敲在草木上,淅沥沥传出几分凄寒。

知府衙门後院上房的灯火还微微亮著,在雨夜里朦朦胧胧,一团晕黄。

“唐悦。”

“嗯?”

叶长风合上卷宗,向後望去:“朝中有旨,令我即刻回京,明日我便要动身了。”

“他……倒底还是忍不住了。”唐悦把玩短剑的手停了一停,似笑非笑。

“这是圣上的旨意,你莫错疑。”叶长风自然知唐悦这个他指谁,心中大不以为然,“他与圣上表面虽和,内里互有猜忌,圣上也未必肯听他的。”

“长风,你怎地也呆了。”唐悦低声笑著,暗影中看不清表情,“这就好比对奕。调动自已的棋子那是应当,迫对方按自已的路布局,那才是好手。”

叶长风怔了一下:“我不信。就算你说得不错,我也只以圣上旨意为准,别人要如何,与我无关。”

“是麽?”唐悦轻笑著,似是想说什麽,话到口中又改变了主意,踱到叶长风身前,低头下望,“那你就忍心扔下我一个?”

叶长风愕然,唐悦英爽过人,何曾出过这种哀如怨妇的语调,及至细看,唐悦眉梢唇角,都含著调侃的微笑,才知他是在捉弄自已,不由恼道:“你又逗我。”

唐悦只笑不言,将叶长风拉入怀中,叶长风微微推拒,还是被那双铁臂搂定,耳边传来低低的温热气息:“别动。窗外有人在看著呢,我们就让他看看可好?”

“什麽?”

叶长风不自觉转头外望,唐悦及时固定住他,不由分说,将双唇封了上去,便是一个深长的热吻。

初时叶长风还嗔恼挣扎,唐悦这次却绝不肯放松,双臂紧锢著,唇舌几近狂烈的侵夺之下,叶长风不多时便全身无力,脑中晕眩一片,不能抵抗。

良久,唐悦才放开叶长风,转头看向窗外,朗声长笑:“看够了没有?接下去是不是还想看春宫?”说话间,右手指尖微弹,一枚石子已激射而出,穿过窗纸,直击入黑暗。

通地一声闷响,似是有人从树上跌了下来,接著枝叶悉索,象正仓皇逃离。

“回去告诉你家主子,他的机缘已尽了。”唐悦笑容敛去,以内力将声音压成一线,清晰送入那人耳中,字字冷然,“留著头颅,等我有空来取罢。”

风雨声飒飒,屋外再无半点声响。

叶长风挣开唐悦,一言不发地自去桌前坐下。

“是我冲动,你莫见怪。”唐悦陪笑著,心知自已一时负气,冒然行事,叶长风定要恼怒。

沈默半晌,叶长风脸上不见表情,淡淡道:“他来这是第几日了?”

语锋冷然,唐悦大感不妙,试著去握叶长风的手,却被甩开,只得微笑:“这人麽,来倒是天天来的──”眼见叶长风眉宇间怒意骤增,忙道,“不过他惧我耳力,从不敢走近,今夜大概知是最後一次,方才大胆靠近窥探的。”又放软声音,低笑道,“就刚才那一回,你放心,他别的甚麽都没看到,没听见。”

“你要向人示威,何苦借我?”叶长风叹道,“我又算什麽,这幕回上去,不过增人笑料──那人,他是端王门下罢?”

“是。”唐悦心道你的身价你居然不自知,倒也奇怪,却决不说破,浅浅笑道,“他身怀端府密令,错不了。”

唐悦竟会连这也知道,叶长风疑惑瞧了他一眼,随即想到唐悦手段多端,麾下又多红粉佳人,知晓再多也不算出奇,哼了一声:“你瞒得我好。”

“不正怕你介怀,不肯与我亲热麽?”唐悦笑叹道,“你那性子,我还不知。”

叶长风不擅情事,一时无话可说,半晌,才缓缓道:“我不惯这些……唐悦,有时我心想,若我们没有肌肤之亲,只留知已之谊,是否会更好。”

“我可舍不得。”唐悦一笑,揽过叶长风双肩,看著那双清亮凤眼,柔声道,“长风,我敬你,重你,也爱你,想吃了你。你与我在一起,後悔了麽?”

“没有。”叶长风摇摇头,低低道,“在朋友之外,你确实还……教了我很多,你对我极好,我今生不会後悔。只不过,”仰起脸来,烛光下双眸深沈,不自觉地流露一丝期盼,“你……京师风物繁华,你不愿随我去看看麽?”

叶长风本性慎微,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已是极致。

唐悦心中一跳,看著叶长风的神情,几乎便要不顾一切,答应下来,终究还是硬起心肠:“长风,我答应你,一定陪你去看尽长安月,洛阳花,但不是现在。我──忘不了那麽多兄弟的血。”

并不觉得意外,叶长风只是点了点头,淡然叹道:“我知道,你舍不下这处基业。川中这带,只怕已尽在你网中,只等时机一到,便要重振旗鼓了罢。自古将相本无种,你有志於此,我也不劝你,只是你我……既为敌对,纠缠也不宜过深,今日此际……便别了吧。”

听怀中人话语决然,竟是要斩断情缘之意,唐悦身子震了一震,却知他所说是实,自已再能言善道,此时也无话可辩。

他忠君勤国,自已却要作乱天下,固然成王败寇,最後评定尚不可知,眼下这对立之势,却是分明的了。

叶长风性子外柔内刚,不肯弃信违义,自已又何尝抛得下似海深仇?遇上他之际,其实便已料到结局会成如此,无奈情缘孽缠,避无可避,还是牵扯到了一起,却想不到,那一刻,会这般快来临。

紧抓住叶长风双肩的手一点点松了下来,唐悦勉强轻笑道:“是我对不住你……我……如你所愿便是……”最後几个字微颤著已说不下去,笑容僵硬著,不敢再瞧叶长风,蓦地转身,沈声道,“我走了,这柄剑,你带在身边罢。”

一掌击开窗棂,风声微响,衣袂轻动,混杂入雨里,转眼不见。

叶长风没有回头,手握住桌上晶光微闪半出鞘的短剑,心中空空荡荡,茫然一片,浑未觉雨何时已停,何时再起……不知不觉间,东天亮曦已起,竟就此坐过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三儿前来敲门,服侍穿衣漱洗,叶长风神情默然,却也未让三儿瞧出异常。

一切行程皆由张子若打理妥当,府中事务也早在前一日便交代有序,因怕人送行烦琐,简单用完早餐,一行三人提前一个时辰便悄悄离了府,踏上码头。

平阳府为南北交通要道,水利尤为完备,要论快捷,河运倒比车马快上数日,且又安稳,叶长风身为知府,本有官船可用,只是此次回京事机较密,不欲张扬,便都换了常服,由张子若出了三倍价钱,包下最出名的贺家船只,约定清晨在码头等候。

踏上船只,撤了跳板,数片白帆冉冉升起,舵工各各安位一片忙碌便要开行,叶长风充耳不闻杂乱,负手立於船头,任江风吹拂衣角翻飞,凝望天际不语。

张子若微觉奇怪,正待相劝他回到舱内,突闻呜咽一声,不知何地忽有笛声吹起,音色醇亮,中气深厚,悠悠扬扬,一时竟传遍整个江面。

声声婉转,缠绵处如情潮涌生,低回时似泣似诉,一时江面上所有人都静了下来,天地间,似只剩下了这悱侧不已的笛声在缓缓回荡。

张子若凝神细听,越听越觉这笛音竟是柔肠百结,有个情根深种的味道在里面,却又是黯然离别,无可奈何之光景,再看不远处的叶长风,乐声中衣衫竟不住轻颤,心中不由一动,这人,莫非是相送叶大人而来?听这笛声,这两人交情,可深得很哪。

他终还是来了……叶长风右手紧握住袖内短剑,品味著笛音,心中反反复复只是暗道:你若深爱我,为何不肯放下一切恩怨,随我悠游天下;你若不爱我,为何还要吹此一曲,叫我心乱,忘不了你……唐悦……

思潮翻回不能平息之际,船却是顺风顺水,如期开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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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风万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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